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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白 迟到七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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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模样实在让人失魂。
她以最了解逝者的身份描述瑜琼的一生,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好像一句真话都没有。
她说她这辈子安康幸福,实则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有一刻幸福。
瑜琼母亲很舍得砸钱,葬礼又长又烂,当汎音看着那些根本不了解她的人送上刻板的祝福时几乎有些发笑。
她走到棺材旁边,她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张口又梗住了,她敢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可多嘴的,不敢说的...死都不敢说。
她照着上一位的祝福复刻了一句“黄泉永乐”,在心里重复了千遍“我爱你。”
所以她说的其实和那些不了解她的人一样。至少嘴上一样。
后来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了,她好像在那之后就找了个借口离席,然后在街上一直站到了黄昏,也好像老实本分的一直坐到了黄昏。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按理说忙碌一整天颠来倒去直到深夜应该困意十足才对,她却十分清醒,即便躺在床上都睡不着,最后还是靠几颗安眠药强行放倒自己。
安眠药通常都是很起效的,这回却不怎么管用了,即便睡着了也连续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睡得极其不安稳。
最后一个梦是一段回忆。
瑜琼在上高中的时候会在周末出去兼职,她一直不知道这事,直到某次偶尔碰到发传单的人一番逼问才知道。她也是傻,这么多次的破绽竟然一次都没有仔细琢磨过。
后来她赌气半个月没理瑜琼,面上冷淡,心里其实早就不气了。瑜琼却还当她还在生气,花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她很久以前就流连的半婚纱。
她其实对半婚纱一点兴趣都没有,会多看两眼也就是因为觉得小青梅会很配这件。
后来那半婚纱也就一直放在衣柜最深处,一次都没有穿过,但是不管去哪儿都会带上它。
对瑜琼来说,那也就是一件送给妹妹有点昂贵的礼物。对她来说又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我想穿着它嫁给你。”
我想穿着它嫁给我心爱的人,我想嫁给你,不止幻想过一次。
一颗无法触及的心,梗在喉中的一万次‘我爱你’。
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你躺在一张床上,大胆的搂住你,甚至疯狂的对你说爱你——你都不会觉得这超出友情。
秋日里的晨曦总是带着些凉意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冷冰冰的光,打搅了盘踞在角落的毒蛇。
汎音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房屋愣了几秒,然后从容的下床、洗漱。
直到...直到她看见瑜琼玩笑似的买的情侣款漱口杯。
那漱口杯就是个普通的杯子,不经意的落入眸中却烫的灼眼,叫她飞速移开了视线。
她就那么愣在了那里,直到镜子反射的光刺的她回神。
然后一天的生活就脱轨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世界上几十亿人中少了一个罢了,地球不会因此停止转动,甚至连阳光都是同样蚀骨的温度。
可那是她的整个世界。
打从我的灵魂重生,我就开始爱你了。我的世界迎来末日,你是拯救它的神。
有一天,撑着世界的梁柱坍塌,世界随之倾倒,破碎的石块随着风涌进人的七窍里,人们闻到土腥味,才能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尖锐的疼痛。
她想念那个人了。她没哭,只是愣了那么一小会,然后把漱口杯推进了柜子深处。
真的很想很想你。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她在其中隐约听见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汎音本来不是个多事的人,但现在她急需一个撕开安静的窗口,哪怕喧闹声并不怎么令人愉快。
一楼的平地上,几个男生布置了一圈粉色蜡烛,被蜡烛围在中间举着花的男生笑得有些拘谨,他长的还算清秀,被腼腆的笑烛光映照着,轮廓生出几分兴奋来,他明显是这场闹剧的主角。
他们好像看见汎音往下望了,喊的更加大声,估计是想叫人下来。
