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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向德水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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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桉回到家之后受到了比之前更甚的怒火。
“报警?让他报!”
“我看谁敢抓我,老子的家务事,谁也管不着,小痞子、臭流氓!老子先报警抓他……”
不堪入耳的字眼反复切割已经麻木的神经,向德水似乎认定了某种龌龊的事实,连带着自己的失败和怨毒都发泄在她身上。
向桉被对方抓住质问刚才的事,右耳又开始嗡嗡作响。
一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
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向德水。
否则未来会发生什么,她自己也难以想象。
*
向桉收拾好了东西,拿出自己所有的钱,放学后坐车去火车站,在售票口买了张去庞谷玉所在城市的硬座车票。
明早六点发车。
她要趁向德水熟睡的时候偷偷离开。
薄薄的车票成了唯一的机会,向桉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用书压在下面。
回到家,向德水又在喝酒,客厅里弥漫着劣质白酒的气味。
向桉看到对方后,下意识抓紧了书包背带,想快点回到房间收拾东西。
“过来。”
向桉被冷不防叫住。
“我先去把书包放下。”
向桉勉强保持冷静,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向德水不耐:“我让你现在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向德水审视着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又去找谁了?”
“没有。”向桉说,“放学以后帮老师改了会卷子。”
向德水冷笑一声:“书包拿过来,我看看有没有卷子。”
向桉死死握住书包拉链,抿了抿唇:“还没改完,明天才发。”
到底一起生活多年,向德水见她神色有异,敏感的神经又被戳中,察觉出哪里不对,他起身扯过向桉怀里的书包,粗暴地拉开拉链。
课本、笔袋哗啦一下全倒在地上,浅蓝色的车票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下去。
电视里的吵闹声成了荒诞的背景音,向德水捡起那张车票,凑到面前,目光在上面来回巡视,表情渐渐变得可怖。
“翅膀硬了。”向德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抬起头,面色可怖,“谁教你的,是不是那个贱人给你买的票?”
“我自己买的。”
向桉紧紧盯着他手里那张车票,想要抢回来,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够不到,她咬牙,“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离你越远越好。”
向德水将票攥在手心,攥成一团,又撕成碎片。
“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花老子的……养出这么个东西,你就这么对你爸?”
“我不是自愿出生的。当初你不让我跟妈妈,养我就是你的责任。”
向桉声音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得咬得清楚,“你打我骂我的时候还记得你是我爸吗?凭什么你就可以这么对我?”
向德水铁钳般的手抓住向桉的手腕,如同被激怒的疯狗:“跟我去找那个贱人,我倒要看看他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爸都不要……”
“我不去。”
向桉使劲想要挣脱:“你也不能去!”
“都是他们害的。”
对方疯了一样喘着粗气。
“要不是跟她结了婚,你爸也不会下岗,不会动买房的钱,也不会被人笑话戴了两顶绿帽子……”
向德水死死盯着她,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现在连我自己的亲女儿也要走……我得去找他们算账。”
“放开!”
向桉拼命挣扎,指甲在青筋暴起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下岗是你自己的事,钱也是你自己要花的,你永远都认为是别人的错,就你自己没错——”
向德水一巴掌扇过来。
向桉偏过头,嘴里尝到血腥味。
她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掉,转回头直直地看向对方。
“你打吧。”
“只要你没打死我,我总有一天要走,永远都不再见你。”
向德水愣了一瞬。
“你在家给我待着!哪都不许去!”
向德水把向桉暴力推进卧室,从外面锁上房门,转身冲出楼道。
他走得着急,忘了向桉自己有备用钥匙,向桉找出卧室里的钥匙给自己打开门,顾不上满地狼藉,追了出去。
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
不能让向德水去找章燕和江予,绝对会出事!
