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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时隔两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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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当时就是非常后悔。当事人秋迟如是想。
如果可以重来,他绝对不会让这三个傻蛋有张嘴的机会。
因为自家大人的脸色显然已经黑得堪比这天色了——刚刚他们的话也没说错,里头的殿下,可以算作是小青梅,但那绝对不是他秋某人的。
据传,殿下在未被册立为储君,还是瑞王府的小郡主时,和自家大人有过一段纠葛,至于其间细节,由于双方都缄口不言,加之储君手下的殿前司作风实在叫人胆寒,所以并无太多痕迹可考。
但神出鬼没手段狠辣的殿前司也挡不住大昭人天生的好奇心,尤其是对于位高权重的俊男美女的轶事的好奇心。
坊间传闻有三,流传得最广的版本,出自金陵城酷爱搬个马扎坐在街边嗑瓜子的大婶们。
据说温婉恬静的小郡主在某次赴宴时再次见到了彼时已经长开了的还只是安国公府世子的王承晅,当即就被其朗眉星目击中,自此以后就对世子展开了疯狂的追求攻势,可世子虽然生得温和端方,内心却比隔壁刚被查封的黑心客栈放了一天的死鸭子还硬,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回应郡主,郡主一气之下自请前往边疆抵御外敌,此后两人就再未见过面。
大婶一边噗噗噗吐五香瓜子皮一边伤感地谴责王承晅:“世子爷真是好狠的心,郡主天人之姿,他竟看不上!眼睛定是被猪油糊了!”
“那可不!”旁边杀猪的大叔猛点头,“郡主尊名都暗示了——欲将我见到你的满心欢喜,全数说与你知。他咋就不明白呢?”饱读话本的大叔把宰骨刀往案板上一砍,言简意赅地总结:“真是个榆木脑袋。”
“在怎么编排我呢?”
“在想您真是猪油蒙了心鸭翅膀遮了眼,竟然对殿下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换作是——”
“换作是谁,你?”
“大、大、大大大人?”被这看似普通的问句里裹挟的刀锋吓得一激灵,秋迟终于迟钝地自神游里清醒过来——哦,当着正主的面辱骂他,我在作死。
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当即决定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不屈可能就完了,立刻乖巧作埋头鹌鹑状:“您听我狡,呸,解释?”
“好的,狡辩。”王承晅面无表情地替下属将这个词补充完整,“请开始。”
恨不得抽死自己这张不争气的破嘴,秋迟突然觉得也许今日宜婚嫁宜动土宜破镜重圆但就是不宜说话,于是抬头望天,自暴自弃地无视了上司的命令,努力扮演一只哑了的鹌鹑。
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下,他艰难地分出了一点余光去接收来自同伴的怜悯和嘲笑,其中以此刻还是一身油衣的戚衡为最。
戚衡当先递过来一个写满了嘲讽的眼神:“笑死,你真能,当着大人的面指责他,还叫什么秋迟,你改名叫秋能得了。”
秋能持续望天,眼尾努力撇了撇:“也许是这一次出行把我累着了,思维也钝了,才会不过脑子说出这些话。”伸出手在嘴边做了一个缝补的动作,他重新望向黑黢黢的天,“没有下次了,没有了。”
“没有下次的意思是,你再也不在心里胡乱猜测殿下和大人的过往了?”
