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雪》燕洛书

14、第 14 章 地宫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竟然格外顺利。

　　太守府上下即将被问斩时，刑场外的百姓开始大声喧哗闹事，控诉都督的恶行，为太守伸冤。

　　监斩官高肃寒让手下官兵镇压这群闹事的百姓，百姓义愤填膺，群情激奋，更有百姓受伤流血。

　　这时，云游列国的“阿史那赫彦”突然现身，看到官兵欺压百姓，询问发生了何事。

　　有人认出了阿史那赫彦肩膀上的那只白隼，知道他就是邻国狇离国的皇子阿史那赫彦，最喜欢伸张正义，于是一五一十地将都督的案件说了出来。

　　百姓自然不会提及前朝之事，只说是都督暴戾恣睢，残害无辜，才招来滔天民愤。

　　阿史那赫彦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当众表明了身份，走向刑场，从身后的书箱中拿出纸笔，在高肃寒面前挥笔，行云流水般写下了一篇《饕餮赋》，文章以隐喻的手法，将都督比喻成凶残却珍稀的饕餮，大致意思是，饕餮凶恶贪食，草菅人命，却因其数量极其稀少，而且可以用在战场上破阵杀敌，被仙门严加保护，可是，某一天，饕餮来到一个凡人村庄，将这个村庄大肆破坏，还吞噬了无数可怜的人们。幸存的村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为了报仇，联合其他人，将这个饕餮杀害。仙门得知，责怪这些村民伤害了珍稀的饕餮，要将这些村民治罪。这个村庄的村民无一幸还，他们死去之后，怨念聚集在上空，成为了新的饕餮，继续危害人间。而仙门又得到了新的作战利器。如此，陷入轮回，永无止境。

　　此文引经据典，暗讽连连。辞藻之华美，寓意之深沉，文采之斐然，看到这篇《饕餮赋》的人，无不惊呆在原地。

　　不过一天的时间，这篇《饕餮赋》便传到了岚国皇帝和狇离国皇帝的手中。

　　岚国皇帝龙颜震怒，斥责阿史那赫彦讽刺了朝廷，在《饕餮赋》中，饕餮生生死死，百姓受苦受难，只有自私凉薄的仙门是唯一的受益者，而仙门暗指岚国朝廷。

　　至于狇离国皇帝，更多是对自己的儿子阿史那赫彦的无奈与恼怒。

　　而各国的文人才子，自然是对阿史那赫彦赞不绝口。

　　没过多久，浮图城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碑，碑上就雕刻着阿史那赫彦的《饕餮赋》。

　　总之，阿史那赫彦的出现，以及他一挥而就的《饕餮赋》，让岚国朝廷顾及颜面，下令释放太守，也不敢再屠城。这些事若被邻国知晓，将令岚国的名望声威大大下跌，国内外舆论也会对岚国朝廷口诛笔伐。

　　白秋和萧奕回到了住宅。

　　萧奕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师姐，没想到你还准备了《饕餮赋》，阿史那赫彦真是喜忧参半。”

　　见白秋默不作声，他继续说道：“喜的是，他白白得了一篇《饕餮赋》，忧的是，估计各国掌权者都对他没有好脸色了，尤其是他爹，不知道会不会把他狠狠收拾一番。”

　　白秋笑了笑。

　　“看着他吃瘪，不正是你喜闻乐见的么？”

　　萧奕大喜。

　　“还是师姐懂我，他每次说话都把我肉麻得不行，就该这么治他！”

　　房间里的青鸟看见白秋回来了，兴奋地在她头顶上盘旋，而白隼似乎高冷地瞪了它一眼，青鸟激动地飞过去狠啄白隼的羽毛。

　　萧奕将白秋肩膀上的白隼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青鸟终于安静下来，乖巧地站在白秋的身上。

　　“想不到，连畜牲也会吃醋。”萧奕看了看白隼，再看了看青鸟，啧了一声。

　　“把白隼放了吧，顺便准备一些干粮让它带给阿史那赫彦，不然我怀疑阿史那赫彦会饿死在深山里面。”白秋说完之后，转身回到房间换衣服。

　　而萧奕则在庭园中，往白隼身上牢固地系了一大包干粮。

　　白隼凌空展翅，在天上盘旋逡巡了一会儿，忽然向萧奕尖鸣了数声。

　　萧奕先是疑惑，随后戒备地看向四周。

　　这时，他才发现，数道黑色的身影隐在高墙后面，冷眼注视着他。

　　白秋卸下易容的伪装之后，走出了房间。

　　黑衣人看见白秋一身女儿装扮，恍然大悟，从墙后飞身而起，团团围住了她和萧奕。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假扮阿史那赫彦。”一名黑衣人阴森森地笑道。

