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火车朝着确 ...
-
向桉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躺了几天。
那天晚上的记忆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模模糊糊地拼凑。
光线晃得向桉眯起眼睛,有几个人影出现在楼梯下方,她好像看到江予从一群人中冲过来。
黑暗如同潮水吞并了晃动的人影,连带着吞并那片血红……
向桉从恢复意识到可以走动、再到可以听见声音、出院,最终迎来了章燕的判决。
章燕的背影看起来小了一圈,头发草草扎着,露出憔悴的侧脸,没有朝席位这边看过来。
“被告人章燕,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已取得被害人独生女谅解书,但争执中使用了棍棒重物进行攻击,导致被害人失足……”
“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向德水死了,噩梦却没有停止。
章燕被法警带走,向桉回头看着江予,这好像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见到江予。
不,不对。
出院前江予去过医院几次,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却记不起来。
只记得某天晚上她又一次梦见自己躺在那片血泊里,惊醒后发现江予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头靠着墙,月光映出眼下深深的阴影。
江予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飞快地抽走了最后一点少年轮廓,变成了一个沉默沉重的大人。
向桉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巨大的茫然裹挟着她,从室内出来,被阳光一照,感觉恍如隔世。
江予看起来跟她一样。
他们都在被残酷的现实推着,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哥哥。”
向桉开了口,像失声已久的人刚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怎么办?”
“你跟着你妈,”江予视线缓缓转过来,“我去打工。”
“你不读了吗?”向桉看向对方。
“不读了。”
“不行!”
向桉强撑的情绪彻底崩塌:“高考没多久了,哥哥,你不能现在辍学!”
“高考对我没有意义。”江予说。
“我们说好的。”向桉拽着他袖子的手抖得厉害,“你答应我要考上大学,我们还要一起填志愿,你现在不读了以后怎么办,章姨要是知道了,她肯定、肯定……”
向桉眼泪滚下来。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说服江予,章燕入狱,江予最在乎的人不在身边了,所有的挽留都变得无力。
江予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袖子,没有抽开。
向桉只能一遍遍恳求他:“至少把高中读完,拿到毕业证。”
江予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听了她的话。
*
这是一段混乱的时间。
庞谷玉临近生产,向桉没有让对方来云城,快中考了,她的学籍也没那么容易转走。
向桉留在云城,江予申请成为向桉的临时监护人,庞谷玉生产前后这段时间也无法赶来,急得每天打好几个电话劝说。
“妈妈让你周叔叔去接你,你先过来,你自己留在那里妈妈实在不放心……”
“不用了妈妈。”向桉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你自己不行。”
“我行的。”
向桉对着电话,看着空旷的屋子,说话仿佛带上回音:“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江予不能当监护人。”庞谷玉百般不愿意,“你别再跟那家人牵扯在一起。”
向桉抿了抿唇:“他们对我很好。”
“他妈杀了你爸!”
庞谷玉语气中带着隐隐的畏惧,仿佛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你爸害他妈坐牢了,他怎么可能不——”
“那是意外。”向桉说。
换成她是章燕,她也会这么做。
“他自己还是个学生,能照顾你吗?”
“妈妈。”向桉打断对方,“只剩下两个月了,你放心,暑假我就去见你。”
庞谷玉最后还是同意了,她自己大着肚子,娘家离得远,只能委托了云城本地一个信得过的亲戚定期来看向桉,托对方给向桉送来一笔生活费。
向桉还住在原来的家里,只不过不用再担心向德水宿醉的打骂和砸门声。
江予本来要住校,向桉请求对方搬回来。
依旧是那个房间,向桉住卧室,江予睡阳台。
江予没再提辍学的事,他找时间转让了章燕的新店,卖了大部分东西,处理完这些,又从短信上的地址找到城西的居民区。
“来啦?”
