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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亲事 少年撞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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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正堂的大门,穿过院中一座影壁,来到膳厅。
膳厅之中坐着一三十出头的锦衣美妇,面若观音,此乃尚书大人慕颍之妻慕李氏,正是尚书府的当家主母慕夫人,她左侧下首坐着一及笄之年的女子,见慕芊离前来,立马站起身福礼,口中称呼慕姐姐。
慕芊离先给慕夫人行礼,再转向那明眸皓齿的女子微微屈膝回礼,“妹妹不必多礼。”这是慕夫人的娘家侄女,李嫣儿,因着慕夫人疼爱,便时常接来家中小住,也算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
忽见门口跑进一垂髫女孩儿,这是府中二小姐慕芊好,她欢快地扑进慕夫人的怀中,转头甜甜地叫人,“姐姐,嫣儿姐姐好。”
慕夫人疼爱地将她揽在怀中,母女两人好一阵亲昵,慕芊离自行落座和李嫣儿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婢女整齐有序地摆上各色佳肴,一婢女说菜已齐全,慕夫人笑着吩咐开膳,慕芊好坐在慕芊离的右手边。
食不言寝不语,慕颍作为南朝礼部尚书,在家中格外要求礼数,用膳期间,除了互相劝菜之声,不闻别语。
膳罢,慕芊好和李嫣儿相继离去,慕夫人留下慕芊离,二人前往花厅歇息。
慕夫人轻启朱唇,“芊离,母亲给你说的亲事快要定下来了,你现在就多看点《女戒》、《女论语》,少看些那些男人家才看的东西。多绣点花,练练手艺,女孩家针线活可不能差,你自己的嫁衣,被褥什么的总得亲手绣点上去吧,可不能全托给绣娘了。”
不等她说完,慕芊离急急打断她,“母亲,女儿的亲事安排可告知了父亲?父亲不是说女儿还小,不必着急吗?”
“你这孩子像什么话,你的亲事哪有不问过你父亲的?你父亲说让我全权负责。”慕夫人拉下了脸,“匆匆打断长辈说话,这是你尚书府千金该有的礼仪吗?”
慕芊离惶然垂首,“是女儿莽撞了。只是女儿想着出嫁乃人生大事,不该如此匆忙,自然该选一心仪之人,然后细细考察其人品脾性,倘或有一差池,也好早早换一人选。”
“你表哥的人品脾性你还不知?何况有母亲为你撑腰,他岂敢对你不好?你嫁过去就是亲上加亲,除了好处,再没有别的了。你还有何不满意?”
“表哥的品性自然是人中龙凤,可是女儿与表哥并无儿女之情,贸然借亲恐终成怨侣。”
“说来说去,你还是之前那一套想法。儿女私情对于终身大事并无助益,自古结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倘若人人都像你一样,岂不是乱了套!母亲与你舅母已经商定好了,你还是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母亲为你说的亲不会害了你的。”
她神情不耐,不想再听慕芊离那套婚嫁自主的说辞了,她自认为她这个后母当得是称心称职,天下间没有几个像她一样这么操心原配的女儿了。
慕芊离心急如焚,还欲劝说,就见慕夫人闭眼挥手,示意她出去了。
红藕一边为慕夫人捶肩,一边问道:“夫人明知老爷对大小姐的亲事另有打算,夫人这般,不怕老爷不高兴吗?”
“正是如此,我才要尽快把她和牧什的亲事定下来。她现在美名在外,求亲的人都要踏破了门槛,我早就看出牧什对她有意了,嫂子也明里暗里跟我暗示多次了,与其将她许配给别人,不如许给我的侄儿,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胸有成竹地笑起来。
“夫人对表少爷可真好。”红藕适时捧场。
“那是自然,我就这一个侄儿。不疼他,我疼谁?”
慕芊离愣愣地走出正堂,脚步虚浮,一路上所闻所见都成了虚无,脑袋一片空茫,怎么就快要定下来了呢?她还有什么办法,如何才能中止这场亲事呢?
走到落梅馆门口,她都浑然不觉。青花和红玉正巧迎出门来,见她精神恍惚,目光呆滞,连忙搀扶询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吃个饭,怎么好像魂都没了?”
慕芊离回过神来,无助的望着红玉说:“红玉,母亲果真要将我嫁给牧什表哥,都快要定下来了,我该怎么办?”
