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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篇是现实向 电话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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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流云三人正在等开饭,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冬天的黑夜趁人恍神间铺天盖地涌来,大年初三正是欢天喜地的日子,而这家人却只是在安静的等待着谁,等待着什么,直到这声音刺啦一声划破流云的心脏,目光看到来电显示是妈妈,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爸爸平静地接起电话,又低沉地放下电话。
“走吧。”他说。
流云怔怔地呆了几秒,心脏好像淅淅沥沥有些疼,仔细感受却又像是幻觉,她不知所措地跟旁边的弟弟对视一眼,抿了一下嘴,随后沉默地起身跟上。
二十分钟后到了现场。
一向冷冷清清没有温度的小屋子挤满了人,天色愈发黑了,流云没戴眼镜,她好像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面孔,却又不一样,好像认识,却又不认识,眼前的画面一瞬间像是拧在了一起杂糅成一个死结,一眨眼又恢复正常。
她没成功进去见到那人,她被挡住了进不去。她死死盯着那个房间的门,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乱轰轰的,她听到有人喊她陪姥爷一起回家拿东西,她回神,匆忙应了一声,转身跟在老人身后出门。
她看不清他的脸色,从小到大的印象中姥爷一直是沉默的,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十分钟的路程几乎无言,她不知道说什么,一直在走神,空气有些潮湿,按理说冬天不该潮湿才对,这种湿润让她很不舒服,有风吹过来,她的围巾糊了她一脸,布料的毛不小心擦到了眼睛,她感觉眼睛有点疼便揉了两下,眨眨眼,却愈发看不清了。她便跟眼睛较上了劲,一边揉一边眨,试图挤出眼泪来滋润一下眼睛无果,她听到老人说:“起风了。”
“嗯。”她抬头看向老人,他很高,高高瘦瘦,他在这黑夜中前行,一身黑衣,流云便开始揣测老人的心思:他会在想什么呢?他难过吗?从此以后他一个人能好好生活吗?一个人做饭,洗衣,看电视,累了便早早睡觉——他后来确实做到了。
后来她也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着,旁边是她的兄弟姐妹们,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也都很无措,他们很久才聚一次,这是最沉默的一次,最难熬的一次,所有人都不说话,不论是十几岁的弟弟妹妹,还是二三十的姐姐哥哥,此刻都像是懵懂的小孩一样。
后来没有她的事了,她回了家不知道做什么,也什么都不想做,突然想起最近特别火的电影,那个筷子兄弟的老男孩,对,她便找到电影开始看,电影很短也很感人,她被触动掉了几滴眼泪,后来爸爸回了家,她便又跟着出门。
哦,好像要出殡了,她穿上那一袭白衣,戴着帽子,那四四方方的大物件被运了出来,周围很多出来凑热闹的,有些人也会好奇地看向她,受气氛感染,她只好跟着抽噎,天气阴阴沉沉,照旧黏黏腻腻,这几天总是这样,像要下雨却又不下,她理了理帽子挡住面庞,想着以前自己是看客,此刻却成了被看的那一波人。
流云觉得自己应当是难受的,她的心坠得厉害,可是她又很快接受了这一切,毕竟那人已经病了很久了,久到每个人都不再抱有希望,久到大家唯一的期盼就是撑到过完年。
她想着前一日刚见过她,她很久没这么清醒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又大又亮看着他们几个孙辈,精神从未这般好过。
流云是知道回光返照这东西的,但她不相信今日便是,毕竟那人看起来这么好,怎么可能呢?她便自我欺骗着放下心,虽然这心放了一天都不到。
一切好像就这么结束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想起在电视上看过,主角忘记了亲人的离去,回家后一如既往地呼唤亲人,却在发现对方彻底离开后放声大哭,她觉得很奇怪,因为从那人离开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记得,时时刻刻都记得,她不敢在家人面前提,尤其不敢在妈妈面前提,从此她去姥爷那儿的次数越来越少,两个沉默的人不适合相处,他们以往在一起总是无话可说,除了要零花钱,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而现在她也过了那总是问老人要零花钱的年纪。