“那怎么可能!”秋迟瘪瘪嘴,不关心主子终身大事的下属不是好下属。他绝对不是喜欢看热闹,绝对不是。
眼见这几人当着他的面“明送秋波”,王承晅一时无言,坊间那些传闻流传甚广,他又怎么会没听说过?何况传言也并非完全胡诌,只是……
他无奈笑笑,吩咐下属:“行了,别‘眉目传情’了。既然是殿下设的局,她自然是提前做了部署的,我们就不干涉了,等着帮忙收个尾吧。”
半柱香后,接到消息的殿前司赶到庙前,早早就知道了司案司的人也在此处,便对王承晅点点头表示招呼,随即上庙墙与吕翊会合去了。
原本这是正常的,殿前司直属帝王,入皇宫内城免于卸兵,见文武百官不必行礼。
圣上册立赵知汵为储君后,将殿前司交到了她手里,只是换了一个主子,殿前司见着其他官员不行礼的特权还在,所以“点头招呼对方官长”在彼此眼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只是才提及殿前司如今的主子和自家主子的“往事”,秋迟又忍不住开始嘴贱:“大人!完蛋了!他们见到您都不问声好,您可是肱骨重臣!他们的态度就是殿下的态度啊,想来是殿下真的恼了您,再也不会与您好了,大人,您——”
“南隅街最近新开了一家绣坊,里头有个技艺极其出色的绣娘,擅双面异针绣?”王承晅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这个多话的下属。
“啊?啊,是的,刚开没多久,没什么异常,但是这个绣娘和咱们有何关系?”秋迟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大人突然话头就拐了个弯。
端方正直皎如玉树的肱骨重臣王大人启唇以寥寥几字解答了他的疑惑:“回去你就请她帮你把嘴缝上吧,好手艺,别浪费了。”
脑子拐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作了一回死的秋迟默了一瞬,从衣襟里掏出半截原打算用来绑嫌犯的布条,狠狠缠上自己老是漏风的破嘴,在脑后打了一个死结,识趣地不再作声了。
他还没活够,不想死。
天地间终于恢复了难得的安静,王承晅头疼地揉了揉眼角,只等着里头的贼人尽早伏法。
约一盏茶的时间后,当先的殿前司侍卫拉开了庙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三个歹人在侍卫的踢踹下踉踉跄跄走了出来。
秋迟眼尖,见着排在最后垂涎过储君美色的那位因为步子太慢被吕翊慷慨送了一脚,宛如一只被束缚了四条腿的蟾蜍,徒劳地扑了两下后差点吃了满口稀泥,布条之下的嘴抽搐了几下终究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但随即就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悄悄向他的大人投过去一个怕死的眼神。
可大人压根没注意到他。
王承晅正穿过重重阻隔看向人群尾端的赵知汵——她还未即位,故臣子可以直视。
两年了,任他往日如何揣测都绝不会想到同朝思暮想的姑娘再次相遇,竟会是在这偏僻荒凉的山间,在这昏暗得叫人可以游刃有余地整理好表情的夜里。
储君殿下身着破旧的灰布衣裳,头上仅一支普通的绿檀簪子,簪上独属于都察院的含苞君子兰低调地藏在发间。
她步伐从容,逆着篝火的光一步步向外走来,在她身后,秀骨清像的菩萨唇角带笑,像是在对今夜的他们表示赞许,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他恍惚了一瞬。
但也仅仅一瞬。
这世间断然没有臣子等着储君走到自己身前的道理,他迎了上去,揖手躬身——
“司案司右司丞王承晅见过储君殿下。”
“王大人不必多礼。”年轻的储君音调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他不由得舒了一口气,看来她并没有把曾经的事记在心上,那就好,像她这样的姑娘,就该是潇洒恣意的。
只是——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或许你早已释怀了,可我却从未敢忘记。
两边都打算连夜赶回金陵。被绑来的另两名小姑娘还未醒,确定过歹人先前驾驶的马车没有异常后,殿前司便将两人放进了车厢,虽然条件简陋,但有个躲雨之处好歹比被迫接受老天大方的浇灌要好上许多。
贼人那边也好处理,只死死捆成粽子往马背上一抛就好了,至于在这一路的疾驰中会不会发生什么脚在地上拖行或是头撞着路旁的树枝又或是被颠得吐出来这种事情,就不干他们的事了。
殿前司又不是做善事的。
把这边安顿好后,回头看到司案司五个人乖乖站在雨里,吕翊顿觉头大。不带他们吧,他们毕竟是为了救殿下才会一路跟到这里,为了隐匿行踪,连一匹马都没用,纯靠腿走来的;带上他们吧,毕竟王大人也在,殿下也许不会太高兴。
