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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乱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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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一阵清脆又急促的马蹄声惊扰了凌晨的宁静,三辆马车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疾驰而过,惹得街边早起的商贩频频注目。
“刚才过去的瞧着像是大理寺的马车,这也没到上朝的时候啊,怎么这样着急?”
这些游街串巷的商贩们对于京城的风吹草动总是异常敏锐。
一个商贩停了手中的活计,跑到街道中间望着远去的马车,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他皱着眉头道:“何止呐,前头那辆挂的是刑部的牌子呢,这三法司都聚齐了,怕不是什么好事,看这方向是宫里啊。”
另一个商贩也凑过来,神秘兮兮道:“方才我碰见打更的老杨,他说巡防营出出进进的,忙活了大半宿呢!”
“哟,那真是出大事了啊。”几个人货担也不管了,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
没一会儿,一个稍年长些的男子挥着手道:“走走走,快忙去吧,啥事跟咱也没关系,只要这天不塌下来,咱们这日子就得照样过,散了散了啊。”
不过须臾,街道上又重回宁静,然而此时的宫里却正焦急而忙碌着。三法司的长官正齐齐跪在清心殿外,可建元帝身子不适,熬到丑时才睡下,这会儿谁也不敢前去打扰。
内侍省的贺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跟朝臣也算说得上话,于是悄声劝道:“各位大人,陛下的身子你们也知道,夜里好不容易睡下,您几位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早上再说吗?”
谁知这几位今日竟一反常态地三缄其口,只是裹紧了身上的衣裳继续跪着。
事关东宫,三法司谁也不敢怠慢,更不敢擅作主张,况且春闱还在进行当中,一个不小心怕是会出大乱子,所以他们只能来宫里求个旨意。
贺公公无法,急得直跺脚,眼瞅着这几位年纪也大了,春寒料峭的,石板上更是寒凉,真在这殿外跪出个好歹,他们如何担待得起。
“这..要不您几位去政事堂坐着等?”
“不必了,我们就在这儿等,咳,咳..”刑部的李尚书还没说几句,便被凉风呛得咳了几声。
“明恩,快给三位大人准备暖炉。”贺公公急忙吩咐道。
“是。”
还没等明恩跑远,便听殿内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贺岚。”
许是外面的动静稍大了些,也或许是久病之人觉本就浅些,建元帝竟自己醒了。
贺公公急忙转身进了殿内,小声回道:“陛下。”
“谁在外面?”
贺公公眼见着瞒不住,只好如实道:“大理寺卿徐彦,刑部尚书李仲达,御史台唐叔礼。”
建元帝一听便撑着要起来,若非急事,朝臣不会深夜叩响宫门,而让三法司齐聚的,更不是什么好事。
“说什么事了吗?”
贺公公摇摇头:“没有。”
建元帝微微一怔,随即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
清心殿内,三法司的长官齐齐地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建元帝披着狐裘大氅,被人搀扶着出来,一看底下三人这架势,不禁深深地皱了眉,随即看了一眼贺岚。
贺公公会意,带着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建元帝斜倚在龙椅上,用手撑着头,缓缓开口道:“说吧。”
大理寺卿徐彦定了定神,恭谨回道:“回禀陛下,方才臣等三人接到巡防营上报,说在例行巡查中发现四名本该在贡院的考生,却莫名出现在东宫的马车上。”
徐彦并未说完,建元帝却已经察觉出此事非同小可,他的手紧紧地抓着龙椅,镇定道:“你继续说。”
“臣等已经查实,今年贡院考生并无一人缺席,那四名考生..他们找了人替考。”徐彦说完,三人便都深深地伏在地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立刻悄然无声。
言简意赅,个中深意却不言而喻。
替考,舞弊,贿赂,东宫..徐彦似乎没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只见龙椅上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建元帝心里清楚,事关东宫,若非查实,他们不会深夜来宫里请旨,此时此刻,怕是已经铁证如山了。
“是太子么?”建元帝心里五味杂陈,隐忍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盛怒还是痛心。
都察御史唐叔礼起身回道:“据张振供述,此事是他联合礼部、吏部的几位官员一同促成的,与太子殿下无关。三司连夜审了那几位考生,他们的的确确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一直都是张振打着东宫的名义行事。臣等担心此事传扬出去,有损太子殿下清名,因此特来御前求个旨意。”
许久,才听龙椅上一道疲惫的声音响起:“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唐叔礼抢先道:“臣以为不如秘密了结,以最小的影响结束此次舞弊事件。”
这话说得隐晦,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为了避免牵连东宫太子。张振让人抓了现行,无论如何都洗脱不了,可他毕竟是太子的人,即便太子没有参与此事,也会落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年前郑平之贪污已然有损太子威严,如今又有张振科举舞弊,日后朝野上下,太子的颜面何存?
