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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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以前，我觉得这里是一片潮水。不论从前多么自矜不凡，成绩出色，流到这里后，水滴会发现远胜于自己的水滴比比皆是。潮水很大，大到可以淹没任何一个人。”
陆京一直有些沉默，顾自绕回原路多走一段，却在两个人并肩走到图书馆小桥前，即将往校门方向的大坡走时突然开口。
夏望以为陆京要停下来说什么，但陆京一直在往前，他只好跟着他慢慢走。
他们从很多人身边走过，如踏着潮水逆行。坡道两侧的梧桐树匆匆掠过，粗糙地分割着教学楼和学生的影子，而那与他们毫不相关。
“从上小学开始，我当了13年班干部。学做班长，做班长，不想做班干部却因为在新生群太活跃被辅导员抓去做班长。水滴本以为自己在潮水中可以毫无位置，但洪流总是裹挟着它，从头往后都没有选过。”
……夏望觉得这段前半生的概括非常之拉仇恨，但他没有点明，只是挑他感兴趣的东西问，“学？”
陆京看着他放松地笑，“不是每一个人生下来就可以当班长的，小学弟。程姐比我大一点，早揽事很多年，偶尔我会试着学一学她，控场，消解压力，平衡人际……这只是一个，还有些人的脸已经忘了，名字倒记得清。”
陆京说得平常，但夏望听出后面有许多故事，只是陆京选择都给予它们肯定的意义。
夏望有些好奇陆京是怎么学十多年最后沾染一身名为秦真的跳蚤，但他不确定陆京愿意说，便选择不问。
这种距离给了陆京同样的安全感。他不是傻子，能读出夏望眼神里隐约的探寻，但他很受用这种尊重。
陆京第一次放任了自己，他不再想顾忌，他像说给自己听。
“当班干部的第十四年，我离开了学生会。
“背地里骂学生会的人很多，不过我觉得我们系的学生会还不错。可能因为大多是没心没肺的直男，爱初音多过一切，没有什么微信要秒回、某Q群要置顶的条条框框，生气都写在脸上。我一度还算喜欢他们，他们偶尔会让我有被淹没的错觉。”
夏望陈述事实：“然后被赶下台。”
陆京被怼地噎了一下，“然后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源于刚入学时，秦真原本在新生群里争取过班长的位置，本来十拿九稳了，结果另一个辅导员直接临时指派了当时在本地的我，说是开学接完新生就调回来。秦真一等就是一年，没等到辅导员想起这茬事，几次问我要班长的位置，我便说这事是历史遗留说不清，你真想要可以换，但要走流程讲方法，最好有个适当的时机，不要让大家太尴尬。
“第二件事是我被举报，按照我大一的成绩，我本人不应当留在学会生，更不应当参加部长的换届选举。”
夏望皱眉：“你挂科？”
陆京没好气地回怼：“一般人都没有小学弟那么爱作死极限式升年级。”他被一打岔，似也不再语气沉重，“我只是差一个平时分，耽误了学会绩排名。至于为什么差这一分？因为前一年学生会的活动老出岔子，我总是临时补位，误了几次上机。”
他看着夏望平静的侧脸，内心也安静下来，可以稀松平常地谈论一些秘密，如同它们从未发生：
“举报事件后没几天，在我准备主动离开学生会的时候，我发现我和秦真关于换班长的聊天被录了音，掐前去后发给了老师。于是一封请辞邮件，”陆京笑，“变成了两封。”
夏望的新鲜感顿时消退，沉淀成难言的生理性不适。
他无言了好一会，才微拧着眉头问，“所以，第二件也是他？”
“也许，他是最大获利方。不过我没有证据，也不想细想这两件事。但我现在回头看，”陆京看着夏望眼中映出的他自己，心想，是他和他一起回头看，“我……不讨厌最终的结果，愚人入囚笼，庸者得解脱。我有过自扰，但我终于开始学着不做班长，我现在在潮水里了。”
“隐匿自己的水滴是不会在潮水里四处乱窜的。”严格的小学弟纠正他。
陆京知道他在说自己到处给别的社团打白工的事，一点也没脾气地解释，“毕竟我是爱给别人搭把手的老好人——你不就这样想我吗？”
夏望不反驳了。这人被戳穿后，脸上写着浑然不知自己哪里有错，但陆京怎么看见他耳朵尖飘红了呢。
他和陆京还在往前走，潮水喧嚣，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心事，有如谈论五月的天气。
“夏望，你想过以后的人生要怎样过吗？”他顿了顿，“你一定想过，所以逃课逃得那么心安。”陆京看着眼前似乎会无限延伸的坡道，第一次感觉自己轻飘起来，可以全然做那个不讨喜的自己，“虽然我主观上认为，你也没有想得那么清楚。”
“上了大学后，人生就不是单行。有人会蹲图书馆，有人会进学生会和社团，有人会出国，有人会考证，有人会谈恋爱，有人享受无所事事。你的过法总是唯一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当我也扎进潮水，自由的水滴在想它要往何处去。它并不觉得学生会或社团对工作会有什么帮助，不考公务员，对奖学金没有兴趣。它设想没有被强行拨到一条水流时的生活，总之要先从奔涌里停下来，看清自己的位置，才会想通它的出处。”
“也许会转专业，也许会做游戏主播，也许会申请去更南的城市做交换生。也许提早遇到一个爱受伤的小学弟阿望，请他在下午陪自己走一走。”
夏望心想，又来了。可紧接着，他听到陆京在一句犯病的语句里掺入小心的试探：
“这不是搭把手，是差别待遇。基于信息对等的原则，水滴问你，你差别对……”
他也觉得这时机好像哪里奇怪，问题也很奇怪，他归因于都是池宵播的乱七八糟的什么苦情剧情在他脑海里盘桓一早上。
但在意识到这种气氛名为“暧昧”前，他的手被纸袋子里的疯狂震动惊了一下，下意识掏出里面的手机——
夏望阻拦不及，陆京的手指在屏幕上误碰了一下，电话被接通了。
陆京补救性地按了免提，两个人更加相视无语。
他们同时听到一声怯怯的喂，有个女孩在电话那头轻声问：“夏老师，上周没有约时间，我爸让我来问您，今晚会有补习吗？”
电话被抽走了。他们原本马上就要走到校门，此时下课的人和归校的人有些吵，夏望不得已捧着手机往一边的岔路走，站进了教学楼前的邮筒阴影下。
“今天太晚，我还有事要做。明天补。”小学弟不带任何波澜地回答着。
“好的。”对方似乎有些怕他，“您……需要看看我月考的卷子吗？我可以邮件发给您。”
夏望似乎才想起这回事，淡淡回：“可以。”
电话那头不知道发生什么，他们互相沉默小半分钟。陆京有些想凑过来，却被夏望伸出手指在唇边警告了一下。
对面幽幽地问，“无论结果是什么，您都会对我负责的，是吗？”
夏望没说话，他对这个问题已经感到疲倦：“我会在教学上承担和时薪相适配的责任。”
“那，暑假，您还会来的……对吧？”她沉着声音确认，分明是乖巧的声线，却不知为何让陆京头皮微麻，“毕竟教我的时薪比别人更高一些，而你需要它。我今天没有时间了，我……”
一阵嘟声，陆京不确定是谁主动挂了电话，从夏望的表情里也读不出更多。
他只读出了一个事实，夏望微眯着左眼，眼神里有迟到的责问。他来的路上凑巧瞄过一眼欢迎法律系xx级校友回母校的横幅，于是立刻说：“把人打失忆犯法。”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潮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