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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身死 ...

  •   此夜月寡星稀,水冰茶凉。

      那水岸边的战局却异常紧迫,由不得他们怔愣,便又渐听得北边风声渐起。
      想来这谢繁霜年纪轻轻,又重伤至此,仍能与李遏飞斗得旗鼓相当,转战三方,着实令人心惊。

      只是这回搏斗尤烈,程久肉眼仍依稀可以看见远处那掌风与剑锋相击打摩擦出的火花,他时而张嘴,时而吞咽唾沫,满脸虬须不由自主跟着战事抖动,十分紧张。
      偶传来李遏飞出掌时的呼和,都能引来屋内人的呼吸停顿——

      李霖本就耳聪目明,此时黑夜目不能视,双耳尤为敏感,是故他听得更专注些。

      此时就觉得屋外风起云涌、层层叠压之下气氛战事愈显激烈。
      那漆黑一片之中约莫还有活人七八,却无一人说话。
      谢繁霜与李遏飞双方你来我往毫不相让,俨然已到了白热化,店中人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虽都是高手,却不由得心里暗生恐惧无限。
      虽看不清局势,却一双眼直直望去,企图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如此一盏茶的时间,众人只觉得屋外涌入的血腥气愈来愈浓重,而那少年的气息却愈来愈淡。
      程久江湖浸染已久,本没有如此急躁,今晚不知是因身重奇毒还是被这江湖少年的意气所激,竟是数次忍不住要起身上前。

      电石火光之间,众人只觉得风里刺来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而后便是李遏飞吃痛的低吼!
      两人都受伤了,闻声却是那小哥儿更为严重些的。
      程久此时提起刀,喃喃道:“不行,再不帮要出事了……”

      程久话音未落,却忽见一团黑影自屋外扑飞进来!
      他下意识举刀抵挡,就觉得自己的刀身擦着一柄兵器而过,拉扯出令人牙酸的尖鸣。他随即知道来人,即刻闪身上前,替人挡住屋门。

      但其实他不必如此,因为再没人敢入内了——
      以谢繁霜剑术,广天白日尚且无人能敌,若于黑暗中伤人,就算李遏飞在侧,都难保这人一命。

      店内一时间死寂一片,只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此时空间相对封闭,就觉得血腥气愈加浓烈,他们不由得暗忖:
      “那少年退进屋来,身形已乱,只不知伤得竟然如此之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李霖一等老江湖都受不了这满屋子的腥气,便轻声开口道:
      “少侠,是不是先替你止血?”
      黑暗中只听一声轻笑:“点灯吧。”
      程久不由得咳了咳:“恐怕不妥。这烛火里怕是有……”

      “点一根。”谢繁霜声音略带虚弱,语气却依旧孤傲,“否则他就不敢进来了。”
      屋内人以为他说的是李遏飞,心道若是不掌灯,却也很难替其包扎,李霖左右衡量了一番,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将那烛火点亮。

      火舌一闪,屋中便一亮。
      众人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眼睛一时还不适应,眨了一下,才见那少年倚靠在侧桌边。
      只见他双眉微皱,脸上点滴血渍,一片冷静兀傲,没有丝毫受伤后的痛苦与得手后的得意。
      这神情与李霖先前在酒肆见到时已然不同。那时的谢繁霜浑身精华,满面风采。
      时至今日,年轻的脸上似乎并不以伤势为意,也不以生死为意。那蔑视一切的神情,让程久、李霖这等男人看了都觉得心中隐隐一痛。

      谢屋内外的人不由自主齐齐望着他的身影,眼光都胶住了,一动也不动。繁霜也不顾及被人审视,不作一声。

      李霖好容易从注视中解脱开,用手肘碰了碰程久,两人缓了缓神,起身朝他走过去。
      谢繁霜见人过来,就直直的看向他们。

      真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啊!

      李霖虽不是第一次见到本尊,却还是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慨了一番,再走近几步,他却愣住了——

      这少年伤得太重了!

