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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机场 2001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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汎音把花捧在胸前,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身姿摆正的坐在候机厅里,整个人有股生人勿近的平静...只要不是亲近的人都看不出来她在紧张。这点紧张又给她洁白的花朵上添了一抹重彩,好歹有了点活气。
手里握着的手机轻轻一阵,她心跳一乱,右眼开始止不住的乱跳,半个小时之前被期待压下的慌乱呼之欲出。
那是一条短信。
「2001G次航班出现故障,130余名乘客、包括机长飞行员全部死于当场...」
剩下的消息她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手指停在半空,任凭机械音随着程序说着毫无作用的安抚:「抱歉,请节哀。」
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发着凉,肺部硬生生被憋到令人痛得不得不弯下腰,某人喜欢的不得了的笑容僵了僵,那上扬的弧度终究没抵过压力,被反向作用力拉成了直线。
汎音吸了口气,空气倒灌进肺部,她两只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疯狂攥紧,直到玫瑰的尖刺戳破包装纸深深刺进肉里,麻木许久的痛感突如其来的席卷全身。
一场机毁人亡的鲜血随着平和的机械音在空气宣泄出一丝血腥气,它长着无形的爪牙,重得像整个世纪的重量,压弯了脊梁,骨头摩擦的痛感都能要人命。
汎音耳边的空气像是静止下来似的,安静的不像话,光是呼吸的声音都足够震耳欲聋,身体被强烈的应激反应冲撞的几乎要四散开来。
她觉得她应该会很难过,毕竟这个人她那么喜欢,但其实不足五分钟的应激反应和耳鸣潮水般的退去后,她本来就不够丰满的感情甚至连一丝悲喜都不屑于给她。
所以,也不是很难过。
这一天,她安慰了很多人,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要比她大的多。有的难以接受,有的痛哭失声。就算是装的情感也比她要丰满的多,而她甚至连装都装不出来。
她在心上人死后的第一天没有哭,甚至基本的生活节奏都没有被打乱。
晚上她梦到了那个在现实世界已经不存在的人。
所谓伊人是画一般的人,瑜琼是个咋咋呼呼的青梅,大大咧咧又是个天乐派,完全跟伊人挨不上边,但她就是能在一片废墟里找到不成人样的她,也可以在和她差不多年纪时举着棍子虚张声势赶走混混、哪怕自己也怕的要死,冻的感冒也会为了她一个根本说不准的生日准备一堆小惊喜。
她的小青梅要比画中人美好得多。
汎音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满身是伤依然笑着的人,她总是觉得破烂的灵魂能不变成下水道遗臭就已是万兴,直到她看见了传说中那种时时刻刻都发着光的人。
瑜琼陪着她一路升到她想去的大学,自己却为了陪她多忙活了一年、拐了个大弯才拿到本来触手可及的梦想。
瑜琼在成功拿到飞行员资格证后连续一个月学校练习室两边跑。她那时候还可笑的认为她有了男朋友,其实她的小青梅一直都在围着她转。
她把心暗搓搓的放到了瑜琼身上,随着小青梅一举一动跳动。
汎音嘴角无意识的弯起一点笑,她好像在梦里看见她就已经很开心了,不管是多么烂的往事都能诞生一点光彩,只要有她。
三个小时,这是美梦的时间。
21个小时,这是忙碌的时间。
瑜琼的尸体归处归她失踪了半辈子的亲妈管。
汎音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是平静的,公司很大方的给她放了月假,即便她声明自己并不需要。
她甚至没有尝试去看一眼她。
假期被批下来之后她依然在做本职工作,假期跟没有一样,而她除了头天的应激反应再没有别的感受了。
她的生活井井有条的进行着,并没有因为天降横祸而紊乱。
第三天前她的生活的确如此。
第三天头天早上她被一通电话紧急叫到了瑜琼母亲别墅里和她最不想见到的女人商谈一间房子。
瑜琼其实很穷,名下唯一值钱的也就是她们当初住过的房子,丝毫没有占到祖上一点光。
这间房子是她们的回忆录,里面每一点细节都是她们曾经反复雕琢过的,任何一寸方地都有她们的回忆。
这个女人可能因为自己唯一的传承死了而感到遗憾,开了天价想要盘下那间小房子。
汎音没力气再去顶撞那个女人,轻描淡写的回绝了她。
她手里握着合同,第一次没有任何计划的选择时间最近的高铁坐到似曾相识的地方。
当手触摸到沾满灰尘的门把手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怔愣起来。
这里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似曾相识中又充满灰尘和腐败的气味,更不是她跨越一个城市想去的地方。
