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第 121 章 ...
-
这一嗓子,楼上的楼下的,端着饭盒的拎着热水瓶的,顿时齐刷刷抬头,全都看向了魏正!
不多时,傅轻舟满面通红跑出宿舍楼。
“你干什么呀!”他冲着魏正直嚷嚷,“让同学都看着,多不好!”
魏正笑笑:“有什么不好的?难道我不是你男朋友?”
傅轻舟虽然暗自开心,觉得这个木头疙瘩终于开窍了,但又有点不适应男友的改变,所以故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你还说!还那么大声……这是公共场合。”
19岁的傅轻舟很是清瘦,白白净净像一根可爱的小豆芽,他身上穿的仍旧是高中时那件洗得要发白的旧运动服,正胸口印着“铁中”两个可笑的大字,这让傅轻舟看上去,依然像个没长大的高中生。
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傅轻舟的青涩单纯了。记忆里,傅轻舟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冰冷疏离、懒得讲话的中年人的样子。
少年傅轻舟被魏正看得颇为不自在,于是故意皱皱眉:“你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
魏正回过神,他微微一笑:“我有急事找你。”
傅轻舟一愣:“什么急事?”
“咱们边走边说。哦,你身上有钱吗?”
傅轻舟掏了掏裤袋,拿出几张纸和一把硬币:“三……六,一共四十六块七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食堂饭卡里还有三十块钱。”
魏正失笑:“算了,就知道不能指望你这个穷鬼。”
傅轻舟嘟囔道:“这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呢,家底就这么多,喏,全都掏给你了。”
魏正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傅轻舟从小家境贫寒,只有一个母亲还早早下了岗,偏生他心理上又有洁癖,除了魏正,不肯接受任何师友的资助,就算魏正也只能以“这是爱情的象征,你不要就是不爱我”为理由来接济他。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傅轻舟抱怨道,“我刚打好饭,都还一口没吃呢。”
魏正停住,他笑起来:“我们在路上吃,等会儿买麦当劳。”
“所以咱们是去哪儿?”
“回我家,我有要紧的事要和我父母谈。”
傅轻舟一听,顿时迟疑了:“去你家啊……”
魏正索性站住,他拉着傅轻舟的手,一字一顿道:“轻舟,我今天就求你这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往后,无论你要求我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的。”
傅轻舟万分惊愕地望着男友!
俩人自小耳鬓厮磨,他太了解魏正了,首先,魏正这个人是绝对不肯说“求”这个字的。其次,魏正也决不会轻易许诺说,“什么事都答应你”,因为这个人性格极端的刻板,到死都学不会油嘴滑舌。
傅轻舟有点慌了:“阿正,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你家里……”
“家里没事。”魏正叹道,“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幸而傅轻舟的学校就在长途车站旁,但魏正还不死心:“长途慢死了,打的吧!”
“车站就在跟前,打什么的?有点钱就乱花!”傅轻舟恨恨瞪他,“你哪来的钱?”
“奶奶给我的。”魏正掏出剩下的百元钞票,“喏,给了我五百,我打的过来用了两百。”
傅轻舟一时恨铁不成钢:“你打车过来的?!天哪,这么远的距离你居然敢打车!奶奶的钱就不是钱了?拿着老人的钱充大款!叫我说你什么好!阿正你真是……三天不挨你爸爸一顿爆刺,就飘飘然不知道姓什么好了!”
魏正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听着,他忽然觉得傅轻舟这样子,很像个爱絮叨的小妈妈。
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可爱呢?
傅轻舟也暗自诧异,以往,他一说这种话,魏正就会暴跳如雷和他吵,每次俩人都是不欢而散。
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光不和他吵,还好像很高兴呢。
至少这么来看,他家里确实没出什么事。傅轻舟总算放下心来。
上了长途车,傅轻舟还是忍不住,又问:“到底是什么事啊?”
魏正没答他,只低头把刚买的麦当劳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我吃个吉士汉堡就够了,这个巨无霸给你,薯条赶紧吃!趁热,哦,炸鸡也给你,这杯新地你最后吃。”
傅轻舟困惑道:“阿正,你只吃一个汉堡就够了吗?别的都不吃了?”
魏正笑笑:“没事,你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傅轻舟翻了个白眼:“难道你就不长身体了吗?”
魏正一时语塞,却又笑道:“我嘛,我已经长好了。”
傅轻舟瞪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我们不是同岁吗?”
魏正不答,他拿过一个汉堡咬了一口,忽然道:“汉堡变大了?”
傅轻舟一愣:“汉堡怎么可能变大?一直就这样啊,上个月我们不是刚吃过吗?”
魏正醒悟,叹道:“我说错了,是这几年汉堡变小了。突然回到这么大的尺寸,吓我一跳。”
傅轻舟没听懂,他无奈道:“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你把汉堡当成弹簧了?阿正,你到底怎么了?”
魏正看了看窗外飞驰的旧风景,忽然道:“轻舟,我要带你去见我的父母,我要当着他们的面,承认我们的关系。”
傅轻舟咬着汉堡不动了!
他是耳朵出问题了吗?魏正竟然说,要在他父母面前,承认他们的关系!