汎音捏了捏眉心,被催得生出几分不耐烦,匆匆戴上口罩下楼去应对。
举着花的男生一看见她出现拘谨的站直了,把花往外一推,脸红成了猪头,表白的话就像事先排好了台词,连珠炮似的:“汎音,我喜欢你好久了,从你入职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上了,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其他几个男生不怕事大的吆喝着“在一起”之类的鬼话。
汎音心里烦着,却也不薄了同事的面子,笑了笑,也没去接他的花,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站了一会,直到身边吆喝的人声音都小了下去她才接话,但那话的直接让小男生瘫了下去。
“我有喜欢的人了。”
小男生一副快哭了的表情,却还挺执着:“是谁啊?音音你要拒绝我的话直接说就好了,我扛得住,你不用找借口。”
汎音听到“音音”,神色瞬间冷了下去,甚至连职业微笑都懒得挂:“我说过不要这么叫我。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借口,也不会是你。”
那男生眼看是没戏了,却还想刨根问底,旁边盯了许久的环卫大叔冲了上来,让他的话硬是哽在了喉咙里。
汎音陪着环卫大叔收拾了蜡烛,然后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久地盯着面前的空地出神。
若是按她自己的性格,爱人死后她定会陪她,生前如此,死后亦然,上碧落下黄泉千年万年也总会陪着,她自己做的决定,定不会后悔。
但瑜琼说穿了是她单恋的人,爱人是彼此相爱的人,而她哪怕再活个几千万年也是绝说不出爱意的,她在成为‘爱人’之前断然没有资格以殉情的理由轻飘飘的去死。
那小男生的勇气她一辈子都不会有。
她的欲望浅淡得很,一辈子当瑜琼的特殊好得很,她甚至从来没肖想过瑜琼也会爱她。
环卫大叔去而又返,他对这个女娃很有好感,听说邮箱里有她的信就直接拿了过来。
“孩子,你的信。”
汎音很快回神,笑了笑,将信接了过来,她暂时没想到有什么人会给她寄信,也没仔细去看就收进了怀里。和环卫大叔寒暄几句,在环卫大叔即将停不下来的时候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爷爷,您还有工作吧?我就不打扰您了。”
“一不小心说多了,孩子,你回吧,外头很冷的。”
她心里一暖,语气反倒有些生硬: “我会注意保暖的,明天见。”
她对旁人的冰冷是常态,所以和瑜琼那般热烈的人在一起时会很不自在,她不知道该以何种面貌面对这种人。
她轻轻磨砂了一下信封,不知为何阵阵心悸,眼皮也狂跳不止,好像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特殊的事。
信封是最普通的款,封漆比较特殊,红色的蜡漆中间是一个大写的Y,像是用刀印出来的。
信纸是再普通不过的白格子,也只有一张,里面的字有些清瘦,却再刺眼不过了。
7.23
音音,容许我先为今天要说的话铺垫一下。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很好看了,就算那时候你还很小。
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很爱板着脸,总是一副没有情绪的样子,所以我爱看你笑,甚至一切出格的表情。
高三我拒绝所有男生的理由是“我有恋人了。”
但是我根本不敢表白,怕你会觉得这十几年和我在一起都是和一个变态共处一室。
我现在这个职业还是有点危险的,我想好歹让你知道我的心意。音音,我喜欢你,很早以前就是,可以追溯到‘早恋’。
这些话都不用太当回事,之后我也可以是你姐,也可以是个普通朋友,你不会有任何负担。
当你找到你喜欢的人,要好好陪着他,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个婚帖。
——瑜琼
这是一封延迟发送的信,到她手里用了七天。
她想,这句‘我喜欢你’她应该期待了很久,真正看到的时候反应却不如预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远去,像是被埋在了土里,一切都被掩了起来,发不出声音,脸上没有情绪,只有手在抖。
这个人的确挺不会表白的。她轻轻地想。
然后她把手绷直,强行停止了颤抖,用力到关节都在发白,指尖深深陷进了肉里。
她漠然的想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一点,于是嘴角被拉上去,然后可能是太过用力,带着整个人都开始抖。
她缓慢的放松身体,让自己轻轻靠在椅背上,手指尖无意识的轻轻磨砂着纸张。
信纸被浸湿了一块,上面那个‘音’字晕开了,她迟钝的看着那点水渍,半晌她奇怪的想‘哪里来的水?’
“哎哟,孩子,你怎么哭了?”
大叔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哭了吗?’
我也...会哭吗?
我从未想过,你笔下的‘我爱你’属于我。
五天后,汎音的亲朋好友都收到了一封婚帖,上面除了地址、日期和希望你能参加四个冠冕堂皇的字之外就是空白和一个大写的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