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号》荣畋

10、第10章

　　“我....”

　　江曦想说自己在城南的别墅，可即使他早就想好了要说辞，他发现自己此刻也难以说出口，

　　他不擅长对江毅华说谎。

　　“我在外面....”江曦含混其词，“昨晚到桦洲太晚了，我就在外面休息了一下，结果早上一不小心睡过了，我现在就去公司....”

　　“昨天晚上你回国以后，具体在哪？”江毅华并不准备跳过这个问题。
　　“我在...”江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撒谎还是说实话。

　　江毅华冷嗤一声，“说不上来吧？”

　　“你还真是潇洒啊江总经理，江海的生意被你弄砸了，那么好的发展机遇被你错过了，你不对江海感到抱歉就算了，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酒吧？！你做了对不起江海的事，还有心思去这些见不得人的风月场所？！！！”

　　江曦咬牙。

　　他明明交代了小何说，如果董事长问起，就说他回城南的别墅了啊。

　　叛徒。

　　江毅华不可思议：“你这个蠢货居然还让小何能帮你撒谎？”很快，他不可思议的语调转为轻蔑，“他倒是想帮你瞒，一口咬定你回城南的别墅了，可你太高估一个小小的司机了，你觉得一个毛头小伙撒没撒谎我看不出来？江曦啊，你未必也太看不起你老子了。”

　　江毅华听起来像是在压抑着火气，“我派人去了你城南的房子，敲门没有人应，我就让人调了你回城南的必经之路的监控，连你的影子都没见着，你根本没有回家。”

　　“你又调查我？！！！”

　　江曦心口的火苗被江毅华这句话点燃，他突然觉得无比的反胃，这么多年过去，江毅华从来都不懂得如何尊重自己，作为父亲，他对待自己的手段永远都那么下三滥。

　　“你这是什么语气？！”江毅华震怒，“谁允许你这样跟自己的父亲说话的？！！作为江海美国区的总经理，你满嘴胡话、离心离德，作为江毅华的儿子，你不讲孝道、不求上进，江曦啊江曦，我本来指望你接手江海的事业以后能成熟点，没想到还是这副鬼样子！”

　　江曦静静听着江毅华的指控，可能在他眼里，自己的罪孽远远不止他说得这些，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事论事，

　　“西雅图的项目没谈下来是我的问题，我承认是我的大意和疏忽才让江海陷入这种困境，我现在立刻回公司，具体的细节电话里不好明说，我会回公司跟你仔细报告。”

　　“不用来了。”江毅华拒绝得毫不犹豫。

　　“什么？”

　　“我说你不用来了。”江毅华又重复了一次，“张藜已经回来了，那边的具体情况，他会跟我汇报的。”他停顿了几秒，补充道，“张藜昨晚一夜没睡，连夜剪辑好了西雅图会议的录音，整理出了录音稿，我昨天夜里看了张藜做得企划案，他做得很好，很多观点都很有新意，似乎你的助理，比你更像江海集团美国区的总经理。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江海集团美国区的总经理是张藜，是不是这个项目就不会被弄砸。”

　　江曦的心如坠冰窟。

　　在江毅华说出这句话之前，江曦觉得不管他跟江毅华有多大的分歧，他们都可以尝试着沟通，在他说出这句话以后，江曦觉得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沟通的必要了。

　　如果江毅华的目的是要刺激到他，的确，他做到了。

　　非常完美地做到了。

　　江曦握住手机，浑身冰冷，电话两侧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呼吸声，江毅华想等到江曦的回应，可是江曦只是握住电话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江毅华似乎不愿意在等了，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失望，“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会放弃你，不过江曦，我对你的信心已经所剩无几了。”江毅华说完便挂了电话。

　　江曦机械地垂下手，手机里传来几声急促的“嘟嘟嘟”以后就自动挂断了。

　　江曦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早上的医院是最忙的时候，医院的大厅里是来来往往的医护和匆忙看病的人群，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只有几秒钟，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江曦突然冲进了洗手间，径直走进一个隔间，从里面把门关了起来，

　　“啊！”

　　江曦对着墙就是一拳，整个洗手间都能听见墙体沉闷地“咚”了一声，江曦咬牙切齿，像发了狂一样，对着洗手间的墙猛捶，一下更比一下重，不知道这样狂躁地锤了多少次，白色的墙皮渐渐染上了鲜红的颜色，江曦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疼。

　　他抬起手，手背的关节处已经皮开肉绽，手的表皮被砸破了，皱巴巴地覆盖在裸露的红肉上，江曦放任血往外涌，一滴一滴低落到洗手间的地板上。

　　为什么？

　　为什么不管他做什么，江毅华对他都不会有认可。

　　为什么不管他怎么努力，江毅华都觉得他技不如人。

　　为什么他明明是江海集团的独子，却总感觉江毅华随时都要把他舍弃，就像舍弃一枚弃子。

　　江曦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走出隔间，他打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水流底下，让流动的水冲刷伤口，冲走血迹。

　　在冷水的冲刷下，江曦的右手已经痛到失去知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头发散乱，眼窝深陷，江曦再一次觉得自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个人见人笑的笑话。

