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势》风物长亦

16、第十五章 江湖儿女 “天下大义

　　谢繁霜却眼前猝然一亮——那衣着，是江北人！

　　想当日他抵达江北，顾长缨却避而不见，他为此不解中亦带了遗憾。
　　他未曾向对方言明，此次一旦回祠，是连书信也会断了的。
　　现下见人，私以为是那人特意派来送信解释。

　　“谢公子！”
　　十节掸了掸身上落尘，他自诩轻功卓绝，层峦绝顶来去不知攀了多少个，但哪个都不如这南祠如此凶险难登的。
　　他喘着粗气给谢枫与谢微灵行礼，而后递了一封信，颇为郑重地交予谢繁霜：
　　“我家先生请您务必给他一个回音！”

　　听到此，谢枫的面色便是一黑到底了——他是南祠祠主，虽听起来风光无限，却受打理全祠之累，失了参透南祠剑道的机会。
　　便将如此希冀寄托在了谢繁霜身上，若任由他如此与凡俗沾染过多，定会影响其一心求道的心性——
　　如此缘故进入后山的子弟他已见过太多，不论于公于私，他都不愿谢繁霜是下一个。

　　谢繁霜却轻快的拆开信笺，只是一扫之下，眼里的光逐渐暗淡下来。
　　不消片刻，复又有另一丝光芒亮起，薄薄一张纸，只字未提他为何避而不见，
　　却是说明了现在难处，希望谢繁霜再以一剑之能助其解当下之乱。

　　如此，便是要他再次下山了。

　　“不可！”
　　谢枫硬着一张脸。
　　他并非固执之人，此前这些书信都是经由他手交予了谢繁霜，深知这其中前因后果，奈何南祠传人必亲历一险，故而未加阻止。
　　可如今这一封书信却不同以往，他亦知道山下局势如何，此时顾长缨派人前来，求的不再是三个忙，而是要拖他这个最疼爱的师弟入局了！

　　谢繁霜不作一声，只是拇指细细的来回摩擦着玉扳指。

　　“他今日可以为了江山请你下山，明日亦可以为了江山将你拱手出卖。”
　　谢枫字锋词利，
　　“朝廷反复，江湖无情。南祠讲究无顾，除了男女之情，亦包括了这不必要的怜悯与对他人的情谊。”

　　谢繁霜依旧无言。

　　“这盘棋，如今你为棋子他为棋手，随意几句话撩拨，你可信？”，谢枫上前一步，于一片光晕中向谢繁霜伸手，“莫要忘了你数十年的辛苦！”
　　谁知，谢繁霜周身却忽而气势一盛。
　　“师兄…他自有他的大义。”，谢繁霜仰起脖颈，似是下了决心，“我……也信了这大义。”

　　谢冷枫一时哑然，想不到一向不为世事所动，仿佛天下皆入不了他眼界的师弟，竟会如此回答。
　　谢微灵原本站在一旁，此时亦忍不住道：“含玉，巧言善辩之人如何能信！”
　　八季听到此处想要反驳，然而此时三人气息翻涌，势头极厉，迫得他根本无从开口。

　　“天下大义吗？”
　　谢繁霜终于微微笑了下，眼里却莫名显出些许沉痛：
　　“他不会拿这个诳我，他亦是不屑于如此的——有人说顾长缨有一张妙语连珠嘴，一颗八面玲珑心。我觉得不准，他只是为了这天下兴亡罢了，谁人不想快活一生？他亦是很苦的。”

　　许是因自身处境如此，故而能识他人之忧。

　　“可你这般…怕是不值…”谢微灵言语间担忧无限。
　　“师姐，我只这么一个朋友，他一人独居江北，现在要我帮忙，刀山火海也是要去的。”
　　谢微灵原本想说南祠人无需朋友，然而一见对方眼中热忱，这句话如鲠在喉，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师兄。”
　　谢繁霜转而看向谢枫。
　　他并没有继续讲，当场几人却都懂得他未说清道明的含义。
　　虽然现下看谢枫冷言冷语，平日在祠里，却是头顶头的关照谢繁霜，若是寻常小事，莫需谢繁霜开口便会应允。

　　可此事实在非同小可。
　　若此番任由他离去，再见怕是又要小半年光景。
　　而小半年，足以发生很多事了。
　　谢枫冷着脸，沉默不答。

　　谢繁霜上前了一步：“师兄！”

　　谢冷枫却拂袖背对于他，拒绝意味溢于言表。十节在一旁看的亦是着急。

　　谢繁霜却不肯退，那姿势就如其尚在孩童时长久的立于碑拓前悟道一般，固执无迫却亦不相让。
　　久久的，久到腿脚冰凉——
　　这山竟是会自己发寒的，十节已不自觉运了功力，却还是冷的直哆嗦。
　　他不由得去看谢繁霜与谢枫。
　　虽心下着急，却不敢催促，他也知道谢繁霜此般已是尽力。
　　如此一想，脑中却忽而赞叹道，这南祠之人果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只是随意站了在那，风卷起白的衣袂黑的发丝，就是一副画了。

　　似乎又过了很久，十节都冻得仿佛感受不到双腿存在，才听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枫叹了一口气：
　　“当下你已做不到凝神静气。若真放你前去，就算是你已练就心诀二十载，我亦不放心。”
　　谢繁霜面上一顿，就听对方继续说道：
　　“可以你的性子，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既心已决，我又如何劝你！今日……”，谢枫对上谢繁霜那双坚定的眼，“我未曾看到你。”

　　十节听罢，总算露出一丝喜色。

　　却听谢枫继续道：“虽多说无益，但我……只希望归来时，你仍能固守本心。”
　　谢繁霜心头一热，南辞于他如根如源，谢枫于他如兄如父。聪慧如他，如何不知谢枫苦心孤诣与他劝说的原因。
　　可顾长缨字里行间吐露出的艰辛与无奈却是迫在眉睫……
　　他一咬牙，抱拳冲谢冷枫深深一服，又对谢微灵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山下飞掠而去。

　　“谢公子……”，八季想随着他一道跑，只是他实在太冷了，腿脚不听使唤，又扑了个狗吃屎。谢枫当真是连正眼都不愿落在此人身上，随即就要离开。
　　眼见前面的人就要不见了踪影，八季心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叫道：
　　“我家先生还说，若你应了，有句话需讲——一旦下山，便身不由己了！”

　　虽其是送信请谢繁霜下山之人，顾长缨却还是吩咐他定要再劝一劝。
　　原本见顾长缨如此辛苦，他是预备咽了这话不说的，然而不知为何，他此刻偏偏就控制不住了。
　　这林子极静，谢枫老远就听见了这番话，他冷哼了一声，不屑于这惺惺作态。
　　只有谢繁霜轻轻一愣，“身不由己”，说的是谁身不由己？
　　他当下却有些读不懂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