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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有人把用过的领带忘在他口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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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望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一片黑,眠眠已经在沙发上等得睡着了。
他以为温桐还没有回来,把眠眠叫醒带她上好厕所抱回床上,自己洗完澡,这才推开大阳台的门,一个人摸黑坐在藤椅上。
手机屏幕反反复复亮了又灭,夏望终于下定决心拨出某个电话,却依旧没有人来接。
他寒着脸听了一会,所有不安积攒成平静的愤怒,精确搜索着记忆,拨给了那个烈日午后中年人掏出卡片抄写手机号时,指腹下掩着的一串XX车队的电话号码。
他尚算礼貌地向对面值班的小年轻打听有没有夏志义师傅的去向,称有事却一直联系不到他不是很好。
电话可能是公放的,夏望听到了对方的支支吾吾,还突然听到几个中年男人远远地嘴碎,阴阳怪气这个点哪能是他们能联系到的人,梅姐的狗都不搭理,更何况还是不是梅姐的狗还不知道呢。
“把电话给他们。”夏望被晾了多日耐心已至顶点,声音冰冷。
小年轻吓得不轻,听筒递过去好半会又没人敢接,推搡半天才有人拿。
夏望也不在乎对面是谁,不等对面出声便抢声:“我知道你们自有办法,辛苦转告他一声——”他的语气可看不出客气,“是谁不放过谁?又不想要了是吗?某些‘家里’人的名字他可能忘了,我还记得,正想替他打个电话看看。”
夏望自己按了挂断,彻底靠倒在藤椅上,抬手揉着眉心久久没有说话。直到他回神,发现黑暗里摊在藤椅把手的手机屏正映出几点隐约的光,只可能来自身后。
他在某种猜想里坐直的同时,背后的玻璃被轻轻叩响,温桐拉开推门走了进来,这次没有开灯。
夏望侧身从花草里辨认出她模糊的影子,徒劳地张了张嘴。
“邮件收到了,我想说这个。”换影子先开口,温柔又直白地切进话题。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夏望喉头有些紧。他想问她是不是很早就已经回家,是在哪个他未知的房间角落看他滑稽狼狈,是不是因他的幼稚帮助觉得尴尬。他问不出。
“在你努力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温桐说。
夏望如被锤中。他熟悉温桐提及“他”这个字时的语气,犹豫的、尽力不带任何感情的、放弃式的语气。曾经发生过很多次,都是在他们提及夏志义的特定场合。
他的心一点点揪紧,怀疑自己听错了。
“最近他和我见过一面,就在国展中心附近。具体的不必再提,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偶遇。”温桐的补充进一步指证某些事实,“其实能想到会有这一天。交锋不算最坏,看不见的才是最危险的。”
“你没有和我说过。”夏望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它们像浮在另一个世界,漂在理智之外。
“因为想让它过去了。”温桐说得慢,掩饰着她的小心翼翼,“但是是我的错。我怎么没有发现,无论如何都不该让他有机会堵到你。”她顿了一下,“早该想起,不要试图去可怜他。”
夏望想说太晚了。关键于是他太晚了。有些因果种下后就如幽灵逡游在幽深的黑里,不过是从梦境挣脱,真的碾落下来。
他头痛欲裂,于是真低着眉眼,掩盖不住脆弱地说:“是我太晚了。”
陆京哄出来的那点微薄的自信被现实轰得粉碎。夏望觉得他还是那样弱小又天真。
温桐抬手抚上他的发旋,感受与这个人与外表不同的根根分明的柔软:“小望,有些事,妈妈永远会顶在最前面。同时,我们又是一家人,我没有立场劝你袖手旁观,没有道理怪你的懂事,”她狠下心要做回真正的家长,“但是让我知道好吗?一个人扛着太苦了,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不知道因为什么而难过,也会觉得苦的。”
夏望下意识想躲闪。他还不能适应好所有亲密的相处。
可有人把他的领带忘在了夏望的后口袋。
他只要往后坐一点,就会清晰地体会到那形状:细长的,扭曲的,用坏的,触感不均匀的。他越自虐式地后退,它的轮廓越明晰,于是夏望只能坐直身子定在原处。
“……我不想逃。”夏望克制着自己不要移开垂落在她裙边的目光,声音在轻微颤抖,试图重复第二遍。
但温桐很快接住他的不安:“你哪次都没有逃。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是你忘了。”
“第一次是在学校,他开着车送人,我们远远看了一眼,可能都以为对方看错了。”他的语速有些快,开始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说清楚。
“嗯。”温桐不轻不重地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残留的、若即若离的温暖让人生出错觉,不逼迫自己去伸手够就会落空。
“真正遇到是在Q广场的商业街,他醉死街头,我没有说话。”
温桐似有所感地缓下动作,任手心把他的发顶捂得潮热,试图去打断他:“小望……”
可夏望真的太执拗了,他的意愿无从更改:“弄明白他的目的是……回校那次,他问我要老家的房产证。我确定没带走,表叔说他也不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夏望想确定地抓住点什么,手指与她的裙子擦过,最后没有靠近。
温桐假装没有看见,任夏望低下头,借着夜色的掩护紧紧攥着他的手心。
夏望很想问:晏鸿期好吗?会选择他吗?
他想说他只是需要时间。他不怕变化,也想要温桐得到真正的幸福,就算自己不是被选择的那个。
但话说出口,只变成一句:“她凶你了吗?那个什么夫人。”
“没说别的呢,让我们好好处理。”温桐笑了,她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东西,“那个人……他求过一次婚。但我没有想好。如果定了会说,没有说就是还不确定。”
夜风一阵,轻微晃动间,她的裙边就好像要贴在他额头,成全某些依靠。
她不再犹豫,拍拍他的头,很自然地问:“我们今年第一次一起放假,去年初提过的那个游乐园玩好吗?带上眠眠一起。”
温桐最后说:“过去很吵闹,不过夏天还有很多。”
一家人的出行定在三天之后。
这次小学弟很有长进,在出发前一小时就突然想起某个人的苦涩表情包三连,发信息提前交代了今天的行程。
陆京看到消息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他的微信电话拨过来时夏望一家正在排队,前前后后的小孩闹得夏望头疼,他只好在包里翻捡耳机,戴了半边去接。
不过陆京很有耐心地在抱怨别的事:“下雨那天我家楼上竟然漏水了!黑心老陆专挑今天跑路,我得看着师傅修,走不开!”
“嗯。”夏望其实没想要他过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还没准备好如何在温桐面前相处,怎么都好像有些奇怪。他尤其不会装。
陆京听着他那边一片他人的嘈杂,意识到夏望有半分钟没说话是有点想挂电话了,便低下声音哄他:“小学弟,你可以开着电话让我适应一下,毕竟总要有这一天。”
夏望自己想歪了,十二分警觉:“你想在……做什么?”
陆京说:“和男朋友练习煲个电话粥,让他停止散发魅力,谨记自己有主了。”他现在对这一套腻腻歪歪熟门熟路,“好看的路人不要勾引,小孩也不可以,只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