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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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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阴沉的纷雨,一片白茫茫的视线里,姜升笔挺的漆黑身影,独自地用名贵的黑色皮鞋,踩着一个又一个小水洼飞溅,停在一块墓碑跟前。
执着的黑伞下,他冷峻的颊淌下水痕,一双不透情绪的沉眸,略微看去一旁。
然后,弯腰安静地就将杂草摘去。
长指拂过被泥土遮盖的名字刻印——邱丰臣。
“老友,抱歉,我不能常来。”他眸色平静,却叹了口气,又拿出丝巾擦拭着碑上的污迹。
对于一个用酒下毒谋杀他人,又被传闻畏罪自杀的侍酒师,关系再亲密的朋友,再亲近的家族,都会恨不得断关系断得一干二净,恐怕很少会有人来慰问。
掌心攥紧擦拭的丝巾,姜升直起了身,放下臂怀间大把的白菊□□。
“就算你还在生气,我也还会再来看你。”说着,他微仰下颌,黑发很快蒙了忧伤的水汽,“或许,我们也会很快见面的。”
雨水很冷,他转身走去山下的灰暗,一个女人和他擦肩而过,身穿食品公司的灰白制服,被打湿得贴肤。
他渐渐驻足。
她停下,冷漠地侧目瞪去:“不要再来了。还有我已经知道,是你暗中让学校继续给承栾发奖学金,我会将它们都还给你的。”
姜升神色冷静沉着,看去她身边的高中男生,正是那天用美工刀刺伤他的少年——邱丰臣的儿子。
他正低头不敢去看眼前的男人。
“我不会收的。”姜升垂眸看去少年的破旧运动鞋,“留下,而我也会继续让学校给你们奖学金。”
“什么?”女人有了怒色,“我们不想要你的臭钱。”
“你们需要。他需要。”话语之意,是让她要为孩子着想。
而这却更让这个操劳过度的女人,眼神里有了厌恨。“那么当时,你为什么不想到他还有一个儿子呢?”
说着,她跑去将他献的白菊□□,狠狠地朝他身上扔去。如黄雨飘落,雨下,姜升的双眼,仍然深邃得没有一丝情绪浮现。
“别再!别再进入我们的生活了。”
车门打开,再一会儿姜升拉上车窗,最后一眼看去陵园方向。
这个时候,邱承栾像是在意被母亲发现,不停回头地走了过来。
姜升又让车窗放下,看见他有些愧疚地揪着运动外套的衣角,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当时我没好好考虑……”他一皱眉,又望着车里的姜升,“我可以补偿,但能不能,请不要告诉我妈好不好?”
姜升点头,他其实也早已经对外声称,他的伤口,只是他的一个“不小心”。
想着,他顺势将联系号码伸出了车窗,说:“拿着,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告诉我。”
邱承栾有些犹豫,可看着姜升又往前递了一下,他只好看去身后几秒,就上前轻轻地拿了过来。
少年低头用细腻的指尖,抚过上面的名字,比同龄人更清秀的脸颊,又看去了正要驱车离开的姜升。“等一下……”
姜升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发颤。
“能告诉我,”邱承栾双眼微含水色,咬着嘴唇像用了很大勇气地说,“我的父亲,真的杀了那个人吗?”
姜升一怔,刚才的平静神色,突然激起一层层涟漪。他想要启唇,却发不出声音。
而邱承栾显然已经看出了答案,听见女人在叫他,转身就用力擦着眼睛,朝上跑了回去。
车里,姜升仍然双眸呆滞。或许不该再继续闯入他们的生活,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他不禁去想。
因为只要他还在,他们就不会忘记。
——
快要放学的时间,这时,太阳温暖而不伤人,洒进校园里一斜斜柔和的鲜红光芒,悬在天边像一个大火球,也映进了独自坐在中庭的少年瞳孔。
微风吹拂了他精致的短刘海,漂亮得雌雄难辨的面颊上,眉间却夹着心伤,正看去手中的名片。
“邱承栾,在看谁的情书?”一个女生看他坐在那儿,白T恤,蓝校服裤,在太阳下渲染得有些孤单。
她一弯腰对他浮现爱笑的小梨涡。
被长发垂落过去肩膀,他不让看地将手中名片收起,侧过了身去。
“不会真的是情书吧?是哪位女生,给我看给我看。”坐在他同一张长椅上,她笑着伸手去抢。
“不是。”被她没有距离感地贴近肩膀,从后颈闯进一股清香,邱承栾面颊微红地忙起身躲开。
“不给看就不给看,哼。”柴渲双臂交叉胸前,娇气一声,而后又双眼微颤望去这个特别的男生。
好多年前,柴渲和他在同一小学,那个时候,他很受欢迎,性格温柔开朗,也是她第一次对男生心动。
可中学的两人并不在一座城市,直到高中才幸运地又成为同校生。
再次重逢,她发现他的性格似乎变了一个人,沉默冷淡,身边没有朋友,也感觉不想去交朋友。
唯一没变的还是,开学的时候,他身边很快涌来很多女生,瞬间成了男生公敌。
然而,等他的无情怒气伤了一个告白的女生后,此后他也成了全校女生们的公敌。
他讨厌任何人靠近,只有柴渲是一个例外,是她厚脸皮,不断地耐心一点点靠近,才勉强能跟他说上话。
“对了,你还欠我一顿吃的。”她的长发和裙摆在夕阳下摆动,大步跨着。
“我不记得有过。”邱承栾侧头思索。
他有时这种认真的模样,让柴渲忍不住总会觉得可爱想继续捉弄。
“喂,你不会是想赖账吧?这可不好,先生,我们约定好谁先跟人交往,谁就必须请对方吃饭。”
“这位小姐,首先我没有跟谁交往,还有那是你自己说的。”他很少会跟人这样说话,可眼前的这个女生,总让他想起以前跟大家开玩笑的心情。
“可你当时也没有说不行啊。”只是听见他没有给谁交往,柴渲的嘴角就不自觉上扬,“嗯,吃什么好呢……”
“我没有说答应。”
“对了,我想吃甜点,提拉米苏怎么样?”
