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度温差》秋颖白

24、Chapter.9 未婚妻(part.1) 两个人的固

　　那种我和他之间专注的凝视，让我错觉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竹林小筑。
　　叶影扶疏，人影相对，他有时就和我依靠着坐在落地窗前，无声地看着外面的竹林在风中抖动，黑灯瞎火里，只有朦胧的白月光透进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我的头发，就像要把每一个浮躁抹顺了去；可能就这么静静地坐上一个小时，也可能他轻声淡语地跟我讲一些事。
　　他说，等我想起他的时候，就说明我已经回来了，再也不需担心什么了——然后他会把那些落地窗全部敲掉，换上格子窗，照我喜欢的那样，挂上一片片的青纱，听着竹音，看着青纱和竹影一同飘摇。
　　彼时我也没有过多的意识，仍同不知事的婴孩一般，只是跟着他，靠着他，静静地听他对我说话。

　　我实在，实在无法把这样的他与某些残酷的形容联系起来。

　　我开口：
　　“当时，冯孰商叫你将我炼魂，你那时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话说出口，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女人真是很让人无言的动物，总是执着在某些……小事上。
　　或者不是小事，但是有时那样的执着总是显得很可怕，很可笑。

　　他先是神情一滞，随后又是一副焦急不安的模样，更有一些矛盾和内疚，让我自己不禁佩服起自己居然能把这些情绪从这么复杂的表情里分辨出来。
　　“小弥我……”他站起身来，一下又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下一秒又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那是，无比真挚，无比认真，坚定不已。
　　“小弥。”他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在膝间交握，眼神直直与我对视，“我不想对你说谎……当时，我心里真的很混乱……你醒来了之后，说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以前的任何事情，这让我很……”他顿了顿，紧抿了一下嘴，又继续说，“……很……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像借口，或许也正是借口，而当时冯孰商跟我说话时我只觉得脑子一团糟乱，胀得快要爆炸了——他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只是觉得很刺耳。在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呵，”他干干地笑了一声，咽了一下，“不如，不如就这样一切毁灭掉算了。既然你回不来，那……那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就抱着你跳回那片海好了——可是！”
　　他此时语气又有点激动起来，“我没有想过要把你炼魂，即使有那样的念头闪过，我也不可能继续想下去的……怎么会？怎么会？？我怎么会那样做？？”

　　我低了低头，错开他的视线。
　　抿了一口水之后，我想，够了。
　　这样就够了。
　　不是因为他没有伤害我的意图……只是因为，他，不是那样的一个人。
　　而是可以和黯淡而柔和的夜里，大片的落地窗前，摇曳的黑色竹影下，那个，对，钟弥，情深不寿、温柔可爱的男人相符的人。

　　“我相信你。”
　　“只是很抱歉，我真的无法认同你仍将我看作钟弥的想法。”
　　“我也无意再去改变你们的看法了——只是想你们明白，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最重要的是，最最重要的是——谢谢你，告诉我。”

　　我起身，稍稍向他垂了一下头，保持着我认为最自然和平和的微笑，转身离开。
　　我觉得……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必须保持住自己的姿态，这样我才不会迷茫或者丢失自我。

　　是的，即使，没有人真正地爱着真正的我，我还是要保持着自己。
　　要自我。
　　我确实跟钟弥一样，迷恋着竹子的那种姿态。
　　但不代表我要去做钟弥。

　　“小弥。”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似乎听到他在苦笑。
　　“对不起，我仍然无法将你当成不是小弥的人——你会觉得我冥顽不化吧？但没办法了……”
　　“……我也想你明白，明白我是怎么想的。”

　　我笑，扬起我嘴角，自认为最好的角度。
　　但却也没有转身。
　　“是的，谢谢你，对我这么坦白。”

　　——还有，你没有上来拉住我，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最好的歉礼了。

　　那样，我才不至于让自己崩溃在这里，让那些尴尬的颤抖和眼泪暴露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4月22日晚更如下】

　　走出1207的房门，我发现自己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嗯，还有有点冷。
　　呃？

　　“钟小弥，小钟弥。”朴凉像在哼着不着边际的调儿，一边斜眼打量着我，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在他扯开嘴角时阴阳怪气地爬了上去。
　　这才发现，原来门边立着一个小孩啊。
　　多么不可爱的小孩。

