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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牛粗了耕耘债,啮草坡头卧夕阳 次日那小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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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那小丫头,又如往常一般来到了山里,不过这次的丫头并未背着竹筐,而且步履匆匆,一副着急的模样。
“昨日还一副见不得阳光的模样,今日怎么又这般急?”
听见声音的小丫头眼前一亮喊道“山神大人!” ,昨日丫头归家后夜里越是想睡就越是睡不着,心里总是念叨着白日里听见的故事,思来想去总觉得这胸口憋着一股气下不去。夜里猛的想到,那故事村长老死了,那义兄也打回了原型,那位媳妇莫非就这样遭了个霉头就平白无故死了吗?那媳妇不也是妖精吗,难道就没有什么转世,还有她和那丈夫到底如何认识的?丫头怀着一肚子的问题今日早早就溜出了家里,来到了这山上碰碰运气。不过丫头可不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昨日带了条鱼回去,这可是父亲亲自赏给自己的半日闲。
“那鱼,可是吃了?”未等丫头开口,那山神倒是先问了。
“没呢,母妈把它养在了缸里,说是要过年的时候炖汤喝。”
“也罢”山神上前再次牵起了丫头的手,将她带到了那水潭边上,示意她坐下。
“山神大人!”丫头刚坐下便开口道“那位媳妇,那个妖精是怎么和他丈夫认识的?”
“小孩子家家的就对男欢女爱那么感兴趣作甚”山神抬手给了丫头一板栗, “他人私事我又怎的能知,不过若你真对这美媳感兴趣我倒是能说说关于她别的故事。”
“是那媳妇出嫁前的故事吗?”丫头仰头看着山神。
“可比那早多了。”山神摇了摇脑袋回了那石头上,手撑着脑袋,闭着眼睛就这么一躺。
“丫头,你可恨你母妈? “
“恨是什么?”
“恨就是不喜爱,不甘心等让自身一些不舒坦的心思都聚在了一人身上,那么你便恨那人了“
“那我不恨”
“为何不恨,你母妈嫁了个如此凶残的丈夫,生下你与其他哥姐却无力抚养,还要买了幼姐求生,你不恨吗,你不怕被买吗”
“被买了会怎样,这些我都不知,我如何恨我母妈?”丫头终归是太小,那山神随便两句就带跑了话题,她并不奇怪山神大人知晓她家中琐碎,毕竟神仙当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比起之前被故事勾起的好奇,如今她更好奇她的姐姐到底被买去了哪里,往后自己可还见得到她,她过的可好,能否吃的上鱼,毕竟年末自己就能吃到了,她希望姐姐在外也能吃上。
“那我便给你讲个,母女旧事吧”
丫头正襟危坐,一双杏眼炯炯有神的盯着躺在石头上的山神。
话要从不知何时起,一穷寡妇家中实在揭不开锅,幼子尚小,长女也不过五岁,家中无男丁可顾田产,寡妇只能靠着早年学会的绣花手艺在集市上换点吃食,但远远不够家中三口的开销。集市上多是些商贾仆人,寡妇那精秀的绣花无人可赏,唯有一商贾随从曾经她手里买过绣图才让这家中三口得以喘息。
那随从说这绣花精致的像是他在城主家中看见的,这寡妇便起了心思,贱卖了家中屋舍以及田地,换了一辆牛棚车以及一袋粮食,带着两幼童打算去城里赌一赌。得幸于棚车破旧,寡妇去城的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就这样走了月余终是到了城里。可这城确实比她想的更加难进,门卫见三人面黄肌瘦,一副难民模样自然不让进城,棚车破旧,于是寡妇将那头老黄牛买了,得了两贯钱,打点了门卫后才让进了城。如此寡妇手里便只剩下了一贯有余的散钱和一小袋粮食,以及两个尚且年幼的姐弟。
“原来进城这么难吗”
