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集》视界之外

3、世界的真相 许昀从

　　许昀从上铺下来，翻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拿到水房去洗漱，一边洗漱一边观察周围。

　　是自己的大学宿舍楼没错，宿舍里的也都是熟悉的面孔，天阴沉沉还未完全变亮，无论是空气还是氛围都透出浓浓的憋闷感。

　　回到宿舍，大家都在插科打诨，许昀开始换鞋，顺便跟旁边的舍友聊天，随口道：“我们要回来待几天？”

　　说完却原地呆愣了好几秒。

　　无心脱口的话，反而令无数记忆奔涌而来。逐渐察觉到现实的荒谬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袭上心头。

　　她们已经毕业好几年了，距离上大学本应是很遥远的事情，朝九晚六的工作早已磨练的让她的面孔增添了更多麻木和沧桑，与这件青春洋溢的大学宿舍格格不入。

　　没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她急切地提出自己的疑问：“我们不是毕业很久了吗？为什么要回学校上课？我们不是在工作吗？为什么要请假回来？”

　　随着一句句疑问出口，更多的疑惑随之而来。

　　“我没有跟公司请过假，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回来上课？”

　　“我确定没有旷工，昨天也正常在公司工作，为什么今天醒来却是在这里？”

　　“以及。”许昀穿好外套，正式转过头看向每个人，“你们为什么没有觉得一丝奇怪？”

　　刚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房间一瞬间变得寂静，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她。

　　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响，心脏也倏地收紧。

　　“哈哈哈，好神奇啊。快来不及了，赶紧去操场吧。”许昀干笑两声，赶紧转换话题，若无其事拉开寝室门往外走去。

　　路上，两个关系不错的女生过来聊天，其中一个突然用极低的声音道：“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雷声接踵而至。

　　许昀直觉有些话不能再说，刚要暗示对方，另一个舍友也跟着开口：“其实我也觉得，我们已经毕业好几年了，不应该上课，应该赶紧逃离这里。”

　　二人顺着话题开始兴奋的聊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开始加大，没来得及阻止，只见二人开始狂奔，天空突然开始急剧收缩，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大海，陆地缩小至半个校园大小，天旋地转，许昀就近抓住障碍物蹲下，看到远处的二人几乎要掉进无尽的海中。

　　“不......”瞳孔一缩，许昀感觉眼前一花，头晕目眩，隔了几秒再睁开眼，二人正站在面前聊着平日的话题，天空阴沉却无雷声，慢慢的更多同学走到一起，许昀甚至看到一个极度讨厌的男同学走向自己开始搭讪。

　　那是一个你可以不用顾虑去讨厌的模板坏人，人人避之不及，原本并没有什么交集，许昀也不打算现在有交集，谁知这人惯会死缠烂打，哪怕集合排队都要跟着，极度影响许昀的思绪。

　　许昀感到自己的心态越来越不稳，一种极度的愤怒和崩溃促使她一步步退出人群，慌不择路下，许昀撞到后面的篮球架，背后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瞬间爆发。一把推开面前紧跟过来的人，她扫了一眼所有因为变故盯着她的面孔，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都是假的，我知道都是假的，你们全都是假的！”随即又一指面前的人：“你想做什么？特意过来针对我？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说，你是特意来混淆打断我思路的？”

　　脸色苍白，许昀的声音逐渐开始冷静：“我已经毕业了，我不是学生，我不受任何学校和领导管制，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该配合你们，我己经几年没见过你们了，我昨天还在工作，今天也应该去工作而不是跑来陪你们玩什么过家家。不管是谁做的这一切，最好尽快把我放出去。”

　　随着话音落下，许昀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所有人都骤然消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似无处不在：“当一副足够丰富的画作，缺失了微小的像素，你能注意到吗？同样，当一个足够庞大的世界线，被谨慎地挪走了微小的一部分时间和空间，你能发现问题吗？从无穷尽的世界线中，偷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部分，克隆出一个不够强大却足够使用的空间，然后充分延长其时间，你能坚持多久才能看清真相？”

　　“Bingo！”那声音突然活泼起来，“恭喜你看破虚妄，找到出口来见我吧～温馨提示，暂时送你一个小小的能力，请凭感觉去触发哦！”

　　哦你大爷啊！

　　许昀简直要骂人，甚至没来得及追问，就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带着面具的小丑向她走来。

　　拥有严重小丑恐惧症的许昀脑袋一空，转头开始狂奔，她甚至能听到阴森的笑声从后方逐渐逼近，空旷的环境里毫无遮蔽空间，许昀拼上老命绕着圈子溜小丑，她甚至无法跑太远，整个空间好像被限制在这一片区域，无法窥视的外部像是黑洞一样等待着随时将她吞噬。

　　“嗡嗡嗡！”后面传来令人生畏的嗡鸣。

　　怕什么来什么，许昀悲凉的内心想着那绝对是小丑的标配电锯。

　　上气不接下气，情急之下许昀甚至开始胡言乱语：“小丑……小丑……杀害无数人的小丑，你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许昀心里有什么慢慢浮现出来，她凭着直觉放空自己脱口而出：“你最害怕的一定是自己！你怕另一个自己，偷走你的衣服，抢走你的电锯，擦掉你的妆容，直到完完全全剥离你，替代你。那是一个完全跟你不同的小丑！！！”

　　最后一句话许昀已经是嚎出来的，长距离剧烈的奔跑让她喘不上气，心脏超负荷，咚咚咚的心跳声仿佛震破耳膜，说完最后一个字，许昀听着身后的声音逐渐变化，她抓紧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画面让她瞳孔放大。