自觉压力已经来到了自己这一边的吕翊难得叛逆地叹息——早知道就做殿前司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卫就好了,这样的话发愁的就该是别人了。
唉,都怪自己太优秀。
还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来,赵知汵已经发话了:“司案司连日奔波,此刻原该已在京中,但因我做的这场戏,连累各位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吕翊——”
“卑职在。”
“安排两人同乘,腾出几匹马给王大人,带上两名姑娘,押好嫌犯,即刻回京。”
“是,殿下。”
一行人加急赶回了金陵。赵知汵知晓今日抓的三人同最近王承晅接的案子有些关系,就吩咐不必将人送往刑部,交由司案司即可。至于那两个姑娘,因为身份还未彻底明朗,人也尚在昏睡中,故一并交给司案司带回。
等终于回到东宫,在贴身侍女岁安的侍候下洗去了一身脏污后,赵知汵靠在白釉剔花花鸟纹枕上,却睡意全无。
她想,自己可真适合演戏,先是骗过了歹人,叫他们相信自己真是个无家可归的凄苦农妇,后又骗过了他,叫他认为离京这些年,她早就不再对过往有任何挂牵了。
可是无论是瑞王府的常宁郡主,还是如今的储君赵知汵,从来都是一个长情的人。
在安国公府朝夕相处的时日里,那些如藤蔓一般缠上心房的悸动是真真切切的,今日一路刻意隐藏的忙乱心音又何尝不是?原以为驻守北地两年,京中种种早已被抛诸脑后,却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人定时,岁安进来打帘,却见明明灭灭的烛火中,自家殿下眸底盛了一点水光,看上去恹恹的,完全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到来,赵知汵难得露出了一点脆弱,倚在枕上轻轻唤她:“岁岁?”
岁安不由好笑,殿下这副坐没坐相的样子,若是叫都察院那群老古董见了,怕是明日圣上面前弹劾储君仪容不端的折子就能堆得比落霞山还高。
“殿下此刻烦闷,是因为王大人?”吕翊先前已同她大致讲过了。
回她的只有一个闷闷的鼻音:“嗯。”
岁安是瑞王府的家生子,较赵知汵年长四岁,从小就跟在她身边伺候,论对赵知汵的了解,就连瑞王夫妇都不一定能比得上她。所以哪怕此刻赵知汵只嗯了一声,她也能从这一个基本等同于没答话的字里品出不甘和惆怅。
都是小儿女心事啊。
东宫第一女官,向来无心情爱的岁安大人深深唾弃了一把王承晅。
作为赵知汵身边的第一人,岁安的识人原则十分简单粗暴没道理:喜欢殿下的就是好的,不喜欢殿下的都是没长眼的。
如果有殿下喜欢却又不喜欢殿下的,那就是该送去洗洗脑子的。
显然王承晅在岁大人眼中就不幸地属于这第三种。
岁安博览话本,个中道理懂得不少。虽然她如今不是很待见王承晅,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满大昭的青年才俊里,无论学识、人品、长相还是家室都是数一数二的。
再者,两人之间毕竟还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过去那些偏爱也不是作伪的,要说王承晅对殿下当真坦坦荡荡,任谁都不会信,只是不知他在顾虑什么。
决定充当一回月老的岁大人正了正颜色:“殿下已有好些时日没拜访过姚大人了吧?”
现都察院御史中丞姚樾,是赵知汵的启蒙老师。从总角到及笄,赵知汵一直在她跟前听学,瑞王夫妇不在京中的日子,赵知汵在安国公府待的时间比在瑞王府都长。
赵知汵及笄后,姚樾甚至还计划在府中专门留一个院子给她住,两人的感情不可谓不浓厚。
赵知汵立刻耍赖:“可是明日下朝后肯定会有许多事,我都好久没在京中了。”
她也很想去见老师,只是……
岁安比她更会装:“啊?殿下明日要上朝?”
谁不知道储君自奉诏回京后去了一趟崇仁殿,跟殿上数位老臣“辩论”了几个时辰,惹得圣上都颇为头大之后,就再也不去应付这差事了啊?大多数时间她宁愿在御前帮着批折子,也不会去崇仁殿看那群老古董和新起之秀争论得不可开交。
储君殿下十分理直气壮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你不知道,那个阵仗太吓人了。”
她仿若后怕地哆嗦了一下:“跟他们吵上一回,我能老好几岁,不知道皇伯父这许多年是怎么熬下来的,我不行,我决定还是离口水战的中心远一点。”
不过确实是该去拜访一下老师了,有些事还是得先向她请教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