“你……不是,可是这个时候……但为什么?”傅轻舟终于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是今天?”
魏正回头看看他,微微一笑:“我想通了。昨晚忽然想通的,顿时我就觉得,一刻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傅轻舟低下头,默默啃着汉堡,只觉得食不知味。
魏正索性拉过他的手,看着他:“我必须这么做。轻舟,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再在我爸妈面前伪装下去了。”
午后明亮的初夏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得傅轻舟的眼睛里晶晶亮。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抽了一下鼻子,低着头,嗯了一声。
二十年前那种老旧的,吐着黑烟的大屁股长途车,比出租慢太多了,等到了目的地,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你爸妈在家?”傅轻舟问。
“嗯,他们俩最近都休假。正好是机会。”
魏正说完,又回头看看傅轻舟:“怎么了?”
进来大院,傅轻舟迟疑地看看面前那栋漂亮的小楼,半晌,他小声问:“要是你爸发火怎么办?”
“不会的。”魏正索性速战速决地抓着他的手,把他往楼上拽,“快点!”
进了家门,果然,魏正父母都在。
魏正的父亲一见儿子,不由皱眉:“怎么这个时间回家?请假了?”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魏正身后的傅轻舟,脸上立即“多云转晴”:“轻舟也来了,今天没课吗?”
傅轻舟慌得双颊发白,却没忘记礼貌:“魏伯伯好,魏伯母好,我……咳,我们今天下午没课。”
魏国玺相当喜欢傅轻舟,因为傅轻舟成绩优异,早熟温顺,安静懂礼貌,家境贫寒所以生活非常简朴……这些都是他判断一个孩子好与不好的标准。
在魏国玺的眼中,傅轻舟就是个标准的好孩子,比他那顽劣的儿子强一百倍。
魏正的妈妈也很高兴:“赶早不如赶巧,李嫂,今晚加个红烧鱼,轻舟最爱吃鱼。”
傅轻舟还没来得及开口,魏正却摇摇头:“我们不是回来吃饭的,爸爸妈妈,我和轻舟是来和你们谈一件要紧事的。”
魏国玺有些诧异。
其实从俩孩子一进门,魏国玺就感到了不对劲。
他的儿子魏正,竟然,笑盈盈的!
他都多久没见过儿子笑了?大半年了吧?上一次魏正露出笑容,还是高考后去拍全家福,一直到摄影师说“小伙子你别板着个脸啊!太严肃了!”魏正脸上这才有了一点点仿佛画笔强行抹上去的笑意。
此刻看着满脸笑意的魏正,魏国玺心中有了几分古怪的味道。
直至双方都坐定了,阿姨送上来热茶,魏正看了看父母,这才道:“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们。是我和轻舟的事。”
他看看身边满脸紧张,眼珠直转的傅轻舟,笑了笑:“爸爸妈妈,我和轻舟已经交往三年了。”
这一句话,把魏正父母都说愣了,一时间,他们甚至没能理解“交往”二字的涵义!
魏国玺把脸一沉:“阿正,你到底什么意思?”
魏正笑容可掬地说:“爸爸,我是个同性恋,就是喜欢男人的那种人。”
房间里,空气犹如凝滞了!
魏正的母亲,就连客厅门外站着的阿姨,都听傻了!
魏国玺面沉似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同性恋……那都是国外传过来的糟粕!你们小青年就算赶时髦,也不要赶这种时髦!”
魏正哭笑不得:“爸,这不是赶时髦,这是先天的生理因素决定的。我和轻舟早就好了,我们都好了三年了……”
死一般的安静!
突然间,傅轻舟听见一阵碰撞声、叫喊声,就见魏国玺突然跳起来,朝着魏正扑过去!
“你这个不学好的浑小子!”
他一巴掌打在魏正脸上,魏正被那一下给打得跌倒在地上,连茶几都被撞翻了!可魏国玺似乎还觉得不够,他又冲上前,抓住儿子的衣服还想动手,魏正的母亲完全吓呆在旁边,动弹不得,这时候,只见傅轻舟像闪电一样奔了过去,一下子挡在了魏正身前!
“魏伯伯!你别打他!”傅轻舟嘶声大叫道,“不是阿正的错!是我……是我先勾引他的!”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魏正!
魏国玺目瞪口呆望着傅轻舟:“你说什么?”
傅轻舟此刻已经落下泪来,他哽咽着说:“阿正是……是被我带坏的。”
魏正一下子跳起来,他高声道:“不是那么回事!没有谁带坏谁!”
他说完,又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鼻血,向着父母骄傲地扬起头来:“是我先爱上轻舟的,是我先告白的!”
魏正又转向傅轻舟,他看着一脸可怜巴巴,吓得浑身发抖的男友,叹了口气:“你是哪儿学来这么难听的词?别人骂你妈妈,你就拿过来贴在自己身上了?轻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道德的障碍,我们是纯洁无辜的。”
纯洁无辜这四个字,再度刺激到魏国玺,他卷着袖子,怒吼道:“怎么?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了?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打!”
