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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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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宁州,午后还是有些燥热。
“阿昱,回去吧。”顾南越忍不住催促着,他晌午刚用过饭,便被沈昱庭拉着来到田边,这会儿实在是热得难受。
“阿越你看,我们从宁州走时,这田里才刚刚翻过土,如今庄稼长势喜人,百姓今秋应该能有好收成了。”
顾南越无奈地摇摇头,但又被沈昱庭的喜悦感染,竟也觉得有些满足:“嗯,听李生他们说,岷山那边的百姓也都安定下来了,甘州、宁州一带也已不见流民,日渐安稳。”
“不过,今冬还是要靠朝廷发放赈灾粮了,这一季的粮食到了么?”
“这两日就到,我已经让周彦盯着了。”
“周彦?此人可靠吗?”沈昱庭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印象中似乎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
顾南越挑眉,嘴角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怎么?阿昱这是不放心我身边的人么?还是吃醋了?”
沈昱庭无奈:“你正经些。”
顾南越收敛了脸上的戏谑,轻轻一笑:“你放心,他是与我同届的考生,只因家中无权无势,在京城也没有门路,这才被吏部派到了这里,做了一个小小的九品官。”说罢,他拉着沈昱庭的胳膊道:“走吧,回去吧,我还想歇息会儿呢。”
沈昱庭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不免有些心疼道:“好好好,回去,回去。”
他们二人骑在马上,远远便瞧见李生在巷口的日头底下焦急徘徊,“出什么事了?”
李生听见声音一喜,小跑着迎过来道:“肃王殿下来了。”
“肃王?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我说大人不在,他也没说什么,就只问沈将军是否也住这里。”
顾南越的脚步顿了一顿:“没了?”
“没了。”
“他人呢?”
“就在正堂里歇着,大人快回去吧。”
他们二人回去时,萧衡正悠闲地坐在那喝茶,倒不像是有什么急事。
“微臣参见肃王殿下。”
“两位不必多礼,本王路过此地,来看看沈将军的伤好些了没有。”萧衡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安抚百姓,督促州府安置流民,自从良城一别,他们已有月余没有见过。
“多谢殿下关怀,臣已大好。良城匆匆一别,还未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沈昱庭真诚致谢,若不是当时萧衡的默契配合,后果不堪设想。
萧衡摆摆手道:“不必如此介怀,若不是你们二人拼死阻拦,此时的西北怕是已经乱作一团。我今日来此,还有一事,”说罢,萧衡起身理了理衣袍,郑重宣道:“沈昱庭、顾南越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北将军沈昱庭、宁州通判顾南越治理有方,免百姓其忧,今献策有功,特封沈昱庭为忠勇侯,食邑千户,封顾南越为岷山伯,食邑七百户,迁户部侍郎..”
调任户部?顾南越不等他宣完,忍不住道:“殿下,我..”
“顾大人,先领旨谢恩。”萧衡倒也不见怪,他怎会不知顾南越心中所想,只微笑着提醒。
沈昱庭在一旁拉了拉顾南越的衣袍,两人同时道:“谢陛下隆恩。”
萧衡扶他二人起来,看顾南越为难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实在是甚少见到潇洒不羁的顾南越有如此窘态,于是坐下慢悠悠地喝起了茶,过了一会儿,才装作刚刚想起来的样子,平淡地开口道:“哦,陛下的意思是,顾大人宁州任满之后,再回京升任户部侍郎。”
顾南越的眼神瞬间被点亮,他急忙转头看向沈昱庭,笑得一脸纯真,起身行礼道:“谢陛下隆恩!”
听得出来,这次谢恩实乃真情实感。
“嗯。”萧衡心满意足地应了声,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沈昱庭看得出萧衡的调侃,赶紧找了别的话说道:“殿下,陛下的赏赐是否过于丰厚了些?”