      胸前骨骼乍看之下已有不寻常的凸起,似是刚才李遏飞那掌所伤。腹背之处虽没有明显外伤,然而那褐红色的血迹一层一层的涌出来,分明是重伤之下伤口未养好又撕裂了开。
      用热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遍一遍的晕染上去的。

      他与程久对望一眼,双眼一酸,却不知该如何说了。
      谢繁霜却不以为意,朝边上的空位点了点下巴:“坐。”

      程久重重叹了口气,行走江湖久了,武功没涨,识人辨物的本事倒是学了一堆。故而他第一眼便可知晓,这个少年乃是不假辞色,不懂得迂回与人情的主。
      如今肯如此说,怕是……

      两人不托词,在谢繁霜身边坐下了。眼尖,见对方五指仍握着剑柄,拇指上佩一枚黄玉扳指异常醒目。
      就忽然觉得有些许眼熟,却一下子记不起是在哪里看到又或是听说的。

      李霖看不过这仍在淌血的伤口,拿出一整瓶护心单递了过来,谢繁霜瞥了眼,不接。
      那李霖却异常固执的将药握在半空中。
      不动剑的谢繁霜似乎并不是一个难处的少年,他见人一直举着,就接了过来,仰头吃了一颗。

      “谢少侠,你若想走,我与程久拼了命也会替你挡住李遏飞。”

      谢繁霜听闻后难得地笑笑,他的脸太冷了,此时一笑宛若冰河炸裂、清溪复流,只可惜太短。但虽然短,却似也一下惊艳了面前的两人。
      李霖与程久本就对谢繁霜颇有好感,这一下子,除却那照亮夜空的一剑神采,连带其本人都会被牢牢记在两人心中了。

      李霖还待再劝,却忽听谢繁霜清声一啸,鱼形倒跃,剑锋却向身后内间一直躲着不敢出来的店家刺去!
      事出突然,那店家未及反应,当场受伤,伤在左肋,就地一滚从里间窜了出来。

      没想到这店家竟是个会武功的!李、程两人大吃一惊,都想不到谢繁霜刚入屋内不久,竟然探出他们一日都未发现的敌人。
      继而一想,店内之毒恐怕也是出自店家之手,也难怪他们千防万防,都未能走脱这毒了!

      程久怒目一闪,举起刀就冲他挥下,奈何功力尚且恢复过半,被那店家仓促接下。虽准头已歪,力道幸而不减。
      刀锋瞬间入肉却未伤到胫骨。
      只见对方痛的龇牙咧嘴,却并不恋战,猛地一撑地就向外扑去。

      程久当即要追,却忽觉得屋内火烛一窜,一个人影立在屋外。
      他只一冲眼就看清来人,又是威风烈烈的一刀,却被对方硬生生以手接住!

      程久没想到李遏飞受伤之后仍如此神勇,被迫退了两步,却想以身挡门,一咬牙又顶了上去,口中不忘大吼:“快走!”
      李霖眼见老友已经被留住,顾不上其他,狠了狠心就要拖着谢繁霜从窗跳走。

      却见身侧的谢繁霜早已没了踪影,他一手抓了个空。
      下一秒就听谢繁霜自头顶一声清喝:“退开!”

      李遏飞自始至终都只对谢繁霜一人动手。
      他本就对程久等江湖义气之士颇为赞赏,能不下狠手都尽量不动。甚至,对谢繁霜以双十之龄有如此武学成就更为震惊与佩服。
      只是受人之托,徒叹奈何。
      此刻见到正主,即刻闪身入内!

      空间狭小,李遏飞浑厚内力根本施展不开,对谢繁霜十分有利。
      眼看谢繁霜已经逼近李遏飞,他俩到底都受伤颇重,李遏飞一时之间也无法运气与之抵挡,只好孤注一掷冲对方胸前伤处再补一击。

      那夺人性命无数的银刃分明可以先李遏飞之掌风刺入他的胸腹,
      临末了,却见谢繁霜单手一斜,李遏飞只觉得对方眼中光华徒起,那冷兵器擦着自己腰侧慢慢划了过去,而自己的一掌,却结结实实按在了对方胸膛之上!

      谢繁霜当即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的跌落在地。

      “谢少侠!”
      “少侠!”
      “你!”

      李霖、程久与李遏飞三方齐齐一愕,前两人更失声惊呼出口,连忙冲过来想将人扶起。

      李遏飞分明得手,却根本丝毫兴奋之感。他只愣愣瞪着自己的掌心,随即腹部一痛,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破裂的衣衫与其中伤入分寸的伤痕。
      那剑分明未触及皮肉然而剑锋极利,已然伤至其身!

      生死之际,过命一击!
      谢繁霜分明可以于顷刻间将自己拦腰斩断,为何又要于剑锋下留自己一命?!