魏正妈妈这下子醒过神来,她慌忙拦住丈夫,又一个劲儿把儿子往门外推:“你们先走!别在这儿刺激你爸爸了!简直是……到底为什么要回来啊!”
魏正嘿嘿一笑:“妈妈,我今天找奶奶借了五百块钱,你记得还给她,再多加利息。”
魏国玺更怒,他指着儿子:“你听听!你听听!这混蛋玩意居然拿着老人的钱乱花!我早就说了,道德败坏都是以小见大,一步步来的!什么狗屁同性恋……就是从偷拿老人的钱这些小事开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都是有过惨痛教训的!”
魏正一时笑得前仰后合:“爸爸你是怎么能把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说到一起去的?你是德云社毕业的吗?”
见儿子居然还在搓火,魏正妈妈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快走吧!”
微正还不肯罢休:“对了,奶奶今天走路摇摇晃晃的,手指数钱的时候不太灵活,妈你赶紧带她去做体检!我怕她大脑有血栓,会脑溢血的……”
魏国玺气得又要扇他巴掌:“你知道奶奶会脑溢血你还不学好!”
魏正妈妈一个劲儿推儿子:“快走吧小祖宗!再不走,你爸爸也要脑溢血了!”
魏正哈哈一笑:“走了走了,轻舟咱们回去!”
俩人下了楼,一直出来大院,傅轻舟才用力摔开魏正的手。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生气?”他快要气哭了,“平白无故的,跑回来被你爸爸骂一顿……”
“怎么是平白无故呢?”魏正淡淡地说,“至少我们把真相说出来了,不是吗?至于他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
傅轻舟一时间呆住了。
魏正伸出手,替傅轻舟抹掉脸上的眼泪,又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俩人迎着下班的人潮,慢慢走在林荫道上。
傅轻舟思前想后,终于还是说:“阿正,你到底是怎么了呢?”
魏正沉默地走在他前面,他看得见,左眼上方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就剩下几分钟了。
他其实不太在意自己的消失,人总是会死的,魏正想,他对得起家人,对得起国家和社会,就算没法死得重于泰山,至少也不能轻于鸿毛。
更别说,陈渭还帮他在生命的最后这一天,实现了这么多愿望。
他应该知足了。
正这时,他听见身后傅轻舟喃喃自语:“我觉得你好像……老了。”
魏正一愣,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傅轻舟迷惘地望着他,半晌:“就有这种感觉……你的脸当然是没怎么变,可是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像忽然间老了很多。而且你说话的方式也和以前不同了,像是一下子长大了。”
魏正笑起来:“这也被你猜到了啊。”
傅轻舟顿时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魏正站定,他静静望着年轻的傅轻舟:“轻舟,我是从未来回来找你的。”
傅轻舟眼睛都瞪圆了:“未来?多远的未来?”
“二十年后。”
傅轻舟的脑子嗡的一声!
“二十年后?那你三十……”
“三十九岁,总参大校,独身,没有和任何女性结婚。”
傅轻舟的耳畔轰轰的,他一把抓住魏正:“那我呢?我们还在一起吗!”
魏正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傅轻舟急了,他急得眼圈抹上了微红,声音里带上哭腔:“为什么没有在一起?是分手了吗?为什么要分手!”
魏正忽然哈哈大笑,他指着傅轻舟道:“你可真是太好骗了!”
傅轻舟醒悟过来,气得一个劲儿拿脚踹魏正:“我就知道你在骗我!还什么总参的大校……吹牛也打个草稿好吗?就你这吊儿郎当的鬼样子,不被军校开除就万幸了!怎么可能升上大校!”
“我也不是全都在骗你。”魏正按住他,“我今天是真心把你带回家,见我父母的。”
傅轻舟安静下来,他有些不安地望着魏正:“阿正,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魏正笑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有句话想和你说。”
“什么话?”
魏正深深地凝视着傅轻舟,他强迫自己忽略左上方那个刺目的,不断减少的个位数。
“轻舟,我……”
话还没说完,空气忽然出现了轻微的扭曲,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魔手将整个世界像拧衣服那样,一把拧了起来!
无形的飓风乍然而起,时间和空间全部卷在一起!
然而,只是短短一瞬,不到一秒钟。
傅轻舟在微微愣神中,忽然醒悟,他看看四周围。
空无一人。
奇怪,自己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他是想……干什么来着?
少年懊恼地轻拍脑门,对了,他是临时起意,回家来看母亲的,最近他那个疯妈又有些不对头了,夜里频繁给他打电话,吵得整个寝室不得安宁不说,还一边哭一边说什么同归于尽之类的可怕话。
傅轻舟实在放心不下,只得请假从学校回来。
不过,他是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的?家也不是这个方向呀。
一定是脑子七想八想的,又没说清楚,被刚才那辆拉客的三蹦子给拉到这儿来了。
他又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困惑地回头看了看。
下班的人潮如织,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放学的孩子们奔跑着,叫嚷着,从他身边飞掠而过。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结束了。
就在这里,就在刚才。
但究竟是什么事呢?傅轻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人给夺走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时间,心口窝那儿空得难受。
算了,一定是自己太担心妈妈的境况了,傅轻舟自我安慰,赶紧回家看看就好了。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