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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学弟,做到哪一步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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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望于是看回程宜楠,没说一句话,最终如愿以偿,短暂地做着陆京的小尾巴,缀在他身侧,第一次坐上活动中心上行的电梯。
他盲目地跟着陆京走,看陆京在各个房间打转,完全开启节电模式,活不干,东西不拿,对方说的话全没听。连手上仅有的小纸袋子,都回到陆京手里管着。
于是有个陆京面熟的同学偷偷对他告状:“你这个学弟是大一的?怎么啥也不干啊,这么难管?”
陆京也不知道对方把他记在哪个部哪个社团,随口胡说:“不是,他是我领导,我都听他的。”
夏望一时竟不知如何概括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总之没来得及澄清。
他继续看陆京交完所有材料,走出活动中心,一路向东,罕见地没来尬撩自己。
中午没睡觉的夏望似乎在晒到太阳时才完全苏醒了意识。亦步亦趋间,他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从没回头,也没迁就过自己的步调,但似乎很放心,并不怕夏望跑路或走丢。
夏望在有距离的放任里放松下来,随意地打量周遭。
这片区域对他来说很新奇。他知道仙林校区每年都在扩建,但只有走出教学楼-食堂-自己宿舍楼/地铁站的三点一线,才会知道未知的地带有多广。
他在美术馆的前面转弯,路过一片樱树花坛,想起自己曾在同系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过这里。去年的春天,历史系新生曾吐槽春游时机很烂,在整座栖霞山看到的花还没有东门进来这片樱花多。
往南走一点就是行政北楼——原来去这里如此简单,记住顺着图书馆往东走就ok。而他之前办理课程重修,竟然跟着地图绕路半小时。
北楼南边就是广场和绿地环绕的行政南楼,那座神似钟楼又完全现代的建筑建好应当没几年,已经被年轻的爬山虎攀登了很大一片。它与老校区那座北大楼太像了,仿佛正与它重叠着,多走一步就会被传送。
他经常觉得自己与大学的联系并不多,是这个高等学府的过客。
而陆京对这里的一切都熟稔,如在领地安心地巡游。
夏望不禁沉思。
他和陆京有很多相似——身高,生日,可能还有高考分数,察言观色;又如此不同——经历,脾气,擅长的体测科目,应对世界的方式。
巡游中的陆京没有再往南。他今日的跑腿只剩下最后一项,在北楼补个借教室的章。时间不会花很多,他便提议夏望在楼下等他几分钟。
但没走多久,夏望还没琢磨清环绕着北楼的水池的结构,提议的人又折回来,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巴掌大、灌满水的小水壶,郑重地补充提议:“我上次在这边草坪角上偷埋了一盆薄荷,就在那,看到了吗?你可以去浇一浇。”
夏望已经懒得反抗,拿着水壶浇了会薄荷。过了会,马路上有洒水车经过,欢快地《兰花草》打破寂静。
他这才想,他在干嘛呢?
他好像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他开始有些习惯陆京那种莽撞地撞进自己生活的方式,竟也被他的节奏影响,照着陆京的方式对待他。
视野里突入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他刚想抬起头,手中的水壶就被接过去,变戏法一样不知藏到何处。
陆京看着天色打破安静:“你要赶不上回家了,我送你呗。”他熟练地挑衅,“你的手机和卡还在我这里。”他把纸袋子提高些,宛如夏望的孩子在他手里做人质一般壮烈。
夏望对他冷笑:“不要了,全给你。”
他不再扭头就走,陆京也不再火上浇油,两个人似乎都于今天顿悟对方的套路,在一下午的奔波里干脆也懒得挣扎,新鲜地默许对方再走一段。
——看谁先因为体力告输。
他们还没在上坡路上较劲多长时间,身前的柏油马路上突传刺耳的刹车声。差点与他们相撞的人从自行车上翻身下来,神色不太高兴。
新鲜事还在继续,夏望罕见地看到陆京的神情微妙发生变化。
“好巧,陆同学。”把扣子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衫男说。
陆京笑:“是很巧,秦真班长。”
秦真天生是笑脸,但那种笑和陆京熟悉的笑都不一样。池宵天生有一双含笑的眼,程宜楠总是没心没肺眼睛弯弯,夏望的唇形里笑意若有若无,可偏生碰上棱角分明的脸和不易接近的气场,很少会释放这个信号。
而秦真的棱角并不分明,现在想来,状似无害的笑脸细看下来,是看不清。
比如此时秦真正带着它好奇地看着夏望问:“这位是?本系的新同学吗?”