江予看着应国伟从一楼院子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工装,工装口袋里放着钳子。
对方招呼他:“还挺准时,进来吧。”
进门后应国伟给他倒了杯水:“上次见你,你妹妹还说你要考大学。”
想到前段时间轰动云城的案子,应国伟没继续说下去。
“我想到这来当学徒。”江予很直接,“我需要钱。”
应国伟打量江予。
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经历了这么一遭,肩膀扛上了无形的重担。
“不过这种活可累,”应国伟说,“门道多,安全性差,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江予:“我明白。”
“行。”应国伟也不废话,带他进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愿意干就把这个填了,算临时学徒,工资按天算,干活我来管饭……”
“先跟在师傅手底下打下手,放线、穿管,都从最基础的开始学,干得好等以后考了证,也能接活。”
“还有件事——”
应国伟对江予说:“我过段时间要去芜城。有个老朋友搞了个维修公司,想让我过去帮忙,我准备带家里人搬过去在那发展。你要是愿意去,就跟着我,不愿意去我就把你介绍给其他师傅,就是留在云城待遇不如那边……”
“我去。”江予说。
章燕被送到户籍地瀚州的女子监狱服刑,芜城跟瀚州相邻,比云城近得多。
应国伟就把协议收起来,递给他另一份表格,江予拿起笔开始填,看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手里的笔顿了顿。
除了章燕他无人可填,但是现在章燕也无法联系。
最后江予写上了向桉的名字,填了他给向桉办的手机号。
*
春夏交接,是向桉和江予最后一段朝夕相处的时光。
他们只字不提那晚发生的事,像受了伤也装作安然无恙的动物,蜷缩在暴风雨过后的巢穴,互相汲取仅存的一点温暖。
江予没有参加高考,只拿了毕业证。
庞谷玉顺利产下一个男孩,向桉的录取通知也到了,全市前二十名的分数,云城的高中都抢着想她入学。
她最终没能去云城一中。
江予要跟应国伟离开云城,向桉也要结束现在的生活,去妈妈身边。
江予自己的行李收拾得很快,轮到向桉却慢了下来。
衣服、书、日用品,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却好像怎么收拾都收拾不完。
向桉偷偷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用信封装好,塞在江予装工具的包里,江予发现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送她下火车前,又把那个信封和他这几个月赚的钱放进向桉的书包夹层。
火车晃悠了小半个夜晚,她从下铺悄悄看上铺的江予。
江予手枕在脑袋底下,手肘露在铺沿外。
车厢顶灯熄了,向桉看不分明,身体往外挪了挪。
经过某个小站,光短暂地照亮上铺,对方收回胳膊,向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一小片阴影晃动,江予往下看了一眼,见她在睡,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坐在车厢靠窗的座位上。
火车朝着确定的终点行驶,向桉就这样躺着,听着混杂的声响。
江予后半夜没睡,向桉也是。
-
“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予看了一眼来火车站外面接向桉的庞谷玉,对向桉说:“话费给你充好了,发短信也行。”
向桉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不舍的人说再见,也说不出嘱咐对方的话,怕一张嘴就露了哽咽。
向桉上了庞谷玉和继父叫的出租车,汽车启动,她回过头,从后车窗看见江予站在原地。
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街角。
她转回来看着前方陌生的道路,眼前只有昨夜江予看上去很寂寞的影子。
新家在另一个省份的小城,没有云城繁华,但天气很好。
继父姓周,戴着眼镜,说话有些斯文,家里原本的儿童房重新布置,变成了向桉的房间。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别拘束。”
对方态度妥帖,向桉能感觉到客气下的生疏。
她转学到了一所民办高中,庞谷玉跟她说:“你周叔叔帮忙联系的,比不上云城一中,但是升学率也还可以,就是有点委屈了你这个成绩……”
“妈妈,我在哪读都一样。”向桉说。
她的到来已经给这个刚诞下新生命的小家带来了麻烦,庞谷玉大部分时候都在喂奶、照顾哭闹的婴儿,向桉努力让自己透明,主动承担家务,帮对方照顾孩子。
继父一开始让她不用做这些,后来孩子磨人得厉害,便渐渐默许。
一次偶然,向桉夜里出去倒水,听见对方在卧室问庞谷玉。
“那笔债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她爸那边都清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两万块,我们养孩子压力这么大,你还……”
庞谷玉解释了几句,向桉这才知道。
对方托人替向德水还了一笔她不知道的赌债。
“你不是还说过,你女儿当初宁愿跟着那个畜生爹都不跟你……出这笔钱干什么,让她把房子买了还不就得了。”继父重重叹了口气,“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向桉听得恍惚。
原来庞谷玉心里还是怨恨过她的。
继父对她依旧客气,向桉开始数着日子生活。她像布里格手记里写的那样,没有意志,没有兴致,也没有抵抗。
她想快点开学。
开学后可以住校,不用再待在陌生的家里,她想给江予打电话,但每次拿出手机,又发现自己除了思念无话可说。
江予忙着工作,不给对方添麻烦是向桉唯一能做的事。
向桉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哪怕开学了也是如此。
每次撑不住闭上眼后就噩梦连连。
有时梦见自己蜷缩在卧室的床上,外面是向德水疯狂的敲门声,有时梦见那晚在楼道口,她躺在那片血迹上,死的不是向德水,而是她。
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以后,她不愿再回到梦里,再嗅到那种灵魂都可以感知的腐烂感,于是睁眼到天亮。
耳鸣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上着课,毫无征兆,世界突然静音,留下尖锐的嗡鸣,感冒之后也是如此。
她没有告诉庞谷玉,自己在校医院买了感冒药,上早读前吃了几粒。
上完上午前两节课,到了大课间,跑操前向桉又感觉眼前发晕,于是吃了第二次药,跟班主任请了假,趴在桌上闭眼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同学陆陆续续从操场上回来,半梦半醒间,向桉似乎听到有人说要换教室。
她想抬头,眼皮却重若千钧,耳朵里也像塞满了棉花。
上课铃响过一阵,她勉强撑着半睁开眼睛。
走廊外路过一个中年男人,身影在逆着的光线中,与记忆中的轮廓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对方朝教室里看了一眼,随即停下,朝她走过来。
身高体型都像她爸。
恍惚间,向桉好像看到了向德水。
心跳加速,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那个令人恐惧的身影越来越近,她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向桉——”
对方更近了,冰冷的麻痹感从心底窜上来。
向桉疑心又是噩梦,想恢复清醒,却怎么也醒不了。
视线捕捉到身旁的桌子,桌面上躺着一把银色的美工刀,她同桌用来削眉笔的小刀,刀片推出来一小截,闪着冷光。
脚步声停在她的课桌旁,阴影笼罩过来——
向桉伸手抓住那把美工刀,划向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