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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波日紧人绝(下) 眼瞟见这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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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剔眉,亦是不惧,只管挺身向前。
秦赫微微一惊,只觉得指尖擦过柔韧的皮肤,收势未成,就一拳重重击在了对方小腹。
他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随即只感小臂一痛,就见自己血流如注。
在狭小船里空手打斗本不是剑客擅长,
但这个少年又似乎是擅长的,只见他以身接下险招,顺势跌入如冰窟般的江中,以那无形无态之水化去那太过沉重的拳风。
奈何秦赫气息太过霸道,饶是如此,少年依旧觉得嘴里腥甜一片。
他在江里浮浮沉沉许久,总算缓过一口气,便爬回了船上,船上之人目光灼灼,看着那少年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人的瘦削。
许是年纪尚轻,少年的身体总偏单薄,可长年习武却又不羸弱——秦赫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前日对方未着寸缕的模样。
便状似无意道:“还好吧?”
少年一把甩掉外衣,沉默了半晌,后道:“我打不过你。”
就算不熟悉,也知道对方骄傲。
能让少年说出如此之话,想来已算是极致,秦赫这十几年听过千百更为奉承的话,却都不觉得有如此次畅快。
“不过……”,那少年又慢吞吞加了一句,“也许我可以杀你。”
江湖上,也许有人自诩可与年老大一战,然敢当面如此说的,这少年算是第一个。
当然……这也不算托大,对方身法鬼魅,别出机杼自成一家,若事先埋伏做足功课,得手与否也未尝可知。
秦赫盯着面前脸色微微发白的少年——
对方应该很少在江湖行走,交手至此,秦赫也没有办法断定身份。
见秦赫不说话,少年转身钻入舱内,极为罕见的拿出一卷干净布料:“包扎一下。”
秦赫实在想不出,对方明知自己并非同道,却仍肯如此的缘由。
退一步讲,他向来自负豪杰,在这年岁浸润之下已鲜少动容,现下看来,却总觉得在这船上方不过三四日,却已用尽了这些年的情绪。
追其根源……
对方十分熟练的替自己掩住伤口,秦赫不自觉地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
少年手上动作一顿,不予理会。
江湖规矩,若不知彼此姓名,来日尚可放手一搏、生死相拼,若是知了……
秦赫似知道对方心中所想,温和却不容置疑:
“可否知道阁下名讳?”
那少年犹疑片刻,仰头细观秦赫神态,只见他面容和缓,极为坦荡,不似作伪。
而后,又颇郑重的思虑了一番,约莫半晌,方才直起身理了理衣袖,直视秦赫双目而来——
一时间,竟是星眸齐灿!
“我是谢繁霜,你可要仔细记住了!”
谢繁霜!
秦赫嘴角笑容一僵——
竟然,是南祠老幺谢繁霜!
——虽谢繁霜本人从未行走江湖,然而其名在江湖却是如雷贯耳——
或者,他的身份就已足够引人注目。
南祠,乃是习武之人心目中进益封神的无上殿堂。
相传,
其所在之地拥有得天独厚的地蕴之气,常人吸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习武之人则可添修补为,静神明志。
而祠中,更是供奉数多江湖中人追觅甚久的武林秘籍、或早已失传的精僻古谱,
其中尤以剑谱为盛。
虽修炼其道凶险异常,常听闻有走火入魔,经脉寸断之士。
然而识得一本便可称霸一方的盛名,足以让无数侠客趋之若鹜。
奈何南祠藏匿于幽林险谷之中,距离平原遥遥甚远,鲜有人知。
加之其四周断壁绝崖,登山之途九死一生,多有人为拜师、寻宝枉送性命,白骨铺路。
为这本就陌生而神秘之地平添几分萧瑟疏离之感,令人望而生畏。
而入得南祠之人多为少年成势,皆乃武学奇才。其常年青灯黄卷、不理凡俗世事,一心只浸淫于武学,故而修为深不可测。
而能在其中被称为上代剑宗嫡系,又是其关门弟子的谢繁霜,身手高绝之处他已窥得一二。
南祠祠训,其子弟,一生一世只下山一次。
即便如此,每位弟子皆成就一段轰动武林,颠倒江湖的传说。
想到今日,宛若南生磐石之地,如此的薄情又孤傲的南祠,当真不能幸免,也终是被拖入了这浊浊乱流之中了……吗?
若眼前这少年是南祠中人,便也怪不得他肯管一管江北之事,也有自信和实力两次与自己挑战了——
秦赫面上不见表情,内心却是震惊的。
他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之所为,因了他竟无法与对方说出自己真实身份。
那头,谢繁霜还在等秦赫回话,
见他迟迟不语,谢繁霜似是明白了,眼中难得滚烫的火复又冷峻下来,却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只是转身进了船舱再没出来。
秦赫不知面对着淙淙江水坐了多久,久到他感到腿脚发麻,才起身入了舱内。
他脱去已全然湿透的里衣,露出了他自脖颈一直蜿蜒到胸膛的伤疤。
看来,这次谢繁霜是真的动了怒——霸着空间任秦赫如何示意,对方都是一动不动。
秦赫见他分明身手高绝,却时不时的耍着小孩脾气,无奈下又有些好笑。
他冲对方低声道:“再不让开些,我便要抱着你睡了。”
仍是毫无回应。
秦赫索性弯下腰,张开双臂,将那个陷入被褥的身体试探着,轻轻揽入怀里——在对方的后背微微靠入自己胸膛的一瞬间,他清晰感到怀里的人有一瞬间的轻颤。
“别碰我。”
“你怎么这么冷?”
谢繁霜与秦赫同时出声,秦赫见对方异乎寻常的红,脸色一沉,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
“你受凉了?”
谢繁霜别开头,眉头紧锁。
秦赫下意识松了松手,而后又突然醒悟。
这受凉约莫是对方贪凉。吃了酒发了汗,又不管不顾下了水所致。这寒气闷在体内无法发散终是不妥,故又牢牢将人按进自己怀里。
谢繁霜极不习惯他人触碰,便挣扎起来,秦赫不得不运气将人锁在双手之间。
见他仍不老实,便由揽肩改成搂腰。
只听低低一声抽气,秦赫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之前那拳的伤处了,手又向上挪了几寸,抵住了对方背心,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不断向他运气。
秦赫真气浑厚而霸道,只运了几周就觉得周身温暖,谢繁霜绷不住头晕与几乎炙热的烘烤,总算不再反抗。
他略放松的枕在秦赫胸前,眼瞟见这冗长深刻的伤疤,不自觉用食指去描绘,心想到底是什么兵器,可以在如此高手身上留下这般长且深的痕迹。
而后,还未等找到答案便渐渐坠入睡梦中。
感受对方沉稳的呼吸,秦赫总算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将那只仍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放了下去,
就差一点……秦赫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低头望着那酣睡下毫无防备的年轻人,鬼使神差的,竟慢慢凑近……
离那双唇只一寸距离时,秦赫突然惊醒,他直起身甩了甩脑袋,像是要甩开这令人沸腾的景象——
事情发展的有些控制不住了,他第一次感到心烦意乱。
深吸了几口凉气,秦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睁着眼将自己的大局与这简陋舱外凄苦无依的山河一一想了一遍,宛若一船冰河重重的砸在心头,压的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