陆京还没有开口,就听到夏望抢答:“不是。今天刚认识的外校学弟。”
好家伙,刨去那0.01点微皱的眉头,堪称不动声色。
“哦,这位学弟你好,我是陆京所在计算机专业的班长。”他额头有热汗,和煦的气质天然,但在陆京面前,似乎还额外绷着一些精神,“你是来参加交流会吗,找不到路?你看陆京这热情得,怎么没有和我们说一声自己就上了。”
陆京挑眉:“我只是被人微信叫过来交东西,顺路捎人。”
秦真的笑脸有些凝滞,又很快化开,“我知道了,鲁老师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又群发东西转错了人?辅导员不好意思说他,你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你虽然去年把班委的活推了,人不还一直在班委群呢,群里转艾特下我或副班都行。”
这话听起来古怪。夏望暗自琢磨。不过陆京看着前面的计算机院楼,已经先猜到了情况。他也不急,似乎仍在开玩笑:“哪有鲁老师什么事,他那朋友圈刷屏的程度,早上高浓鸡汤中午外语文献半夜三思吾生,十个大二学生就有九个屏蔽了他。“
秦真拍了拍自己的车把:“鲁老师不也是好心。他留着你在群里一直没踢,估计还想找人劝你回来。就算学生会因为那什么没法续任,班委也还可以来吧,挂个副职也可以吧?总不用我再找新人顶上。”
陆京被夏望拒绝得多了,似乎耐心也与日俱增:“哦,我没被踢?那真没注意。这群估计早被开黑群顶下去了。干活哪有游戏好玩啊,不是吗?”
秦真看劝不动他,似乎又转移攻略目标,对夏望说:“你说这陆同学,这学期还带着半个年级组团开黑呢,怎么就不能好好休息两天?给他放个假,来我们院楼看看?今晚还有讲座呢。”
这个问题,夏望没有接。他只是回看着,眼中似乎有光流转刹那。
他意识到了这对话古怪在哪里。秦真似乎看出陆京身边的人与他并不熟,借着玩笑和寒喧,借着陆京的自损,在将陆京往不合作、老好人、违规违纪、不务正业的印象上加深。
人际关系这种东西,哪怕只是某个边角里的一点墨,谁能说准它某天不会顺着不起眼的链路,滚成彻底的陈污。
想通这点后,他仿佛还在反应之前的话题,反问:“好玩吗?”
他趁着这问句让另外两个人短暂地迷惑,继续清泠泠地直击问题的中心,“如果真的火大心烦,为什么不去老师那解决根源,阴阳怪气爽吗?”
夏望似乎还觉得不够全面,顿了顿,将目光锁定在秦真身上:“不过,8个月了,那个老师还这样粗心,你又没在他面前刷够存在感,建议你做好自己习惯的打算。”
陆京不禁忍着笑想,哟,不愧是无情小学弟,开口就是暴击。
那一击是何等直接有力,足以将心上的乌云击散。
“你……”秦真似乎想说什么,但陆京会给他机会?他立刻问夏望:“你怎么能当面嫌弃人家做得不好呢?”
夏望无语:“……我说的‘阴阳怪气’范围里没有不包括你。”
这两个人瞪着对方,似乎完全没将坡上的秦真看在眼里。秦真站在陡坡上俯视着他们,分明有着疾冲而下拨江入流的劲势,却感觉自己落在一团泥沙中,踩不到实处。
他又羞耻又惨痛,只想为自己找个借口,但一个l的音刚发出口,陆京便扬着脸冷冷瞥他,仿佛野兽打量猎物,“我和小学弟说话,有让你插嘴吗?”
夏望更无语地看着天色:“你疯什么?我要走了。”
陆京便在那催促里笑起来,对着秦真比了个“3”,慢下声音一字字说:“3。这学期第3次了,是吧?计算机系记性最好的‘班长’。“他抬起腿踩在秦真的车轮上,于这个危险的姿势里微倾下身,声音冷漠,“我没有当老师的想法,想采访一下班长,‘教’人做事这么有趣?嗯?”
他平静地笑,“班长,哦,或许现在还要提前叫你一声——外联部部长?我说过,我对别人的东西没有一丝兴趣,你怎么这么不信呢?”
陆京撤回脚,秦真便在惯性里往下推,又下意识很险地刹住车。不擅锻炼的他喘着几口气,风刮过来,才觉自己冷汗侵背。
这样子取悦了陆京。他有些想笑,想笑自己——他怎么会任由自己因这种人烦恼?
“我来给你一个解决办法。”他点亮手机屏幕戳了几下,把它翻过来面对着秦真,示意自己把五六个电话拖进了黑名单,“群退了。辅导员和团委老师那边,我也会当面去说最后一遍,没事也别再给我打电话。不过,如果你再自找麻烦,自导自演个欢快,”陆京微眯着眼睛直视着他的,像是要把什么烙印到他身体深处,“我会顺你的意,好好跟他们低头,立刻和平地当你的‘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