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诗》多肉二喜

1、蒲妈

　　正月十五这天，冬天已行将就木，被周遭群山收敛了一整个二月的阳光全漏了出来，在盆地上一泻千里，教人分不清时节。清风习习，吹落了城中最后一丝冷意。
　　“新学期新气象！”蒲华看上去心情不错，嘴皮子上下翻飞一刻没停，“你们俩都得认真点儿啊，别整天想着耍听到没有！高一下文理分科难度可就比上学期高了个台阶别老想着跟以前一样吊儿郎当还能拿高分哈！说起来幸好你们还是在一个班可以互相照应，蒲晟你可得照顾好幺妹别让外面那些野小子打幺妹主意，幺妹你别怕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喊蒲晟揍他，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儿要是还打不过就别回来了……”
　　"一米八几的大个儿"蒲晟此刻正蜷在后座，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另一头“幺妹”任靖也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两人非常默契地没有理会蒲华的长篇大论，把这车载大喇叭晾在了一边。
　　——还有人敢欺负她？这家伙不去跳脸输出就算不错了！蒲晟心道。
　　正想着，一条消息提示便弹了出来。

　　>川柏：商量个事儿。

　　哦，现在坐他旁边那位。

　　<无名诗人：？
　　>川柏：一会儿我们别一起走，省得又有人以为我是你女朋友。老有人问，烦死了。

　　他俩自小一块儿长大，从幼儿园同班到现在，感情简直就是亲如父子，胜似亲生。从懵懵懂懂的开裆裤时期再到如今已经人模狗样的青春期，可压根儿没存在过传说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愫，只有疯狂的挤兑和较劲儿。

　　<无名诗人：傻了？
　　<无名诗人：真当你说的那些别人眼瞎看不见我们是从一辆车上下来的？

　　蒲晟一眼瞟到任靖吃瘪的表情，顿觉心情舒畅，连老爹的喋喋不休都变得悦耳了起来。

　　>川柏：蒲妈你尽管笑，待会儿就把你switch供出来。

　　任靖脸上挂起一个挑衅的笑容——笑啊！你小子的把柄可在我手上！

　　<无名诗人：，，，
　　<无名诗人：那switch你不也玩过？
　　<无名诗人：你这也算是共犯。
　　<无名诗人：汝安能陷汝父于不义？
　　<无名诗人：现在的年轻人就这么翻脸不认人？养大了一匹中山之狼啊！
　　……

　　开始了！和他爹一脉相承的嘴炮！任靖看着聊天窗口里蒲晟愣是从游戏机扯到了“论人类的道德准则与社会形态”，突然感到有些悲哀——这种人才居然流落到了理科班，中国社科界损失难以计量啊！
　　窗外树木的残影渐次清晰起来，一排红砖灰瓦的建筑映入眼帘。炽热的阳光打在门口的石碑上，闪光的刻字上被投下斑驳的碎影。
　　万中总算是到了。
　　“孩子们到咯！”蒲华一边把车停在街沿上，一边也没忘了吆喝。
　　任靖如蒙大赦，赶紧抓起书包冲出车门：“谢谢叔，叔再见！”——溜得太快，也没注意到外套落在了车上。
　　蒲晟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书包和衣领，对着车载小镜子好一阵拨弄才终于满意，在蒲华嫌弃的眼神和催促中，不慌不忙地拎起任靖的外套下了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可见是没少帮任靖拿东西。
　　什么事都得帮这家伙留心着，跟养女儿似的。
　　想到这儿，蒲晟身子颤了一下，这么闹腾的女儿还是算了吧。
　　万中修得确实好看，饶是他在这儿呆了三年多也还这么觉得。砖红色的欧式建筑在满园树木间错落而立，苍翠的爬山虎循着砖块的罅隙爬行，给这个建校不过几年的地方平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然而学校实在是不怎么样，尤其是食堂，炒土豆炖土豆土豆丝土豆泥土豆块块土豆坨坨，可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远远瞧见任靖立在学校门口，因为学生卡放在忘拿的外套包里进不去校门而尴尬地摆弄着书包带子，马尾郁闷地垂在耳侧。半晌她终于从书包带子上抬起头来，在迎面而来的人群中猛地发现了蒲晟，兴奋地冲他招了招手。
　　“哟，这会儿倒不怕别人误会了？”待走到她面前，蒲晟揶揄道。
　　“哪能啊，晟哥你就是我男神！”任靖嘴上说着，手上却没见半点儿尊重地劈手欲夺过外套，被蒲晟一个侧身轻轻巧巧躲开了。
　　“等着，我问你，”蒲晟背过手去，把外套藏在身后，“手机关机没？”
　　“哎呀放心吧被收过一次我就记得住了刚下车就关机了所以晟哥快把外套给我！”
　　“东西都带齐了？”
　　“我就落了个外套！”
　　“水杯拿了？”
　　“拿了拿了！”
　　“没偷偷带小说吧？”
　　“您看我这包这么空像揣小说了吗！”
　　面对蒲晟一连串无微不至的问题，任靖崩溃了。
　　“妈！！！！！您让我进去吧！”