红玉一听和亲事有关,连忙和青花一起将她搀扶进屋,“有什么话回屋再说。”
进屋后,红玉让门外打帘的婢女离去,青花端茶倒水,温热的茶杯握在手中,慕芊离轻靠在椅子上,总算是冷静了大半。
红玉搬来两张凳子,二人一左一右坐在身侧,郑重地看着她,“小姐,你的心事我们隐隐约约也都明白。我和青花从小陪伴着你一起长大,你能幸福就是我和青花最大的愿望。到底夫人说了什么,你告诉我们,好歹还能一起想想办法。”
她长叹一口气,“上回母亲叫我过去,说我及笄了,亲事也是提上议程了,她意属我表哥,问我什么看法。我当时就吃了一惊,回说不急着嫁人,还请母亲和父亲多相看相看,又说自己决意嫁给倾慕之人。当时母亲就责怪我不懂事,说她先帮我看看。这才年初,我原以为我的终身大事不会急于一时,至少我还有周旋的余地。哪知母亲才刚说就要定下来了,这下可真是急死个人了!”
红玉露出恍然的神情,“难怪上回就见你心不在焉地回来,原是这样。你常在我们面前说要婚嫁自主,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青花不解地问道:“表少爷风度翩翩,待人温和有礼,小姐怎么就不喜欢呢?”
“他风度翩翩,温和有礼,那我就要喜欢他吗?天下风度翩翩温和有礼的少年郎数不胜数,那我岂不是任意一个都可以托付终身了?表哥纵然有千万般好,可是心不随理,我也无法控制。”
“那小姐现在心有所属吗?”红玉问道。
慕芊离心念一动,脑海中浮现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梦中的脸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纱,可那双眼睛却是灿若星辰,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她见过一次,那日她得知母亲要给她挑选亲事,自小温顺听话的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逆反心理,去了那块禁地,见到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此后这双眼睛就经常入梦而来,梦里不再是冷若冰霜,而是含情脉脉。
她并未将脸对上,因为不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她都未曾看清面容。但那双眼睛过于独特,分明就是那个家奴的。
她,一国尚书府千金,竟在一面之后,几次梦到一个低微如尘埃的家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再去那个地方,因为她知道她和那里的人本该没有交集的,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那次相遇只是偶然罢了。
这也不是心有所属,只是日所见,夜所梦而已。仅此而已。
仿佛是说服了自己,慕芊离坦然地摇头,“没有。但我想,以后会的。”
青花和红玉眼下也无法,只叫慕芊离等老爷回来,亲自和老爷说说,说不定有回旋之地。红玉吩咐看门的婆子日落前去打听老爷回府没有。
慕芊离躺下床,像往常一样午眠一会。可这会儿,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来,拿起未看完的《易安居士文集》继续看下去。时不时抬眼看一眼自鸣钟。
太阳西下,黄昏已至,看门的婆子回复说老爷还未回来,派了小厮回来说晚膳不在家中用。慕颍时常会和同僚喝酒应酬,这是很正常的事,慕芊离失望地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去外间用膳。午膳一般是在正堂用,但晚膳如果老爷不在家用,就不必前往正堂。
月亮缓缓升起,老爷回府了,但此时已经不宜打扰,他多半是喝了酒回来的,慕芊离只得盼他早日早些回府。
夜里,她又一次梦见了他,梦里他单膝蹲在身前,用清澈明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他的右手轻轻握着她搁在双膝上的左手,他的掌心带着厚茧有点粗糙,但是温热轻柔,连带着她的心也似乎更加柔软了些。他伸出左手,缓缓抚上她颊边的碎发,将它别在耳后,展颜一笑,眼睛眨也不眨,凝视着她。
霎时,她像落水的人溺在了这双眼睛、这个笑容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梦醒后她已记不清那张脸,但清醒时的荒唐感依旧盖不下梦里的柔情蜜意,好似梦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这是何种缘分呢?
她按住跳动的胸膛,究竟是什么缘分,才让她三番五次梦见他,那个低着头挨打一脸漠然的家奴。
这个梦好像改变了她置之度外的心境,她有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看他是不是有一双梦里那样澄澈温暖的双眸。
她迫不及待地换好衣裙,梳洗化妆,用过早膳后,一反平日去后屋侍花弄草的习惯,独自出了院门。
奴隶院依旧安静无声,她停在门前,有些犹豫,里面除了他还有别人,若是被他人撞见她来此处,该如何回答呢,支撑她走到这里的冲动突然就消失了。
在门口徘徊一阵,终于再次鼓起勇气,踏了进去。
里面阙静无声,正房和两侧厢房都掩着门,家奴们都在各处干活去了。慕芊离绕到正房后,不出所料空无一人。只得原路返回,正要出院门,一个十七八岁的家奴捧着瓷瓶进来。
少年撞见一位衣着华贵却素雅的美貌女子出现在此,顿时被那袅袅婷婷的身姿和貌若天仙的容貌震慑得移不动脚步。
他开始浮想联翩,自己这是见到了仙子吗?仙子是来拯救他悲惨的人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