“这进城还不是最难,往后如何一直活在城内,才是更难”城内售卖绢绣的布匹店并不少,寡妇进城后未找寻多久便看见了一家,可惜不等寡妇开口,便被人赶走,根本没有机会。眼见天色渐暗,寡妇本打算带着孩子在城西的破庙里将就,谁知这庙虽破,但到了夜里却是热闹,有聚居的乞丐,还有些晾着无人管顾的野尸,看的寡妇心里发紧,那群乞丐更是对自己手里的那些钱财粮食虎视眈眈,只得匆匆离开。
却因为夜色让寡妇找不清了路,而长女已经一日未有食,竟然就地坐下哭了起来,女孩哭声渐大,邻里先是犬吠,接着是被犬吠吵醒的人纷纷点亮了灯,而长女被这犬吠一吓哭的更凶了,周遭渐渐变得明亮,寡妇也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那是一个朱红大院的门口,院内脚步纷杂,看着就快要有人开门了,寡妇心知自己这般模样要是被抓了,或是送去衙门,或者私了都将命不久矣,而长女依旧坐在地上耍起了赖皮,无奈寡妇只能甩开长女牵着的手,匆忙躲进了夜色里。
女娃见母亲抛下自己不见,也不哭了,慌忙站起身子想要跟着离开,可还未走几步,就被那大院内的护卫捉了起来,带走了。
“那女娃可是没了?”丫头紧张的握了握拳头。
“并没有” 山神摇了摇头,丫头顿时松了口气。那女娃看在年纪与院内少爷相仿被大院收作了婢女,岁月流转间,长女也已及笄,这些年间,长女靠着下发的月钱接济着当年抛弃她的寡妇,同时寡妇会将自己的绣花拿给长女进献给院内夫人,长女靠着这门独门手艺在院内也算个小管事,过的滋润。
“那寡妇的儿子呢?”
“死了,早就饿死在了十年前。”
如今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若是这长女永远在院内当个婢女倒也罢了,可惜这长女如今当了个小管事,平日里的同僚开始对着她吹嘘拍马,竟是勾起了长女的贪欲,恰逢此年秋分,院内老夫人病了,找遍了大夫都不见好,此时一道士路过为讨点吃食开了个药方,此药方与其他驱寒药草并无不同,唯有这药引需要一个阴时阴月的处子之血,这阴时阴月之人如何难寻,眼见夫人性命垂危在院内多次求请道士之后,那道士说守寡十年的妇女之血也行,不过元阴被破只能缓解病情需要一月饮药,无法根治,还需寻到处子之血。
最先遭到彻查的便是院内的这些个婢女,长女得知了这些消息,先是心里一喜,因为她自己便是阴时阴月所生,但是自己在院内所记的生辰则是被捡回院内那日,就此错过。可转念一想,若只是献血这一次,不过一次功劳,况且寻的如此容易最多赏些银钱,自己家母也是阴时阴月所生,若是靠着母亲一月供一次血,那院内为了延续夫人性命便动不得她,她说不定还能当个管家。
这长女实在聪明,当天不作声响,只是和母妈私下商量了三日后在大院后门等她,直到第三日,眼见夫人病危,这长女找上少爷说道自家母妈来访,询问后得知母妈为阴时阴月所生,且守寡多年,家内拮据,也愿得卖血,少爷得知后,大喜,亲手赏了一锭银子,叫长女速速把家母带来,而此时听了长女安排的寡妇早就等在了大院的后门,长女开门便是先把那一锭银子塞在了母妈手里,一边叮嘱母妈按着院里仆人的安排来,一边将人带到了少爷府内。那少爷坐在堂上,左右站着两护院,见踏入院内的寡妇手里还握着刚赏出去的一锭银子,笑了一声,挥手安排仆从去煎药,接着让两个护院带着寡妇下去取血,到此寡妇才知长女要自己来此竟是为了卖血,本想挣扎,可看着手里的一锭银子,又想了想这些年的穷苦日子,便也认了,当年遗弃长女,想必她心中有恨。
“她竟然将母妈骗去卖血,这可有点坏“
“但是又是谁将人弃在了宅院口“
“可。。。她过的滋润不是吗,为何还要怨她母妈“
“你话里也有犹豫,既然如此,听我说下去“
这药方听着阴邪,但颇为见效,饮汤药的第二日,院内夫人便能下床散步了,反倒是那寡妇犹如被人吸食了精血,日日颓靡,但好在那一锭银子让寡妇在城内安置了住所,还吃上了热饭,也算不得亏。得此大功的长女则是做了婢女长,月钱有二两银。
“这寡妇往后一个月就能领一锭银子还有长女每月接济的银钱,你可还觉得坏?”
