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诗》多肉二喜

2、共患难

　　这个新鲜的集体正处于它热烈的磨合期。
　　兴许是因为报道那天给众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又或者是因为傲人的成绩甚至是优秀的外形，几乎是毫无悬念的，蒲晟坐上了高二11班领导班子的第一把交椅。
　　任靖担任文艺委员。鉴于他们班的性质，她这个文艺委员一年到头也干不了多少事儿，她倒也乐得清闲。
　　裴行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体育可谓十项全能，遂自告奋勇揽下了体育委员的重任。
　　至于那位徐俨，则是喜提了杨喜年的一通说教，然后被老头子强行征辟成了他的物理课代表。
　　新学期的第一周便在四十五个人的笑声中开始了。

　　年级第一徐俨同学坐在年级第二蒲晟同学的斜前方，只消他一抬头这位所有的小动作都能被尽收眼底。
　　蒲晟心道怎么都把他传得神乎其神的，什么数学天才这种中二病拉满的人设，言情小说男主角啊？于是新晋班长大人决定开始他为期一天的观察实验。

　　语文课上，徐俨的手指在物理试卷上上下翻飞，没等李黎讲完《氓》的第一段，他便已翻了面。
　　——他只是周围一群上语文课写别科作业的个中代表。
　　整个教室里连蒲晟在内就只有零星几个人抬着头——可能是在认真听讲，也可能是在思考手里卡住的题目。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这里是诗经里最常用的起兴……”李黎温温柔柔的声音飘在空中，和着一众人等写字的窣窣声，有种格外催眠的功效。
　　蒲晟的眼皮也有点儿沉了，硬撑着脑袋，思绪却也忍不住飞向了不知多远的周公的怀抱。
　　“晟哥，晟哥……”
　　正昏昏欲睡，他依稀听到似乎有人在喊他。好像是裴行的声音？他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楚。
　　“蒲晟！”
　　蒲晟后背被人用笔杆子猛地戳了一下，整个人顿时清醒——裴行这孙子！
　　见蒲晟幽幽地转过头来，裴行立马把手里的卷子递了上去，选择性地忽略了他要吃人的眼神：“晟儿，这个题你看看，我想好久了还是没思路。”
　　蒲晟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想把眼前人揍一顿的想法，粗粗扫了一眼题目，跟着上面裴行的思路走了一遍：“没问题啊，继续算就行了啊。这种题上学期不都练过好多了吗？你脑子再不够也不至于想不到啊。”
　　“不不不这个题不一样的！晟哥你仔细一点！”裴行的大嗓门引来李黎的一道目光，赶紧压低了声音道，“根本不是那种无脑连接体运动学。”
　　蒲晟从抽屉里摸出那张物理作业，读了两遍题。
　　……还真不一样。
　　他一时间还真没什么想法，总感觉题目条件是不是少给了一个。思考间他抬起头，晃到徐俨的那张卷子——同样的地方写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做题过程十分流畅，连个涂改都没有。
　　也就是写得快罢了。
　　蒲晟抠了五分钟脑袋，终于从题干中发现了这个滑轮居然不是轻质的——这出题人怎么想的啊，老杨不是说了非轻质高中阶段不要求掌握吗！老头这是从哪儿找了道物竞题吧。蒲晟一边腹诽，一边洋洋洒洒地写上了解答过程。
　　由牛顿第三定律：F\'=F=……
　　随着最后一笔潇洒收束，蒲晟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过程——也没有涂改，非常完美。他满意地把卷子扔给了后桌的裴行，那点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很好地得到了满足。

　　课间一片鬼哭狼嚎，多是没听语文课做物理被那道滑轮题卡住的。
　　“怎么一个二个都不听语文啊？”学委江一舟无奈道，“提问都没人理，莉莉好惨的。”
　　蒲晟拍了拍他的肩膀：“理科班嘛，是这样的。下周班级总结的时候你上去提醒两句。”
　　“唉，晟哥……”李一舟那双大眼睛盯着蒲晟，“……所以你那道题做出来没啊？”
　　蒲晟：……
　　“监守自盗？”蒲晟怒道。
　　“欸没有没有我就想了一下下嘛，饶我一命。”江一舟见他憋笑，也嬉皮笑脸地把卷子递了过来。
　　“再仔细看看题，没说滑轮质量不计。”他声音不大，可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半秒，而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离谱啊这!”
　　“欸还真是，这什么题啊!”
　　“晟哥哥我爱你!”
　　“老杨阴人呢我靠这条件谁看得到啊!”
　　几乎所有人都在叽叽喳喳，除了蒲晟斜前方那位年级第一——他此时正深藏功与名地写起了语文作业。