　　“你们是何人？”萧奕问道。

　　“圣渊阁。”对方言简意赅，却如一道惊雷。

　　萧奕和白秋对视一眼，暗道不好。

　　“请随我回圣渊阁走一趟吧。”黑衣人说完，数道黑影迅如闪电般朝他们袭来。

　　萧奕还好，武艺高强，但白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两名黑衣人逼至墙角。

　　数柄飞刀从萧奕耳畔擦过，萧奕一脚踢开眼前的人，直接将他踢晕了过去。

　　但他身边还围着七八个黑衣人，他寒星般的目光在白秋身上凝住，脸色极其难看，咬牙切齿地喊道：“你们敢动她一根毫毛，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白秋刚要掏出怀中的毒粉，却见一人踢开大门，将她眼前的两人直接拎了起来，掐断了他们的脖子。

　　白秋定神看向那人，竟然是高肃寒。

　　高肃寒冲她咧嘴一笑，将两具尸体扔到了脚下，便和萧奕一起，继续对付其他人。

　　一炷香过后，三人看着满地的尸体，神情凝重。

　　高肃寒道：“这些人只是圣渊阁最低级的杀手，是来盯梢的。白秋假扮阿史那赫彦的事情，可能已经有人去通知圣渊阁其他人了，你们必须速速离开浮图城。”

　　“多谢将军！”萧奕朝高肃寒拱手致谢，天狼星般的双眸真挚无比。

　　高肃寒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你们保护了浮图城的百姓。”

　　“值得吗？”白秋忽然问道。

　　高肃寒看向她。

　　“你处处为百姓着想，可是他们并不知情，甚至会以为你是个助纣为虐的恶人。”白秋嘴角带着讽刺的笑容，“而且，现在太守的声望前所未有的高，而你却不受待见，你就不怕，成为第二个被浮图城百姓杀死的人？”

　　高肃寒愣了许久，苦笑道：“姑娘的话语真是犀利。是的，我的确不好受。曾有个江湖术士告诉我，我会横死在浮图城，不知与这个有没有关系。我家世代为将，父亲一直教导我，要成为一个忠君爱国的重臣，但他没有教过我，要如何成为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或许，这就是我来到浮图城要学习的东西。”

　　白秋感慨道：“天命可违，将军仁慈率性，日久见人心，相信以后百姓一定会爱戴将军。”

　　高肃寒听闻，露出笑容。

　　“多谢吉言。”

　　离开浮图城之前，萧弈和白秋想去唐府跟唐辞嬅道别。

　　但进门之后，才发现唐辞嬅并不在府中。

　　唐家管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部分日光。

　　萧奕本来背对着唐家管家，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影子，吓了一大跳。

　　待看清是唐家管家那张木头疙瘩般面无表情的脸，萧奕拍了拍胸脯，埋怨道：“管家，你走路怎么无声无息的？”

　　唐家管家答道：“或许是因为老奴太瘦了走路没有重量，吓到二位客人，真是老奴的罪过。”

　　萧奕无奈摊摊手。

　　唐家管家对萧奕和白秋毕恭毕敬地说道：“听说如意谷谷主的弟子莅临唐府，家主想要见两位一面，不知萧公子和白姑娘可愿意赏光…”

　　萧奕和白秋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在唐家绕了大半圈，走在前面的管家停了下来，对白秋和萧奕拱手道：“两位请进…”

　　白秋和萧奕同时抬头，管家将他们带到一扇拱形园门面前，门上挂有一匾，用狂草写着“非园”二字。

　　非园，白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很少有人会为园林取这种名字。

　　进了园中，白秋下意识望了望四周景色。周围玉阶彩檐交相辉映，花木亭台错落有致，尤其是曲折延长的走廊两侧，挂着一连串的铃铛，风一吹来，宛如冽泉击打青石叮咚悦耳。

　　待步入走廊，萧奕和白秋皆被左右悬挂的铃铛吸引。

　　忽然吹来一阵轻风，铃铛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美则美矣，就是挂了太多铃铛，这里靠近卧房，难道晚上睡觉不会觉得吵闹吗？

　　萧奕好奇地问管家：“走廊间的铃铛是家主布置的吗？”

　　唐家管家点头：“家主说，听着铃铛声，更容易入眠……”

　　“啊？你确定没说反？这些铃铛如此吵闹还能催眠？”

　　唐家管家难得得笑了笑：“家主心思，老奴难以揣度。”

　　三人终于到达了唐家家主的住所。

　　在走廊的末端，有一块被几株芭蕉挡住的斜倚廊下的碧玉石，下有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径涌向一座爬满藤蔓的假山，而潺潺流水从假山洞口流出，汇聚成彩石铺满的清潭，里面有几条名贵的红元宝鹦鹉鱼。

　　唐家家主的居处和他给人的感觉如此不同，这地方清幽雅致，倒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翩翩公子的书苑。