　　终于应付完蒲晟老妈子式的啰里啰唆顺利进了学校，任靖一眼就看到了贴出来的分班情况，于是招呼蒲晟过来一起看看。
　　万中这届一共十一个班，1、2是文科班，剩下的九个理科班按上学期期末成绩分班，他俩所在的11班正是由前四十五名组成的理科火箭班。
　　任靖草草扫过11班的名单，然后目光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啊，徐俨，”任靖道，“那个数学天才。”
　　蒲晟啧了一声：“不就是高一参加竞赛拿了个国奖吗，不至于。”这人他倒是久闻其名，上学期九科排名老是和他争第一那位。上学期期末让那小子拿了个第一，蒲晟屈居第二，自然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这不是重点，”任靖道，“关键人长得真的帅欸!感觉那张脸全年级没谁比得过！成绩又好皮囊又好，太难得了！”
　　蒲晟盯着任靖，脸上的笑容让任靖不禁往后缩了一下，“看着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脸全年级没谁比得过？成绩又好皮囊又好？他蒲晟好歹也是被众多女生明里暗里表过白的！谁还不是学习颜值双料优秀了？这话对谁都可以说就是不能对着他蒲晟说！
　　任靖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蒲晟的脸，兴许是见得太多了愣是没啥感想，但看这人奓毛的样子又不好明说，于是略一思忖道：“虽然你确实略逊一筹，但是蒲妈你身上有母爱的光辉啊！”
　　“滚！”