所以,他得尽力保全太子的名声。
可徐彦却不认同,他义正词严道:“回禀陛下,臣在审讯中发现,他们早在年前秋闱就已经买通州府、礼部和吏部官员,从上到下,不知多少蛀虫,若是让这些人逍遥法外,岂不是毁了科举根基!因此,臣以为此事不仅要严查,还应昭告天下,以显朝廷公平选拔之原则。若是一味遮掩,非但不会让人信服,反而会让众多学子心怀猜忌,由疑生怨,从而导致民心不稳。”
刑部李尚书点头表示认同,却又有些顾虑:“可是今年春闱已经在进行了,若是此时大张旗鼓地去贡院拿人,势必会影响其他考生。臣以为,不如等考试结束再行缉拿审讯,以期春闱顺利进行。”
“可是太子殿下..”
“不要再提太子!你!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州府和六部官员有多少牵涉其中!你竟想着压下此事?朕要你何用?!”一声暴喝的同时,案上的一方砚台也被砸了下去,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殿外候着的明恩吓得一激灵,自他在御前伺候以来,还从未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火,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悄悄地问贺公公:“这是出什么事了?”
贺岚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宫墙之上悠远的天空道:“春日天气多变,你自己多警醒些,别着了凉。”
明恩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贺岚意有所指,于是躬身恭敬应道:“是。”
殿内,建元帝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恢复过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严查!就按徐彦和仲达说的办!至于太子,案子结束之前,就让他在东宫待着,闭门思过!”
“臣遵旨。”
三人走后,贺岚才带着明恩进来,建元帝正闭着眼睛靠在龙椅上,看上去疲惫不已,他走上前,轻轻地唤了声:“陛下,老臣扶您去床上躺着吧。”
建元帝缓缓地睁开眼睛,正欲说话,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贺岚大惊,急道:“快传太医!快!”
“慢着。”建元帝抓住贺岚的胳膊,摇着头,有气无力道:“谁也不见,朕想安静一会儿。”
“陛下,您这..”贺岚着急,却也无法,御前伺候多年,他深知建元帝的脾性,因此只得回头吩咐道:“明恩,去让太医在偏殿候着。”
“是。”
“陛下,要不要宣庆王殿下?”贺岚试探着问道。
建元帝仍是摇摇头:“不必了。”他拿着帕子,一边擦嘴角的血,一边问道:“衡儿到哪了?”
肃王回京的消息,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就连庆王也不知情。
前些日子,肃王上书,呈上一个治疗头风的方子,建元帝用了三副药之后,竟果真有所好转,于是特意下旨让肃王回京,并将那位大夫一同带来。
贺岚算着日子:“再有两日,便该到了。”
毓庆宫内,庆王同样一夜未眠,终于在卯时等来了清心殿的消息。
“殿下,成了。”前来报信的小内侍一脸的兴奋。
庆王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面不改色地问道:“父皇怎么说?”
“御史台的唐大人原想将此事压下去,陛下发了好大的火,下旨命三司严查,一点也没有替东宫遮掩的意思,还让太子闭门思过呢。”
庆王的嘴角轻轻上扬,挥挥手道:“行,知道了,领了赏就回去吧。”
内侍欢天喜地地应着:“是。”
没多久,江夏也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殿下。”
“他吐口了吗?”
江夏摇摇头:“张振咬死了是他一人所为,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庆王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知道了审讯结果,原想着趁三司长官不在时,撬开张振的嘴,直接将太子参与舞弊做成铁证,谁知他竟还是个忠心不二的。
庆王冷笑道:“无妨,方才清心殿的消息,父皇不顾东宫颜面要求彻查,已然说明对太子失望透顶,即便张振咬死是他一人所为,父皇也不会再相信了。想来这太子之位,他是坐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