“唔,我不知了。”
“你是不是觉着这寡妇流了血觉得可怜?”
“可怜。”
“那若是将你饿一天丢在一人家门口,你可觉得你可怜?”
“可怜。”回答完的丫头安静了许多,显然她的小脑袋如今还理不清楚这些。
山神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道,又是一年秋分,大院人家苦寻一年都未能找到阴时阴月的处子,眼见那寡妇血所做的药效日渐消退,如今的夫人又只能躺在床上了,无奈少爷再去求那道士,那道士倒也未作推脱,直接上门,说要做法寻人。
这一年里,有着寡妇卖血的银钱,以及长女自己作为婢女长的职位,日子过得滋润多了,寡妇的房宅也大了一圈,吃食也精细多了,只是寡妇依旧一脸颓样,无论和多少补药都不见好。长女听说那道长要做法寻人,心里一惊,便告了假去寻了座山庙,打算在里面躲两日。谁知那道士当真有些手段,虽然长女躲进了庙里,让道长未能寻到,但是道长却是寻到了那寡妇家里,与大院管家说道后,便带着人手围了寡妇的院子,寡妇买了血,本就虚弱,只能任由大院的人手架到了管家面前。管家还未开口相认,就听那道士说。
“这寡妇的女儿便是药引了。”
管家一惊,品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问道不是说求得处子之血便可,那道士答到,夫人饮药一年,拖延太久光靠鲜血作药引已经不够,还得要那女子的心肝。这话听得管家心底发冷,却还是如实告知了少爷,少爷听完先是一惊,后又大怒,想来那婢子早知自己为阴时阴月所生,却欺瞒不报,害的夫人病重,如今捉回来取了心肝也不过一命换一命,骂完便命人去抓。
长女躲在这山庙内,虽然避得开道士作法,却避不开大院的追捕。不过几时便被捉回了院里。与其母关在了一起,只等天明后取其心肝。此时的长女才知道害怕,看着也窝在一边的寡妇只觉得气上心头,质问其母当年为何要把自己弃在这吃人的宅院里,如今好了卖命半辈子,如今连心肝都要献出去了。寡妇自是理亏,只能窝在一边哭泣,长女听着哭声更是气愤,抬脚踹了两下,寡妇自献血后就一直体虚,这两脚顿时让她头晕目眩,长女就见其母步伐飘虚,左摇右摆得往前两步,彭的一声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长女缓步上前查看,已经没了气息,她心生一计,与寡妇换了衣物,又解散了寡妇发髻,随手捡了块石头砸在寡妇额角后,又大叫一声,引得门外家仆前来查看,趁着开门间隙跑了出去。家仆本想追出去,但是恰巧遇见管家前来查看,担心另一个也跑出去只是匆匆一眼,以为长女被其母砸晕,便也不再追究,毕竟今晚过后那寡妇也没了用。
长女一路跑进了寡妇置办的宅院内,躲在了床下的木箱内不敢出来,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长女被饿的头晕目眩,渴的唇上开裂,隐约听见院内有黄牛在叫才爬出了箱子,扶着墙来在院子里查看,那是一头老黄牛,模样枯槁,但却奶水丰足,长女不作多想跪在黄牛边上如牛犊饮奶。长女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黄牛腹部有一伤口直到脖颈,,伤口内空荡荡竟是无一点脏器,吓得长女连连爬到院门口盯着那黄牛,只见黄牛眼里流出一滴泪,接着长哞一声,一位散发男仙便牵引着一位女仙从天而降,女仙伸手抹过那滴泪珠,便带着黄牛离开了。
“我有些听不懂,那寡妇可还好?”
