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纨绔夫君》芝苓

6、前朝事

　　扶玉鸾和三公主交代完事宜之后，便让她回皇后身边呆着，只说自己不愿意去。

　　她打发身边的侍女墨砚去看看太后情况，避开人群回到宴席上，继续和侯夫人攀谈。

　　此刻乐府献舞，珠帘外丝竹声潺潺，琵琶铮鸣有力。宽大水袖跳跃着在半空划出圆润的弧线，鬓边钗环清音渐渐。

　　和着悦耳丝竹声，扶玉鸾和侯夫人慢慢谈起佛家经文。

　　除了相里镜，忠义侯府自入京都便十分低调。这位侯夫人更是如此，鲜少主动露面，扶玉鸾只知晓她信佛，常常出入佛寺庙宇。

　　侯夫人面善心慈，说起话来也是温温缓缓的。她见扶玉鸾感兴趣，主动提起自己最近新得的经文：“说来巧了，妾身幼子在蕃坊高价得了几册天竺经文，本还想怪罪他胡闹，不想竟是真迹。里面字字珠玑，佛法精妙，让妾身爱不释手。”

　　扶玉鸾轻轻颔首：“小侯爷纯孝，万事以夫人为先，自然是好事。”

　　她想了想，问道：“如此，不知夫人可介意让玉鸾观阅一番？”

　　有个在寺庙清修，不问世事的娘亲，扶玉鸾对佛法自然了解颇多。自从她被姑母接到宫里，便很少能见到娘亲，只好借着经文义理的名号多多求见，因而熟知经文。

　　侯夫人也夸相里镜带回来的经文，想来也是珍贵之物。若是侯夫人愿意，她便抄了去，献给娘亲。

　　“妾身瞧着郡主与我投缘，怎会介意。”侯夫人含笑：“只怕郡主嫌弃妾身老了，不愿同我们这些老人家呆在一处呢。”

　　扶玉鸾弯眉，唇角冰雪消融：“承蒙夫人厚爱，玉鸾还得谢过夫人担待。”

　　侯夫人和她相谈甚欢，肉眼可见地更加热络起来。等到宴席要收尾时还有些意犹未尽，拉着扶玉鸾的手：“郡主兰心蕙质，妾身一见如故。只是郡主不常参加京都宴会，妾身也不好常去太后娘娘跟打搅，不知郡主可愿？”

　　扶玉鸾噙着笑意，眸清似水：“夫人抬爱了，日后玉鸾定会多多拜访夫人。”

　　往日她不多赴宴，无非因着宫里编排她的流言太多。她要留在寿康宫侍疾，为姑母排忧解难，也怕她知晓后心烦。

　　不过侯夫人邀请她，也便于她多多接触前朝事务，能考察郎君品性，她如何会拒绝。

　　扶玉鸾心想，侯夫人如此心善温和之人，竟然摊上相里镜这么个混世魔王。偏生打不得也骂不得，只好教他安安心心当个纨绔公子。

　　她摇摇头，半是为侯夫人不值，又思及相里镜总算有个纯孝的长处，勉强能过眼看。

　　谈到相里镜，扶玉鸾凝眉，四下张望一番，却没瞥见那一抹红色。

　　人呢？

　　方才还在投壶，怎么她和侯夫人说话的一会功夫便不见了？

　　左右还在宫里，不会出大事，扶玉鸾见侯夫人不甚在意，索性撇开眼。

　　相里镜自然在和太子比试投壶。

　　小太监在一旁充当执笔者，观众则随着太子的动作不断叫好喝彩。

　　太子自恃身份，从不和他们这群人混迹一处。今日相里镜真把他请来，让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纨绔子弟一阵骚动。

　　太子生得冷峻阴沉，此刻他心底烦厌，冷下脸来更是能唬人。但是这帮纨绔子弟都是混不吝的，丝毫没有眼力见。

　　而罪魁祸首还像没事人似的。

　　“殿下，”三回合结束，相里镜隔着长桌，语调半真半假：“许久未见，殿下身手见长。”

　　太子冷笑一声：“小侯爷谬赞。”

　　若是他身边的是东宫那群幕僚，早该知晓此刻不宜多说话，惹太子迁怒。但相里镜和他的狐朋狗友显然是心眼大的，其中一个金冠玉带的少年郎大剌剌站出来：“殿下英明神武，不仅勤于政事，于此道亦是精通，实乃我辈楷模。”

　　他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可惜眼底青黑，脚步虚浮，教人一看便知晓他大抵流连风月，四处留情了。