　　他这么努力地活着，这么努力地熬过了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却还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旁边一同洗手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江曦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水流下江曦狰狞的伤口，面露惧色，他匆忙洗了两下手便飞快地冲出了洗手间。

　　江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声，掬了一摊水拍到自己的脸上，而后又掬起一另摊朝自己的脸上拍了过去，这样重复了十几次，他额前的头发被浸得透湿，西装也被水溅得湿透了。

　　在冷水的冲刷下，江曦觉得自己脑子空荡荡的，

　　他用受伤的右手抹了一把脸，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在通讯录那栏里找到谈皓的名字拨了过去。

　　没多久谈皓就接了电话，“喂，曦哥？”

　　他含混不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过来，明显是在吃东西。

　　江曦没应。

　　“曦哥？喂？”谈皓看了眼手机屏幕，电话明明显示着还在通话中，江曦那头的沉默让谈皓直觉他情绪不对。

　　“曦哥？喂喂喂？你怎么了？”谈皓有些急了。

　　江曦清了清嗓子，状若随意地问，“我问你啊谈皓，你要跟我说实话。”

　　“嗯，你问。”谈皓不明所以。

　　“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会不会有时候...偶然会觉得我其实是个废物？”

　　谈皓吞咽的动作一滞，他感觉到江曦云淡风轻的语气下，隐藏着深深的难过。

　　他把手上的筷子放了下来，严肃地说：“喂江曦，你怎么回事啊？走之前还说胜负是兵家常事，这才多久啊就说这种话？”谈皓梳理了一下前因后果，敏锐道，“是江伯伯跟你说了什么吗？”

　　“算是吧。”江曦耳旁响起刚刚江毅华说的话，心沉沉地往下坠，“但.....又不完全是。”江曦心里清楚地知道还有别的原因。

　　“江伯伯跟你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该影响你对自己有一个基本判断，有两点最起码是显而易见的。”谈皓伸出手指比划，

　　“第一，你不是废物，妈的你什么智商你心里没数吗？从小到大，你哪次考试哪次掉出过全校的前三名？第二，你他妈的长得那么帅，念书的时候多少女生追你啊？也就是你不稀罕，你要是有心统计统计，你收到的情书能用卡车来运！”

　　“艹，为什么你们这些大帅哥都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啊？但凡你那个身高，那张脸，那个智商，给我任何一样我谈皓都能当场飞上天！”谈皓现在真想把江曦拖过来一顿爆锤，本来他是在安慰他，结果说着说着自己难过了。

　　他有自知之明，毕竟他除了家里有钱，帅和聪明他一样也不沾。

　　江曦并不买账：“可是你说的这两点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谈皓：......

　　他要杀人了。

　　但是考虑到江曦现在可能是真的难过了，谈皓决定还是放下自己无关紧要的情绪，做好江曦的知心大姐：

　　“我不知道江伯伯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江伯伯心里肯定是爱你的，就是因为爱你，所以他才会对你要求高。江伯伯自己本来就是桦洲市的奇迹，白手起家，赤手空拳地打造了现在江海集团，这在桦洲市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你是他唯一的儿子，所以他对你会有更好的期待，中国有句古话你没听说过吗？爱之深，责之切，就算他批评你了，也是因为他想要激励你，将来可是要继承他一手打造的庞大的商业帝国的。”

　　江曦的声音幽寂寂的：“可是.....如果他的这个商业帝国.....将来不打算交给我呢？”

　　谈皓：？？？

　　“大哥，你在想什么呢？”谈皓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啊，他不交给你交给谁？”

　　江曦垂下头，“交给....在他眼中更适合经营江海集团的人.....”

　　谈皓受不了了：“不说了，你人在哪里呢？我去找你。”他必须要跟他面谈，不敲一敲他的脑门他不解气。

　　“你在哪里？”江曦反问，“还在病房吗？”

　　谈皓看着病房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应道：“在呢，你走以后没过多久店家把餐点送过来了，我本来想带走吃的，但是贺天吴这个家伙给我们点了十八个菜，带走实在太麻烦了，我只好就地解决。”

　　谈皓没说，更要命的是他才反应过来他也没带车，他是跟着江曦的救护车来到医院的，他的车还停在登月酒吧门口。

　　“我过来找你。”江曦说完挂了电话。

　　他脱下了身上的西装上衣，把衣服盖在了自己的右臂上，遮住了还在流血的右手。

　　不到两分钟，谈皓就看见江曦出现在了病房门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谈皓从江曦来的速度，判断江曦并没有走得太远。

　　“我爸刚刚来电话了，通知我不用去公司了。”江曦拉开凳子，坐到谈皓旁边。

　　谈皓把放在一旁的密封好的热红豆沙推到江曦跟前，“为什么？不是他要你连夜赶回来的吗？”

　　江曦用左手扶住红豆沙，红豆沙热热的温度从杯体传达到江曦左手手心。

　　“因为张藜。”江曦道出了那个让他隐隐不安的名字。

　　“张藜？”谈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疑惑道，“他不是你私人秘书兼助理吗？”

　　“对。”

　　他是我的助理。江曦心说。

　　他只是个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