“别急,先听我解释。”
故事要从那寡妇的丈夫是如何死的开始,那丈夫自山里砍柴回来,遇见了黄鼠狼讨封,丈夫说那黄鼠狼像人,便被这黄皮子吃了,再也没能回来,这黄皮子吃完这人依旧气不过,便打算让着男人一家都绝命,于是顺着味道寻到了寡妇,可是此时寡妇已经买了家财坐着牛棚车在去城的路上了。那棚车的老黄牛盖住了寡妇一家的气味,让这黄皮子寻不到踪迹,直到三人入了城内,才被它知晓。这畜牲追到城里时,长女已经被大院收养,它只能先从母子二人下手,那小儿子本就奄奄一息,黄皮子趁机吸食了那小孩魂魄,让那小儿子暴了毙。接着那黄皮子是想着对那寡妇下手,谁知那寡妇在丢了长女后竟然曾经在那个破庙里为长女祈求。
“祈求了就能不受那畜牲偷袭吗?”
“当然不是,若只是祈求那样的破庙自然没有功效“ 可巧就巧在,那寡妇说的是,若家女一世无忧,自己下辈子做牛做马伺候。这便是和那破庙里的神仙有了约定,受了庇护,于是那黄皮子吃不了那对母女,偏偏那母女皆是极阴相,见着馋嘴,十年间换着法子都没能得逞,这怨怼积攒十年之久,让那黄皮子参透了一法。它先是抽走了大院夫人的一魂一魄,让那夫人久病不治,再装作道士欺骗大院的少爷,它原先的想法是得了那长女的鲜血,便有了吃那长女的门道,那长女若是被害,与神仙的约定自然不成了,那寡妇便也跑不掉了。神仙参和不了凡人的作为,自然就护不住他们了。可那黄皮子先入为主,自然觉得找阴时阴月所生之子容易,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哪里容易。于是多次上面求道士指点,那黄皮子被说烦了,想着先吃寡妇也行,便告诉那大院的人寡妇的血也行。
“那神仙为什么不去收了那畜牲?”
“空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里面的神仙哪还有那么厉害”破庙里神像不全,那神仙连降世都做不到,更何况那黄皮子做完这些后,就吃空了那院内夫人的脏腑躲在了那夫人体内,自己当起了夫人,偏偏那黄皮子吊着夫人一口气让那神仙无法下手,只能微微施法庇护长女,让众人忽视长女生辰问题,可是那长女却转头让母亲卖血,一卖便是一年,有了一年阴血滋养的黄皮子法力大涨,可那院内夫人的皮囊却是撑不住了,好在这时少爷又叫了人去寻道士,那黄皮子想着那肉身也待不了多久了,便索性让那些凡人把那女子心肝都掏了,吃完好上路。眼见着就要得逞,谁知那长女与突然与寡妇换了身份,那黄皮子直到将肉吃在嘴里才觉出熟悉,发现遭了,只好跃出大院夫人体内想要遁走。
“那夫人?”
“自是死了“
“那畜牲之前不是要吃寡妇吗,为什么它呆了一年“
“那是因为黄皮子若是要吃寡妇就得离开夫人的皮囊,它怕出了夫人皮囊被神仙发现“ 实际上,那十年,神仙并不在破庙里,而且去寻老友叙旧了,当然也有请老友出山收了那黄皮子的意思。于是那黄皮子刚跑出大院,就被神仙的友人收下,而那寡妇的尸体以及魂魄则由神仙收敛,那寡妇死前依旧放心不下长女,便求着神仙让她看最后一眼,于是神仙便带着寡妇去了那长女躲藏的地方,寡妇见长女躲在箱内又饥又渴,心生不忍,便说愿化作黄牛作为神仙坐骑侍奉,实则想借此喂养长女。神仙看在眼里也不计较,便融了那寡妇的尸首以及魂魄成了一头被开膛破肚的老黄牛,落在了院子里。黄牛长鸣唤出其女,待长女吃足了奶,便随着神仙离开了。
“那。。。那个长女后来如何?”
“与一书生结缘,安稳过了一生”
“那我姐姐?”
“我不知”山神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丫头妈母的叫唤,丫头回头的功夫,等再看回山神大人,早就没了踪迹自己也不在那石头边上,而是在山脚下,丫头的妈母大步上来在丫头脑袋上来了一下,硬生生抽回了丫头的思绪。
“叫你半天了,都不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