      李遏飞不禁低头看向谢繁霜,想开口询问。
      却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淡然与戏谑,这一眼宛若刀刃狠狠刺入他的心窝,让他先前被对方刺中的那一剑火辣辣的痛了起来。

      时至此刻,李遏飞才幡然醒悟,
      这一掌,这一剑,甚至这一场浩浩荡荡,被整个江湖知晓的追杀,
      竟然都是算计好的!

      想他豪侠一世,先被人当了杀人刀,后又被人耍着绕着圈的转,要背负弑杀屠金少年的千古骂名!

      受此大辱李遏飞的双拳忿恨屈起,就欲转身离去。
      却听背后谢繁霜突然又是呕出了一大口血。

      他掌劲非凡,力大招沉,且这胸肺乃人之关键,同一部位被连击两掌,恐怕药石难医。

      然而李遏飞是极其重信守诺之人,此时虽已然知道其中关节,事后讨厌说法甚至千里追杀都不在话下,但答应说取人性命,当下绝不会半途而废。
      更何况,他对谢繁霜已从赏识变为钦佩。
      一个成就已极的盛名少年,不用多时,恐怕天下难遇敌手。
      这样的人,会有举世瞩目的前途与无限可能,当下却不惜用自己性命,替别人完成一场死局。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落雨的江南,那个来自江北男人的话语——
      “这江山、这山河,当真与你,无牵无挂,宁看它风雨飘摇吗!”

      李遏飞心中忽而澎湃出一腔悲壮的热血。
      天下兴亡!
      好个天下兴亡,好个江北!

      哪怕是个陷阱,哪怕今日之后自己被整个江湖追杀。

      今夜,只是今夜——

      李遏飞去而复返,只见谢繁霜面失血色,却一息尚存。
      便犹豫着,要再补一掌,彻底了结这个炽热又孤傲的年轻人性命。
      成全他们的最后一步。

      那头,程久武人癖性十分敏锐。
      此时虽面对谢繁霜的伤势手足无措,余光却看见李遏飞不断靠近,双眼复露凶光,他不禁暴怒出声,再不顾那毒那命,狠狠朝他撞来!

      好个程久!
      如此拼力一撞,竟然将那正运着通铭气的李遏飞逼开数丈!
      李遏飞一时间只觉得血流倒涌、气血难定,不由得心下一狠,一掌将那程久击飞出五六丈,直接砸穿了土木墙,硬生生跌了出去!

      李霖见状大骇,来不及去帮程久,只手臂一横挡在他与谢繁霜之间。
      此刻,谢繁霜已无法动弹。李遏飞的目标是谢繁霜,若丢下其不顾,自己可求得一条生路。
      然而这江湖道义与自己心中的良知却不由得李霖做选择——
      纸扇猝然出手,扇隙中五根银针冲李遏飞门面而去,李遏飞含怒一避,而后隔空一掌击出,同时喝道:
      “别不知进退!”

      李霖不如程久功力厚实,被掌风扫到,口角带血。
      却不退一步,欺身与李遏飞缠斗在一道。

      李霖不是谢繁霜,纵使此时李遏飞的伤势不轻,仍然不是其对手。
      只过了二十几招,李霖力竭,眼看就要命丧其掌下!
      然而那李遏飞此时却仍给对方留了一条活路,只将人击倒并未出狠手,继续朝谢繁霜走去。

      李霖一向注重形象,此时此刻跌坐在地,却不由得嘶声大吼:
      “朝廷究竟许你什么,让你一定要杀他!”

      李遏飞不答,双目中泛着烛光。

      而后,双手已浮起了一抹淡金的色彩——通铭之气,而后又缓缓转青。
      李霖心中顿时冰冷。
      此乃李遏飞成名之掌,此时对着一个几乎无法行动的少年竟然运上了十足十的气力,他是铁了心要将谢繁霜击杀于此了!

      只看他青金精华已成,一掌就向从始至终清醒的谢繁霜头顶落去!

      谢繁霜的目光已不在李遏飞处,他清寂的神情不知想到了什么,一道目光直直的向屋外看去,仿佛这满盈杀气并不是冲他而来。

      李霖徒劳的向前爬了几步,声嘶力竭的惨叫道:“不要!!”
      然而那招式淬着绚烂的华光,已重重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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