　　“还是你喜欢我叫你Aure——嗯？你不认为自己叫钟弥对吧？对吧？”
　　多么欠扁的小孩。

　　“随你。”我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没意思，那我叫你……”他眯起那双漂亮的大眼，又细又长的睫毛就上下交织在了一起，“叫你钟小二？”
　　钟小二？
　　我心里也浮起一个白眼，然后直挺挺地翻了个个。

　　“没想到你看起来少年老成，心里居然那么幼稚。”我继续有气无力。

　　“你。”他扬扬下巴，眼珠子骨碌骨碌地上上下下地将我扫描了还几遍，我发现自己也没感到半分不自在，就那样无所谓地站在那儿任他看。
　　看吧看吧，下次你再看我就收你的钱去。
　　“哼……”他见我没反应，头往一边撇了去，“想激怒我？下辈子吧……不对，就算下下下下下……辈子都没门。”
　　尽管我觉得自己身体已无力气继续翻白眼了，但心里的白眼还是在继续翻腾，比被煮沸了还要欢闹。
　　你没被我激怒？没……好吧，你说怎样就是怎样吧，翻白眼翻多了也会烦的。

　　“算了。”他看我又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乏味了，“你那有东西喝吧？我去你房里喝东西。”

　　我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了。

　　现在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蓝紫色细纹的Polo衫，下面穿着类似马裤一样的裤子，还有一双看上去很硬的牛皮靴。

　　“你干嘛？”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了。
　　“那个……”我慢悠悠地，又瞟了他一眼，然后道，“靴子挺好看的……你穿得好清凉。”
　　他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不自在，有点别扭地嚷道：“走啦，到你房间去，有话说。”
　　多么别扭的小孩。
　　我顺手地将门卡递给他。
　　“干嘛？”他有些诧异。
　　“费力。”我现在觉得说话都费劲。

　　啊……好困，等他帮我开了门我就把他挡到外边去，好好睡上一觉。
　　这样做对小孩的他而言有点不厚道吧，唉，可是……

　　咔嗒。
　　门开了……朴凉没理我，径直走进房去，连门都没帮我挡一下。
　　我忍不住费力气朝着他的背影瞪了瞪眼，慌忙抵住要阖上的房门拖着身子进了去。

　　“好小啊，你的房间。”他抱怨道。
　　“对对……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吝啬给了我一个这么小的房间。”
　　我瘫倒到床上。

　　声音被我埋进了枕头里，我听到自己闷闷地说道：“有……事说吗？我想睡觉，你不如等我有精神再给我说吧。”

　　我听到朴凉踢踢踏踏拖沓的脚步声，“啧啧……你怎么连睡姿都这么难看？”
　　难为他把“啧啧”的声音弄得这么响了……连我埋在枕头里的耳朵都听到了。
　　“喂！”床晃了晃，该是他用力踢了几脚。

　　我睡着啦……

　　“死女人！死了都给我活过来！！”他开始直接踢我的小腿。

　　继续睡。

　　“……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辆车会爆炸？”他开始自说自话，声音里却带着压抑的恼怒。

　　我怎么知道？
　　但我开始认真听他讲话了——尽管我还是保持一动不动的俯卧姿势。

　　“……哼哼，是因为莫楼昌种符时夹了一张爆裂符在里面啊！……喂喂，你听到我说没有？！所以那辆车会爆炸跟我没有关系！……对了，我这样说，不是解释，而是为了我自己的人品……”
　　那么吵的小孩……头有点大。

　　“该死……我在这儿干什么啊？！”我听到他那声算不上嘟囔的嘟囔——尽管说得很大声，但可以听得出他是真的在对自己这么说。

　　意识开始有点涣散了……
　　其实习惯了他在旁边叨叨念念之后，也还挺好入睡的……

　　咚，咚，咚咚，咚……
　　我诧异地听到墙头一阵诡异的撞击声，并且越来越大声。

　　朴凉的说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按道理来说，五星级酒店的隔音效果应该很好的。
　　可是这撞击声也太明显了吧？
　　还有……

　　我的意识又开始复苏。

　　那是……
　　那是……那不是南连聿的房间么。

　　“呵呵……哈哈哈……”朴凉开始僵硬地大笑起来。
　　我爬起身，对上他尴尬的笑脸。

　　刚刚我又听到朴凉那种不算小声的嘟囔了——
　　——几乎是一声咒骂。

　　“Shit…What the hell does it to do with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