　　高一11班的教室里一派快活的气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蒲晟只觉得是不是提前到了夏天，满屋子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嚷。任靖人缘极好，一进门就有好几个人招呼她，她便也一溜烟消失在了聒噪的知了群中。
　　“晟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出现，一下子盖过了所有人。知了群瞬间噤声，齐齐看向刚刚踏进门的蒲晟。
　　蒲晟微笑着回应投向他的那些目光，心里却早已经把那声音的主人凌迟了千八百遍——裴行，下课有你好果子吃。
　　“晟哥赶紧坐过来啊！愣着干啥？你是卫玠被人看傻了吗？”殊不知自己已经性命有虞的裴行还欢快地冲着蒲晟挥手，生怕他看不到自己这个害他被围观的罪魁祸首。
　　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蒲晟缓缓从书包里摸出一卷书，走到裴行跟前，抽在了他脑门儿上。裴行没来得及躲，这一下挨了个实在。他哎呦一声，状似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一个月不见晟哥你怎么这么对人家！”
　　蒲晟深吸一口气，礼貌地对着周围人群解释道：“犬子有失礼数，多有叨扰，大家还请继续。”
　　同学们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知了群重归喧闹。
　　“你干嘛打我呀晟哥，”裴行揉了揉脑袋上不存在的包，“亏我还那么热情欢迎你。”
　　“少说两句吧裴大少爷，”蒲晟无奈道，“那么多人唰唰看过来，社死的又不是你。”
　　“嘤嘤嘤，看来晟哥不喜欢和粘人的呜呜呜。”
　　“去你妈的。”蒲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此人名为裴行，是蒲晟的“狐朋狗友”之一，和那位名臣只差了个俭字，性情却差了十万八千里。热爱插科打诨，大笔花钱，家底据传极其殷实，江湖人称“裴少”。
　　“哟，破功了！”
　　蒲晟又是一卷书砸过来，这回裴行学机灵了，一闪身便叫那杀气腾腾的书本扑了个空。
　　“不逗你了，说正事儿。”裴行煞有其是地理了理他的衣领，装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我们班主任你知道是谁么？”
　　“谁？”
　　“杨喜年，一个教物理的老头。”
　　“不知道。”蒲晟还真没了解过，只是隐约对这个老师有那么丁点儿印象，“他咋了？”
　　“这你都不知道？你消息太闭塞了吧晟哥！”裴行有点惊讶，“据说是从七中挖过来的特级，带过冬令营的。”
　　“那可以啊，还不满意？”
　　“就是据说有点严，根本不准学生早恋，”裴行耸了耸肩，“我们学校你也知道，建校好几年就两个清北。我估摸着他是想出成绩，上一届那个清北苗子好像就因为谈恋爱栽了。”
　　“有意义吗，”蒲晟笑了，“能考上的谈个恋爱照样考得上，考不上的禁欲十八年都没用。”虽说他并没有丰富情感阅历的打算，但属实对这种自己不争气怪恋爱的想法不是很能理解。
　　“理是这个理。管他呢，反正为清北放弃爱情这种高尚的事儿可轮不到我身上。”是了，裴行此次进了11班纯粹是运气好，四十三名，但凡错个公式就掉出去了。
　　“也轮不到我身上。”蒲晟道。

　　传言中的杨喜年看上去精神矍铄，居然没几根白发，整个人慈眉善目的。
　　“同学们好，我是杨喜年，是大家接下来这三年的班主任。”声音中气十足，这倒是让蒲晟想起了那些十年前的朗诵视频。
　　“这么一看诸君，青春正好啊!简直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我在走廊那边就听到大家活泼的笑声啦!”
　　底下人笑作一团，还有不少人看向蒲晟。
　　蒲晟回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想着这老头还挺会开玩笑嘛。
　　杨喜年摆了摆手，示意台下安静：“好啦好啦说正事儿。诸位在踏进这个教室前，就已经给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个选择——成为一名理科学生。整个高中其实就是一次重大的选择，你可以选择为了前程而努力，也可以选择为了当下而懈怠。选择权自始至终都在你们手中，老师能做的只有拉你一把，让你今后不会后悔如今的选择……”
　　那些其实大家都懂的道理被杨喜年娓娓道来，好像一下子有了某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吗？他觉得他说得挺对，高中就是个人与人之间分化的过程。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决定回应这一点小小的好感，参加班长竞选，一来从小到大领导当惯了，二来他也想让这个班级能够成为一个杨喜年口中那样“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优秀集体。此时，这位前任班长的脑子里已浮现出了无数项管理细则，带领11班走上校史巅峰的伟大蓝图正徐徐展开。
　　“好，我的话讲完了。接下来大家就按着学号顺序依次自我介绍吧。要不要给大家几分钟组织一下措辞？可不能丧失了优先择偶权啊!”
　　全班哄笑，杨喜年的形象在11班民众的心目中已经彻底亲民了。
　　就在每个人默默思考待会儿该怎么一鸣惊人时，虚掩着的教室门被人推开了。
　　一束阳光落了出来，一个高个男生倚着门框，慵懒地站在那束光里，整个人显得高挑清瘦。他的脸混杂在阳光里，看不真切，略长的发梢逆着光桀骜地翘起，棱角分明的线条依稀可见。
　　“报告，不好意思，迟到了。”声音也懒洋洋的，低沉而悦耳，裹挟着发烫的空气。
　　——正是那位年级第一，徐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