　　白秋仿佛看到一人倚在芭蕉下的碧玉石上打盹，松松垮垮的白衣随意披身流露出他的潇洒不羁和写意风流，一睁眼，清蕴雅意便从他眉眼的亮光中颠倒众生…

　　她揉了揉被风吹得酸涩的双眼，再睁开眼睛时，芭蕉和碧玉石的组合依然那样精妙绝伦，倚在碧玉石上打盹的人却已不再。

　　“家主大人，如意谷谷主的二位弟子到了……”

　　窗外人影幢幢，幽幽的声音传入屋内人的耳中。

　　檀木椅依靠在书桌边缘，一只苍白的手离开书页，衣袂拂落，穿上木屐，悠悠前往大厅。

　　当白秋看到唐家家主时，堪称如遭雷击——这……这不是唐家花园中的那个可疑者么？

　　面前是一张比想象中年轻的容颜：眉眼与肤，就如琥珀衬玉兰，琥珀之光盛，玉兰之质滑，一抹红唇则像花与玉旁边的红烛，有妖异和柔美混合之感。

　　但他的周身，却散发出一种阴鸷邪冷的气场。一举一动慵懒无比，修长纤细的手指慢悠悠地把玩着血玉，举手投足之间好似邪教教主。用“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来形容他，真是太恰当不过了。

　　根本让人想象不出这副皮囊的主人今年已经四十有余，还有一个唐辞嬅这么大的女儿。

　　白秋无比紧张地瞧着唐家家主时。

　　家主的目光扫过白秋和萧奕，在白秋身上停顿了一会儿。

　　须臾，唐家家主收回目光，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二位果然气度非凡，不愧是如意谷谷主之徒。”

　　萧奕勾了勾唇，客气道：“太守亦如传闻中一样，风度翩翩，驻颜有术，家主与温姑娘看起来更像是兄妹，而非父女。”

　　感觉这句话怪怪的，有点变相说他老的意思。

　　“唉，辞嬅这孩子更肖似其母。说起来，你们与辞嬅相熟，抵达浮图城好些时日了吧。可惜我最近忙于应酬，一直不得空接见二位，多有怠慢，唐某实在愧疚……”

　　“家主言重了，唐家风景甚佳，我和师姐闲来无事逛逛花园，赏一番美景，甚是舒适自在。”

　　“可是白秋姑娘似乎不这么想，她看样子对我的待客之道颇有怨词啊。”

　　忽然被唐家家主提起，白秋愣了愣，不知如何开口，便听见萧奕替白秋解释道：“家主不要误会，我师姐天生性格冷淡，脸色奇差，就好像别人欠了她钱一样。”

　　白秋在心底叹了口气，萧奕还不如不解释。

　　听闻此言，唐家家主挑了挑眉，讶异而客气地一笑，当真如冰雪消融。可是他气质作祟，那逢场作戏的笑容下，怎么看都似乎渗透着丝丝寒意。

　　过了片刻，唐家家主叹了口气，幽幽地盯着他们，缓缓开口道：“近日，有传闻表示，唐家与几宗少女失踪案牵扯到了一起，不知两位可有耳闻？”

　　“是听说了一些……”

　　“唉，我就知道。”唐家家主无奈地摇头，“那些人说我豢养了一个恶鬼，喜欢虐杀美丽少女，亦或者说我是地狱鬼煞附身，为了维持肉身不死，不断吸取少女精气。你们千万不要相信，更不要因为这些话，与我家嬅儿关系疏远。”

　　白秋和萧弈面面相觑。

　　家主继续说道：“嬅儿实在可怜呐，萧公子，你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想要真心结交的朋友，嬅儿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恨不得能日日与你相伴。我思来想去，你终究有一天会离开，而且你身边还有一个师姐，唯有一个办法，可以将你永远留在她的身侧。”

　　白秋：“……”

　　他这番话听着怎么这么诡异？

　　唐家家主轻轻偏头，墨眸中闪过一丝亮光，眼神格外炙热：“那就是——在你和嬅儿身上，种下南巫情蛊……”

　　萧弈暗觉不妙，拔剑而起，然而，下一刻，身形一顿，猝然倒在了地上。

　　“师弟！”白秋惊呼，刚刚扑到他的面前，便感觉一阵眩晕，浑身动弹不得。

　　白秋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冻结。

　　烤肉……有问题……唐家……和南巫之地有关系……

　　唐辞嬅和唐府管家推门而入。

　　唐辞嬅面露诡异而绝美的微笑，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笼罩了一层皎洁的柔光，迫不及待地走到萧弈面前，将白秋一把推开。

　　唐府管家将萧弈背在后背，跟着唐辞嬅离开了房间。

　　白秋拼尽全力地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前行，嘴唇被她咬出了血。

　　白秋也想跟过去，但身后突兀地出现了两只手，死命地捂住她的口唇。

　　鼻间传来清冷的紫檀雪莲的香气。

　　她浑身无力地被那人拉扯着，回过了头，果然看到了唐家家主那张风华绝代又诡谲冰冷的脸庞。

　　“至于你，属于我了。”

　　白秋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