萧衡放下茶碗解释道:“我将你二人屯田一策写了奏疏呈予陛下,陛下看了之后连连称赞,且因你们沙月一行立了大功,但又不好宣扬,这才借了这由头,有了这些赏赐,都是两位应得的,不必多虑。”
大周在西北一带耕耘多年,进展始终不尽如人意,因此沙月一事建元帝极其重视,这件事情的妥善解决,不仅拓展了商路,而且使得边疆百姓免于战火侵袭,维持了西北的稳定,更是让西州各国纷纷归顺,掐断了他们与北狄联合的可能,可谓一举多得。
建元帝正愁于找不到由头封赏二人,萧衡的奏疏便如雪中送炭一般摆在了御案上,恰到好处。
而萧衡在此次事件中的所作所为,也在建元帝的心中划下了重重的一笔。
“还有一事,”萧衡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陛下不日便会昭告天下,立大皇子萧彻为太子,封萧律为庆王,封地就在幽州。”
沈顾二人惊讶地望向萧衡,虽说立储一事与他们无关,可这个消息着实太突然了。
萧衡看出他们所想,轻笑一声道:“我也很惊讶。这一年多以来,朝中大臣请求立储的声音不断,争议不止,可始终没个决断。可就在不久前,王贵妃主动向陛下请旨准许萧律离京。”
历朝历代皇室立储,都遵循立嫡立长这一祖制,只是本朝皇后无子早逝,这才有了争议的缘由。大皇子萧彻由郑淑妃所出,因是建元帝的第一个皇子,所以格外溺爱了些,十几年来母子二人荣宠至极,风头无两;二皇子萧律由王贵妃所出,王家乃百年世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早前有贵妃一派上书请求陛下立后,如此一来,太子之位便无可非议地落在二皇子身上,且萧律素有贤名,在朝中声望渐起,因此也有人提出立贵立贤一说;然而郑淑妃一派极力主张遵祖制,立长子萧彻。
因此,只要在朝堂上提及立储一事,双方便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近段时日,争议愈发激烈,建元帝不堪其扰,索性连早朝都不上了。
谁知前几日,王贵妃竟一反常态地主动提出让萧律离京,声称不忍见陛下为难,也不愿因为此事使得朝臣离心离德,因此请求陛下以朝局为重,以百姓为重,谨遵祖制,立长子萧彻为太子,允准萧律封王离京。一番说辞闻者无不称其贤德,建元帝也深受感动,对萧律母子赞赏有加,随即便允了贵妃所请。
“殿下..”沈昱庭一时拿不准萧衡的意思,立储之事与他们二人毫无关系。
萧衡摆摆手道:“沈将军不必多虑,本王并无别的意思。二位远在宁州有所不知,京城里早就传言,两位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有不少人想要与你们两家结交,有的甚至已经找了官媒上门。据我所知,将军离京前,薛进曾有意示好,顾侯又与郑家来往密切,而薛进与郑家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顾南越直言道:“殿下的意思是,二皇子会认为我们是大皇子一党,从而有意针对我们?”
萧衡背过手,眉头微皱,道出了他的担忧:“我虽不知他会做什么,但我知道,此事并不简单,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离开京城,只怕此举是以退为进,听说父皇原本有意让他去江南富庶之地,是他自己极力争取来的幽州。”
沈昱庭和顾南越心里清楚,萧彻和萧律二人明争暗斗那么久,立储一事绝不可能像表面这般风平浪静地结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萧律主动请封,得了贤德大度之名,如此一来,即使他离开京城,萧彻的太子之位只怕也是如坐针毡,所以他必然要想方设法彻底击垮萧律,使他再无资格觊觎太子之位。
而萧律,也必不会坐以待毙,苦心谋划这么久,又怎会甘心沦为他人案上的鱼肉,且他身后还有王家支持,势力不容小觑,只怕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我只是提个醒,幽州离此地颇近,二位日后行事需得万分谨慎。”萧衡看天色不早,起身告别道:“时候不早了,我今日还要赶回甘州,二位保重。”
沈昱庭和顾南越将萧衡送至门外,深深地行了一礼道:“殿下保重。”
方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上,不知何时变得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沈昱庭望着汹涌的黑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盼着安稳的日子能久一些。
顾南越望着远处,神色凝重,沈昱庭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了?”
“阿昱,你刚刚有没有听肃王说有人去你家提亲?”顾南越回过神,一本正经地问道。
沈昱庭无奈地白他一眼,径直进了府。
顾南越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伯父来信中有没有提及此事啊?”
“阿昱,你别走啊,跟我说说。”
“阿昱!阿昱!”
沈昱庭实在是被他念得有些头疼,叹了口气道:“父亲说我身在军营,怕耽误人家姑娘,便都拒了。”
“哦,”顾南越瞬间喜笑颜开,“你等着,我让李嫂做桂花糕去,晚上咱们一起吃。”谁知还没等他往回走两步,便听到门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公子!公子!”
顾南越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是..余山的声音。
“余山?你怎么来了?”沈昱庭又惊又喜,急忙笑着迎过去,只有顾南越还站在原地,一脸的不愿意。
余山绕着沈昱庭打量了许久,然后神秘兮兮地靠近他道:“公子可都大好了?我都听说了,所以我爹这次派我来保护你。”
顾南越深吸一口气,“果然。”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笑容可掬,面目慈祥,然后热情地走过去,不着痕迹地将余山和沈昱庭隔开,随即拉着余山往门口的方向走去:“余大公子,我看还是不必了,这里有我就足够了。你一路辛苦,我送你去..”