后来亲人还是要团聚,提起来,表哥说自己做梦,梦到背着老人在医院拼命地奔跑。流云也梦到了,梦到老人要赶一辆旧火车,想让她一起,她不肯,老人便自己上了车,其他都忘了,只记得老人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一直紧紧看着自己,随着火车发动离去,梦境也就结束了。
后来流云慢慢长大,体会更多人间冷暖,愈发怀念小时候窝在她怀里的时候,她的身上有独特的味道,夏天的时候那么热,蚊虫那么多,她睡得很不好,反反复复醒来,然后她便发现老人一夜未睡,一直在给她扇风。
她开始怀念她的好,她知道自己在老人那里是最特别的,所有的孙辈只有她一人自小经常在这里吃饭留宿,上学前再问姥爷要一点零花钱,他们从来没有拒绝过,家里永远存满了零食等她吃,床头的墙上贴着古代四大美女的画像,她无事便问她谁最好看,她最喜欢西施,老人最喜欢杨玉环。
后老人她病了,反反复复的生病,可是流云不懂,她还是闹脾气的年纪,她太晚熟了,老人刚好一点又被她气病了,她根本不知道。
只是老人后来还是彻底病了,血管堵塞后她又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因为病痛,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每天哼哼唧唧,无法正常下床走路,她记得妈妈一遍遍帮老人擦拭身体,活动身体,最后再沉默地趴在老人身上掉眼泪。
她只好转身不去看。
她只是后悔,不停后悔,开始恨自己,为什么那么不懂事。
等待午饭的时候,她跟旁边的亲人闲聊说着回家后要做什么什么,一直不清醒的老人却突然清醒过来,很生气的说着不愿意在这儿就走,赶紧走!她愣了一下,旁边的大人赶紧安慰老人,说她不走,你听错了,她不走。老人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她以为我要走,她生气了,她很难过。流云这么想,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等她好了,我一定要对她更好。流云想到。
可是没有机会了。她逐渐长大了,等她开始工作,去看姥爷的次数也愈发少了,老人也愈发老了,不能干活,亲戚们总是去给他送吃的,他吃不完便那么放着,一直放到发坏,屋子也不怎么打扫,跟以前一点也不一样了。她跟弟弟偶尔良心发现去见他,却发现老人已经开始成为一个唠唠叨叨的老人了。
我小时候。我爷爷当年。我现在没事,都挺好。
他反反复复讲述着,甚至不需要她发问,他就像是很久没有讲话了,好不容易找着机会一样,让她愈发无法提出离开。
天气好像又变差了,阴沉沉的,空气湿漉漉的,外面是大风。后来她说天黑了要走了,老人便支撑着拐杖出来目送她和弟弟离开,隔了很远她回头,老人还在那里站着,像这么多年一样,只不过当时是两个人送她,现在是一个人。
好像过去了很多年,时间变得漫长,后来她总是做梦,她的睡眠越来越差,她梦到二十多岁的自己站在老人家里,看着她给自己做饭,阳光撒在老人身上暖洋洋的,她在黑暗中打开手机,想把老人藏在相机里。
她不停地做梦,梦越来越多,梦到她的次数也逐渐变多。
她梦到爸爸给她打电话,说老人走了,她挂了电话就往外跑,跑的太急,她在路口摔倒在地,开始崩溃大哭起来,边哭边支撑着身体起来继续往前跑,一路上她好像看到很多出殡的人,一路白纸,她感觉用尽了力气,那条路变得格外的长,她到最后也没有见到她。
醒来后,她还是抽噎了好一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去十年了。
她还记得其他的梦。她在一个有法阵的房间,她一遍遍走进法阵,回到老人还在的时间去见她,她打开大门,听到老人在厨房喊她的名字,她走进厨房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她就听到老人说她要走了。
随后一切消散。她又回到那个有法阵的房间,开始穿梭回去找到老人,就这么一趟一趟,老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后来再也找不到,她放声大哭,一次次哭醒,又开始无法接受现实,再强迫自己睡去,妄求那一丝见到她的可能,后来她感觉自己哭到无法正常呼吸,还是彻底醒了过来。天还是黑的,她便坐起身,把头埋到被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等到天光大亮,流云早已收拾好自己出门上班,惊觉昨夜一场大雨,空气中带着清爽的泥土气息,阳光灿烂。她想着,也许日子总是这么过去,偶尔想念,偶尔愧疚,但她还是要迎来自己的太阳,走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