　　太子觑他一眼，认出来他是户部尚书的小儿子赵誊。

　　此人名声差极，文不成武不就，惯来流连于风月之地，还未加冠便有了好几房妻妾。近来更是高调，大摇大摆包下了云楚馆的花魁娘子，好不风流。

　　太子素来看不上这类人，碍着尚书大人的面子应了一声，勉强算是回应。

　　哪料赵誊不依不饶，左牵右扯把太子往日功绩都拖出来。提起前江州动乱一事，太子果断斩杀贪污受贿的官吏，一连惩处勾结匪徒的官员，赞他年少有为。

　　“你想说什么？”太子终于不耐烦，冷冷打断他的话。

　　赵誊顿了一下，终于说出他的来意：“殿下如今监修登龙台，多为困恼。饶是在下愚钝，也想尽一份力。”

　　监修宫殿楼宇，风吹日晒，颠簸劳苦，自然是辛苦的活计。但是其中油水丰厚，哪怕不经意也能狠狠捞上一笔。

　　这赵誊靠着爹娘在户部挂了官职，约莫也是来分一杯羹的。

　　想清楚利害，太子收回打量他的视线：“可。”

　　卖户部尚书一个面子，也好便利户部出资监修，也能借机看看户部尚书赵大人的态度。

　　见赵誊得逞，剩下的人也纷纷大着胆子毛遂自荐。

　　捞不捞到油水另说，在太子手底下做成了事，说出去面上也有光。

　　只余下相里镜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投壶用的箭簇，霜白修长的指节间不断闪过箭尖的冷光。

　　赵誊冲他挤挤眼睛：“相里兄可有出一份力的想法？”

　　说是出一份力，其实只是在工部挂个名，随意把活计安排给旁人，最后领功罢了。相里镜不置可否：“赵兄也晓得，我这人唯独不爱揽活计，当个富贵闲人已然够了。”

　　“瞧你说的，”赵誊不赞同，压低了声音：“户部和工部是最能捞油水的东西，从别人掌心漏出来的都够多少了……谁不是削减了脑袋想往里头钻。如今这大好的机会，为何不去？”

　　他们生在世家，任职去留都是由亲长决定。但一个大家族里总要挑选最出众的子弟培养，剩下的便要自生自灭，由他们自己过活去。

　　赵誊即是如此，他风流好色，尚书家都知晓他是什么德行，不把他正眼看待。他今日主动找上太子，也是为着前些日子包下的美娇娘，为她置办宅地敲空了家底，囊中羞涩，想回回血。

　　相里镜还是不答应，懒懒散散道：“去工部点卯，受人管制，哪有在府中快活，赵兄，还是免了吧。”

　　赵誊眼底闪过厉色，又很好地掩饰下来，半真半假试探道：“这就是不给我赵某人面子了，相里兄当真如此绝情？”

　　相里镜摆摆手：“赵兄言重了。”

　　赵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相里镜就看了看大殿，笑着同他告辞：“百花宴似乎要结束了，我得去家母身边侯着，赵兄且随意。”

　　“好。”赵誊只好把没说完的话咽下去。

　　相里镜转身离开。

　　赵誊盯着他的挺拔如山峦的背影，低声咒骂几句。

　　“怎么了？”旁边人不解：“小侯爷这就走了？”

　　赵誊语气尖刻起来：“侯爷那是我们能高攀的，掂量掂量自己罢。”

　　问话的人挠了挠头，更为不解。

　　赵誊没解释，目光掠过大殿，冷笑几声。

　　他们是世家大族的弃子，要为自己谋出路。相里镜却是实打实的小侯爷，袭承爵位，荫妻庇子。

　　可眼下小侯爷同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忠义侯府世代忠良，镇守凉州，麾下良将无数。这也成了陛下的心腹大患，十几年来削减侯府军的手段不断。

　　等相里云玉碎疆场，忠义侯本人也元气大伤，不敌当年。去岁忠义侯携族人入京都，交出兵符，安安心心做一个闲散侯爷。

　　将军卸甲归田，唯一能继承他衣钵的相里镜又是个纨绔，无心朝野之事。而天家荣宠不断，对忠义侯府，对陛下都是好事。

　　赵誊知晓，尽管相里镜每日同他们厮混在一起，常常被老侯爷家法伺候，骨子里还是同他们不一样。

　　年近弱冠，家中并无妻妾，出去喝花酒时也克制，从不逾矩。面上谈笑，却仍然和他们隔着一层屏障。

　　可他终归是忠义侯府的小侯爷，陛下和太子的心腹大患。

　　老侯爷还在一日，天家就不会放下对他们的警惕。

　　赵誊心底生出一种近乎恶毒的想法，任相里镜志向如何，也只能和他们一样浑噩度日，无所事事。

　　正如他自己豢养的海东青，纵然每日翱翔，也依旧逃不出京都四四方方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