房间还是原来的风格,生活用品也都本本分分的呆在自己的位置一动未动。
汎音突然想到了什么,踮脚从书柜上取下一册边缘泛黄的相册。
她缓慢的翻动相册,手指像是没上油老旧的机器,动作僵硬缓慢,一张张往后翻。
瑜琼是从高中开始录入相册的,那时候手机技术已经很发达,完全不需要做这种占地方的东西,但瑜琼一做就是整整六年,她问也不说原由。
每一张图片都是汎音的脸。
最后一张照片的背后有一行笔风凌乱、边缘有些模糊的字:‘音音的回忆录。’
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把相册合上了,那一行字咧着嘴冲她笑,就像不容忽视的冰针,无法忽视的刺骨。
相册是两个人的,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瑜琼会比世界上那些虚情假意的情侣要在乎她的多,其实也没什么可不满足的。
她按了按反着酸水的胃部,整个喉管都充斥着酸涩,整颗心脏像是被火车碾过似的不容喘息。
她的心上人总是能好到让身边人产生暧昧的错觉,而又只是错觉。可不管是错觉还是什么,都已经没有源头了,当她哪一天真正有了把那些炽热情感吐出的勇气,也不会有人笑着等她。
那些回忆是软刀子,邪笑着缓慢的索命勾魂,当她站在回忆中的场景,身前身后已然空无一人。
她在她死后的第三天头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些炽烈的回忆已经成为过去,连人都不在了。
我困在你在的时空里,直到回忆泛黄。
她呕了两声,手下意识紧攥,却一把捏到了相册。
汎音再触碰到相册的瞬间就已经松手,但那相册还是太老旧了,被这么一抓,上面老旧的封皮弯了一个角。
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胃里平息下来没几秒就又开始闹腾,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即便她已经努力修复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道折痕。
今天实在是太糟糕了。
汎音盯着那道折痕愣了半晌,缓慢起身去厨房烧了壶开水。
烧水等的十几分钟里她周身的麻木退去,胃里又开始疼,这回发作的愈发厉害,痛到浑身冒冷汗,撑不住弯下腰去按它。
一杯热水灌下去,胃倒是消停了下来,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的跳,眼前景物被打碎了,这屋子里的种种露了出来,她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似曾相识的人。因为清醒的知道这是幻影,所以她只能站在现在,在时光顾不上她的时候回头看看。
那天她在原地站了一个多小时,离开的时候四肢都麻木了。
她没在那个房子里呆多久,几乎是仓皇而逃的坐着来时的车回到了她另外一个‘家’。
曾经的家里有人等着她,她自己的那个房子也不常住,她总是觉得空,有事没事都是在瑜琼那间小房子里留夜,若非得在自己房子里凑也总会找各种理由留她一起住。
瑜琼在的地方才能算是家。
那现在...什么地方才能算得上是家。
她在楼道的阶梯上坐了一个小时,始终没去开那扇门。
已经是深夜了,她神使鬼差的倒了另一辆末班车,不管去哪里,至少今天晚上不要再回那个‘家’。
漫漫黑夜透着玻璃窗洒进列车里,列车里寥寥几人,手机荧幕亮起的光反倒更显得暗处的角落寂静无声。
两个小时后,凌晨一点半,这时候大部分夜猫子已经熬不住对黑夜认输了,只有少部分还透支生命用一盏灯和黑夜做对抗,街上的路灯都已经下岗,这时候说伸手不见五指都不夸张。
她下了车,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司机师傅可能是看她是个柔弱的,硬是笑出了和善的模样,把自己的手电筒送给了最后一位赖着不走的乘客。
手电筒已经没多少电了,这个小县城几乎所有商店都已经关门大吉,连灯牌都暗了下去,光是手电筒断断续续的光源连岔道都照不清楚。
最后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在手电筒快彻底牺牲的时候摸黑到了一家旅馆,店主人是个小老太太,人还挺和善,半夜被吵醒都未见半点怒气,反倒是乐呵呵的招待了她。
她在这个小县城呆了半天,第二天中午启程回了‘家’里。
第五天早上瑜琼母亲通知她去葬礼现场,隐约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中规中矩的白色礼服,在葬礼上潦草的看了那个人一眼。
她本来以为她至少会有伤,可也许是因为伤痕被衣服挡住了,也可能是本来就没受什么伤。总之那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躺在那里,面颊完美的就像只是睡着了。入殓师甚至给她上了妆,瑜琼本来就有一副好面相,略施粉黛后更让人移不开眼,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瑜琼如此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