“你有在听吗?”
“哎,吃甜品的话,我还要减肥。”
“你不胖。”习惯了她总是这样自说自话,邱承栾摇头。
“啊,你终于笑了。”让她逮到了,却刚上前,发现他面色又忽然沉下。
邱承栾正在看去她的身后。
“柴渲,小心啊,跟这种人挨太近会不幸的。”身后是几个男生发笑,为首是穿着昂贵时尚,戴着刚从教导处要来的耳钉的霍邦。
“你们没有别的事要去做吗?”柴渲出身富裕,父母和霍邦的父母是生意上的合作好友,两人在小学也很早就认识了。
一个小学,霍邦自然也认识邱承栾。
他故意走近,低头看了他脚上的破运动鞋,嘲笑意味地说:“柴渲你喜欢他吗?要是约会的话,你是打算跟他去捡垃圾吗?”
男生们哄笑。
“霍邦,别做讨人烦。”柴渲有些生气。
邱承栾沉眸不做表情,他知道霍邦只想惹火他,从以前就是,他经常找他的麻烦。
邱承栾转身要走,可霍邦伸出了胳膊挡下。
“你有什么事吗?”
“有啊。”霍邦嘴角翘着坏笑,“我想说我很敬佩你的父亲,听说他在餐厅杀了一个很重要的集团大老板,可真厉害——”
一拳,突然狠狠打上霍邦的腮颊,让他猝不及防地倒退几步。
邱承栾双眼寒冷。
“你——找死。”霍邦和几个男生冲了上去,他们立刻缠打起来。
“住手,你们快住手啊。”柴渲上去拉架,柔弱的女生并不能帮上什么,直到为难地四周看去,忽然喊着说:“校长,校长来了。”
霍邦几个人一听,真看见了从不远处走来的人,只能作罢,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给我等着,邱承栾。”
他们走后,柴渲拿出手帕跑过去,蹲下要为邱承栾嘴角擦去血迹。
可邱承栾却推开了她的手,用手背自己擦着嘴角,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走。
“邱承栾,不用担心他们——”
“别再靠近了。”
他冷淡的声音,让她怔在原地,眼眶有了湿润。“邱承栾……”
“我们不是朋友,从来不是。”背对着她,邱承栾眼睛也水色涌现,他用力地一擦眼睛,很快头也不回走去。
等倚在没有人的墙后,邱承栾拿出名片,盈着忧伤和愤怒的眼神下了决心。
——
车灯,是被姜升故意亮着,意图刺破小区的黑夜。
聂可茵侧卧床上,听见楼下的声音,知道是数次晚归的丈夫。
那天协议婚姻后,她不知道他每晚都去了哪儿,可他却用颊上红吻,以及身上夜生活的酒气,像是总在刻意地让她明白。
一进各界名流的俱乐部,这个雕塑般的高大男人,总能吸引很多来这里买醉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
可是,她们最多也只能贴上他的肩膀,跟他喝上几杯酒而已。
再想更进一步,比如想要联系方式或想一夜情,他深邃的黑眸,便冷淡地让她们只能打住。
她们甚至以为他只是来想蹭一身香,可字面意义上,他确实就这么打算。
望着他又一次酒红色衬衫大开,黑领带被随意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毫不吝啬露出了坚实而成熟的胸膛,聂可茵假装没有看见,又躲回去了房间。
她倚着门握着胳膊,忍不住竟想着有多少女人摸过了那份温存。
提出这个协议的人明明是她,可聂可茵心里却还是说不出的难过。
姜升现在应该很讨厌她吧。
有一个赖着不走的妻子,他才会不想再多待在家里一秒,她不禁去想。
但聂可茵还是决心不会说什么,因为她要维持这场“恩爱”的婚姻,哪怕只是在其他人看来是如此。
几天里,聂可茵也有意让忙碌的餐厅事情,填满所有的注意力。
正是下午“新人来了,你去带他熟悉一下。”用面粉的手背,聂可茵擦了黏在颊上的发丝,应声快步地走出厨房。
“你就是酒店推荐来的……新侍者吗?”她微笑的神色一怔,觉得面前这个少年有些眼熟,“我们,在哪儿见过吗?”
少年摇头,说:“我是邱承栾,请问,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