话没说完,余山便打断他道:“姓顾..公子,我爹说了,公子啥时候回京城,我便啥时候回,你不必多费口舌了。”然后转过身又站回到沈昱庭的身边,挑衅地看着顾南越。
顾南越耐着性子道:“我这宅子狭小简陋,不如我带你去客栈先住着?”
余山拍着胸脯,一脸的无所畏惧:“咱们行军打仗的,什么地方住不得?”
顾南越轻揉着眉间无奈道:“我的意思是,我这宅子没有你住的地方了。”
“我也没说在你这住啊,”余山诧异怎么今日顾南越这般奇奇怪怪,然后疑惑地转向沈昱庭:“公子你住哪?”
顾南越走到余山面前,一字一顿地笑着道:“他,住,我,这,里。”
余山最见不得他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于是伸手把他推到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沈昱庭,期待着从他口中听到不一样的回答,谁知却见沈昱庭笑着点了点头?!
思索片刻之后,余山终于还是识时务的,只见他大义凛然道:“那行吧,我住书房。”
顾南越的嫌弃已经溢于言表,可他也知道,余山终归还是要留在这的,只能咬牙切齿道:“书房是我顾府重地,你住东厢房吧。”
“好,”余山笑嘻嘻的搭上顾南越的肩膀:“虽说你平日里面上冷些,惹人烦些,但在关键时刻,你还是很可靠的。”
顾南越忽然停下脚步,冷冷地开口:“把手拿开。”
余山有些心虚,连忙抬起胳膊,嘟囔着:“我这真是夸你。”也许顾南越在旁人眼里是玉面书生的样子,可在余山心里,他简直就是玉面阎王!
顾南越进军营的时间晚,刚开始他瘦弱地连长枪都提不起,因为这个,他没少被人嘲笑。从那之后的每一天,不管是烈日炎炎,还是风雨交加,顾南越总是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校练场上,身上晒脱了皮他当没看见,满身泥泞他也无所谓,甚至有时鼻青脸肿,鲜血直流,他也不甚在意。虽说沈昀和余明他们都夸顾南越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可他那一身本事,却也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每每余山偷懒被抓,余明总是扶额叹息为什么同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别人家的就智勇双全且日日勤勉,自己家的就是榆木疙瘩还想要偷奸耍滑?当然,余山偷懒总是免不了一顿打的,那时他幼稚且肤浅地认为他挨打的一切根源都在顾南越,于是隔三岔五地下战书,可不论是沙盘推演,还是刀枪骑射,都是以余山的失败告终。
后来,沈昀受命前去岭南平叛,将他们三人一同带去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走上真正的战场,余山又紧张又兴奋,在密林行进时,不小心暴露行迹,中了叛军埋伏。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顾南越提着长枪冲杀过来,以一敌十,奋力拼杀,终是等到了沈昱庭带着援军赶到。余山被救下后,踉跄着跑去看由于体力不支而倒下的顾南越,他慌得连话都说不清一句,眼泪却抢先流了下来,然后就听到浑身是血的顾南越嫌弃地开口:“闭嘴。”
从那以后,余山打心底里佩服顾南越,只是有时嘴上逞强罢了。但是,有一点他始终不能释怀,那就是为何同在一个日头底下晒着,怎么沈昱庭和顾南越始终眉清目秀的,他就晒成了个糙汉子?
“余山,想什么呢?”沈昱庭见余山站着半天不动,出声叫道:“快进来,阿越说李嫂准备了桂花糕。”
“等等,公子,你住哪?”余山打量着四周,这两进的宅子确实是小了点,只有一间正房和东西厢房,西边改成了书房,若是他住了东厢房,那沈昱庭住哪里?
沈昱庭笑着道:“我住正房。”
余山再次望向顾南越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急忙上前两步,正欲伸手拍他肩膀时,顾南越一道警告的目光看过来,他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然后激动道:“我就知道你是个面冷心热的,竟然把正房让给客人,自己住书房,不愧是饱读圣贤书的..”
“等等,谁说我要住书房了?”
“嗯?”余山疑惑不解道:“你方才不是说让我住东厢房吗?公子住正房,那你?”
顾南越语重心长道:“余山啊,你要清楚一点,在这座宅子里,只有你,是客人。”
“什么意思?”
“没什么,记住,以后不要随便进正房和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