向桉跌跌撞撞跑出楼道外,向德水已经骑上摩托。
粗暴的引擎声由近及远,撕裂了最后的宁静。
向桉在街上朝出租车用力挥手,喉咙因为恐惧而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车停下,她拉开车门,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枫林路……师傅,求你快一点。”
出租车在旧居民楼前停下,激烈的争吵已经从楼上传来,格外刺耳。
向桉掏出一把钱,推开车门就往楼上跑。
四楼和五楼的楼道之间,声控灯因为持续的咒骂声明明灭灭,江予去上晚自习了,家里只有章燕,现下她正被向德水扯住半边肩膀,从半敞着的门口往外拽。
“你给老子戴绿帽子,你儿子糟蹋我女儿,还教唆向桉离家出走,你们这两个贱人。”
“你放开她。”向桉扑过去,用尽力气去掰向德水的手。
向德水看见她跑来,眼里的暴怒烧得更旺:“滚回去,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打。”
“跟他们没关系。”向桉徒劳地捶打对方的手臂,试图解救出章燕,让对方赶快关上房门,“是我自己要走。”
“还帮他们说话,白眼狼!”
向德水反手挥向向桉的脸。
沉闷的钝痛让向桉眼前一黑。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仿佛高压电瞬间击穿了屏障。
所有的声音,向德水的怒吼、章燕的惊叫、她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变成一片死寂。
仅剩下左耳一点声响,像坏掉的收音机发出求救的杂音。
向桉滚下楼梯,后背重重撞在楼梯拐角的杂物堆。
那里竖着上次被向德水酒醉后砸碎又换下来的外窗玻璃。
她撞到一点边缘,外套被锋利的玻璃尖锐处撕裂,紧接着是皮肤被划开,鲜血浸透后背的布料。
向桉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看到上方人影疯狂晃动,嘴巴夸张地开合,像一场吊诡的默剧。
章燕尖叫了一声救命。
向德水下意识回过头去,章燕趁机挣脱他的桎梏,后退进到屋里。
刚要关门,向德水反应过来,胳膊挡在门框中间,伸手就要去抓她的头发。
鞋柜旁靠墙立着一根铁棍,是向德水砸坏玻璃窗后江予带回来的,放在门口顺手的位置让章燕用来防身。
章燕一把抄起那根沉甸甸的棍子,闭着眼睛朝对方挥出去。
向德水疼得大喊。
章燕又朝他肩膀砸下去,接着又挥了一下,又一下。
向德水挡住了前几下,被章燕毫无章法的乱棍逼退到楼梯边缘。
眼看棍子要砸向脑袋,向德水后退时重心不稳,身体向后一个趔趄,仰倒下去。
章燕看到对方睁大双眼,挥舞着手臂,试图在空气中抓住什么支撑,她慌乱地收回手,向德水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
手划出无力的弧线,向德水像一个沉重的沙袋朝楼梯口倒下。
向桉看到一个庞大的影子朝自己当头砸过来,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用残存的力气滚到另一边墙角。
……
令人心颤的闷响。
玻璃碎裂、身体和地面毫无缓冲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向桉耳边响起让人齿冷的震动。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彻底坍塌,粉碎了。
长久的寂静后,章燕手里的铁棍“当啷”一下掉在地上,顺着台阶向下滚落,停在某一阶。
她抖得像一片枯叶,几乎散架似的,一步步挪到楼梯边缘,向下望去。
向德水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仰倒在楼梯转角,背后脑后是插进身上的尖锐玻璃,脸贴着地。
向桉看到他身下流出深色粘稠的液体,浸透了那片方寸之地,又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眼睛还睁着,人却不动了。
向桉眼神失去焦距,满眼都是地上的血。
那些血好像流不完。
染红了她的鞋、她的腿,到最后跟她后背上的血融合在一起,勾勒出狰狞的形状。
章燕从楼梯上半摔半滚下来,想去试向德水的呼吸,快碰到时又猛地缩回手。
她瘫坐在楼梯上,看着自己粘上血迹的手,又看了一眼无声无息的向桉。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短短几分钟也像一个漫长的世纪。
向桉动不了,也说不出话,鼻腔里全都是铁锈气息,腥得作呕。
她看着对方丢了魂一样撑着楼梯栏杆站起来,踉跄下楼。
章燕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