　　数学课众生相倒是和语文课大相径庭。语文课上笔耕不缀埋头苦干的诸位到了曾近勇课上一下就老实了，几十双眼睛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手舞足蹈的男人。
　　蒲晟趁思考变式的间隙看了徐俨一眼。好家伙，根本没听课，在看什么？数学竞赛一百题？
　　蒲晟心下啧了两声，眼睛微眯，想看清楚这位数学天才做的是什么高端竞赛题目。却不想徐俨这时调整了坐姿，正好把书给挡住了。
　　蒲晟侧了一下身子，险险看清了题目——这啥啊？已知从AB引出的高线长度和中线长求作三角形？？没条件了？他此时深深怀疑起自己5.2的视力来。
　　正琢磨着，徐俨居然又动了一下，把题目遮得严严实实。蒲晟心下大火，却也跟着偏过头去，伸长了脖子，想着再看清楚点。
　　前面徐俨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转过身来，和蒲晟撞了个对眼儿，然后斜斜地睨了他一眼。
　　他瞪我？比谁眼睛大啊？？顿时那股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又出现了。趁着徐俨还没转过去，他睁大了眼睛，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徐俨。
　　徐俨只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于是下意识一瞥，竟真有人在看他。这人是谁来着？看他干嘛？——噢，好像是班长，看到上课做题这种不良的课堂风气制止一下确实是应该的。行吧，姑且给个面子，总不能都这么提醒他了还不听课吧。他冲蒲晟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错误了，还贴心地合上了竞赛一百题放到了旁边。
　　蒲晟：……
　　他没有那个意思啊！！！他只是想看清那道题而已！！
　　于是他翻了一个快要上天的白眼。
　　“第四组那两个男生眉来眼去的搞什么呢？！不好好听课呢！”曾近勇的破锣嗓骤然响起，有如平地惊雷，一下子把刚刚开小差的蒲晟惊了个花容失色。
　　“第一节数学课就敢不听？你俩！滚到外边儿去！别挡着别人要听课的同学！”曾近勇指着蒲晟和徐俨。见徐俨不动声色，他催促道：“看什么看，就你呢！上课不听做竞赛题就算了，还说小话？别以为竞赛牛逼就有特权哈，我的数学课上众生平等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哈！”
　　在全班同学强忍着笑意的注目礼下，著名的年级一二名被从座位上赶到了教室外边面壁思过去了。
　　两人肩并着肩，突兀地立在教室门口，感受走廊穿堂的凉风，一个低垂着脑袋，一个眺望着远方，却不约而同地缅怀着自己逝去的脸面。
　　来往师生无不投以讶异的目光，他们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这并不光荣的注目礼。
　　“都怪你瞪我。”蒲晟极其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奈何徐俨耳朵尖，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
　　“瞪你？”徐俨一时语塞，“不是你？”
　　“啊？”蒲晟懵了，“我干嘛没事儿干看你啊？”
　　徐俨：“……提醒我不要上课做题。”
　　蒲晟：“……哦，我还以为你看我不爽呢。我还给瞪回去了……”
　　原来是徐俨想得太多了。对不起班长大人，把你想得太正义凛然了。原来你不是那样的人。原来你是幼稚到连个没控制好的眼神都要争强好胜的人。
　　徐俨神情复杂地看了蒲晟一眼：“没事。”他眉头微蹙，那张俊脸看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感觉。
　　蒲晟心道完犊子了，这下人真不爽了。和裴行江一舟待久了就不会和正常人相处了。他顿时脸上发烫，绯红色从脖颈直蹿上了耳根，半张脸都成了个熟透的小番茄。
　　“抱歉。”他梗着脖子，僵硬地吐出几个字，“我的问题。你……受累了。”每说一个字，脸便红上一分，小番茄摇身一变成了过季的烂番茄。
　　“说了没事。”徐俨觉得这位班长着实有点好笑，但还是再次礼貌地表示了口头上的不介意。至于身体上嘛，他往旁边挪了好几步的行为足以彰显他的不能理解了。
　　完蛋！开学第一天就失去了一位同学的信任!失去民心往往是从一点小小的龃龉开始的!蒲晟悲愤地想，面子没了，民心没了，还偏偏是这个徐俨，成绩上都压了他一头的数学天才……
　　一时间，太上皇亲信物理课代表谋逆夺权，撺掇六部各大委员发动政变逼宫班长的戏码在他脑海里刀光剑影地走过了好几遭。
　　他赶紧止住了这些念头。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要听不清曾近勇的破锣嗓子了。
　　在彻底收回放飞的心之前，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徐俨——那人目光直愣愣的，正死死盯着手上的竞赛一百题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晟哥你也有今天！”一下数学课，裴行就幸灾乐祸地凑到了蒲晟面前，“在外面站着上课感觉如何啊是不是特别舒爽？”
　　“还行吧，采光很好，通风透气，但是隔音效果不佳，我的评价是不如座位。”蒲晟道。
　　“黄金口岸别那么嫌弃啊！”裴行道，“相信我，站得多了你就会爱上教室外面的！”
　　“呵呵。”蒲晟回以一个皮笑肉不笑。
　　蒲晟又瞄了一眼和自己这节课共患难的“狱友”——徐俨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早已摊开作业开始演算起来，仿佛和周遭吵闹的空气绝缘似的。
　　这人倒挺不爱说话的。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在裴行和江一舟的你一言我一语中翻开了数学作业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