　　凭空出现了一个虚影，伴着小丑剧烈的惨叫声一点一点把小丑的皮扒了下来，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红色人体形状，虚影逐渐凝视，慢慢幻化成跟小丑一样的装扮，随后抓着红色人体一同原地消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许昀累成狗一样大喘气的话。

　　刚才是什么情况？言出法随？这就是给她的能力？牛啊，想要。

　　整理着思绪，前方倒是慢慢出现了一扇门，许昀推门出去，一眼就看到旁边正摘下一个虚拟头盔的男人。

　　很像街头流浪艺术家的男人一头及肩黑色卷发，胡子像是几天没剃过，一身黑衣，有些过分瘦削，男人一步步走下他神圣的高处座椅，比许昀高一个头。

　　这人自我介绍名为颜灵，颜色的颜，能力就是言灵。

　　真是羡煞旁人的能力啊。许昀算了。

　　颜灵没有多说别的，倒是先去敲了墙角的一个黑色金属箱子：“别睡了颜青，快滚出来见你的新主人。”

　　一米宽高的箱子盖一把被掀开，捞出一个睡眼惺忪的颜灵二号。

　　这是明显年轻却又与颜灵极其相似的一张脸，颜灵的弟弟颜青，颜青打量了她一眼直接转头道：“我拒绝。”

　　许昀：“……”

　　颜灵给了旁边的男人一掌，正色道：“如你所见，一切都是一场测试，如今通过了测试，我也可以正式退休了，接下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边说着，这人引她看向旁边巨大无比的屏幕，一瞬间，黑漆漆的屏幕开始闪现无数画面，宇宙，星体，以及无数许昀几乎无法以人类的想象所能描绘的庞大场景出现在面前，密密麻麻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世界迸发出艳丽的光线交相辉映，最后定格在她刚刚经历的一幕场景画面上，彼时的她正坐在床上跟舍友聊天。

　　许昀整个心都乱了，没给她太多反应时间，颜灵把那个一看就不是以目前的科学技术所能制造出的，由无数密密麻麻电子数据环绕形成的头盔塞到她手里：“我找了很久很久，你的精神力是我目前发现的最特殊，也最适合它的人。我在这里太久了，该离开了，以后这无数世界线都交给你来掌控，你是接替我的下一个守星官。每一任守星官都会有一个守护者，除了链接能源的供给和流通，他还会保护你不被任何人伤害。”

　　颜青及时插话：“我拒绝，我要跟你走。”

　　许昀也跟着表示：“我也拒绝。”

　　颜灵轻笑着看她：“我已经把权限转接给你了，所有的特殊能力者现在应该都知道我退休的事实了，你要是再拒绝，这世界就彻底完了。”

　　许昀：“……”

　　多么魔幻的一幕啊，她该不会还没从那个奇怪的地方出来吧。

　　现实证明，她确实已经接手了那劳什子权限，而颜青也确实固执地跟颜灵跑了，跑之前只给她留下一句：“我已经感应过了，有一个正在成长的守护者，未来他会非常强大，他会尽快来找你。”

　　正在成长的守护者……

　　然而许昀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什么守护者，倒是来来往往不少奇形怪状的同僚出现过。

　　直到有一天，许昀在基地看到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孩，正蹲在一棵树下看蚂蚁搬家，许昀观察了一下，这人注意到她后站起身，比她还矮一个头，正抬起头乖乖喊她姐姐。

　　许昀脑子里一瞬间闪过颜青的话。

　　正在成长的守护者。

　　正在成长，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许昀有一种压榨童工的愧疚感。

　　总而言之，守护者总算是有了，小姑娘名为星奇，星奇看起来乖乖地很省心，却在看到那金属箱子后立刻就问：“我需要钻进去吗？”

　　守护者的脑子是会继承的吗？还是说钻箱子是什么习俗？

　　·

　　所谓的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按颜灵的意思是，每一任守星官都有特殊之处，例如颜灵能引导每一个偏航的世界线回归自己的位置，而许昀庞大的精神力可以时刻监督每一条世界线是否有偏航的趋势，在偏航之前能及时扶正，但没有颜灵的能力，后续出现问题，则需要守星官和守护者一同进入世界线，在有限的时间内拨乱反正。

　　事实证明，许昀的自知之明告诉她，但凡出现危机，她是没有那个能力去完美解决问题的，毕竟过去几十年，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而已。

　　所以在面前这人出现时，心跳声还是控制不住开始越来越重。

　　“赵飞然。”许昀警惕地看着眼前一眼就认出的男人。

　　“好久不见。”名为赵飞然的男人微微一笑逼近，“哦不对，我们刚见过没几天，在那个……奇怪的世界线里，对吗？”

　　此人正是测试线里那个靠近她的男同学，许昀一直以为对方只是同其他人一样，只是颜灵特意为她捏出来的一组数据，但眼前这人明显拥有当时的记忆。

　　显然，当时的接近也是故意的，也许对方早就接近过颜灵想要做些什么。

　　赵飞然想要她的位置，守星官。

　　守星官的控制室本应除了同僚无人能随意触及，这人也是废了些心思，不光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还打伤了小星奇。

　　未成长起来的小孩，哪怕有着再光辉的未来，却也无法在当下替自己的守星官守住最后一道防线，许昀暗示星奇联系颜灵颜青，自己想尽办法拖住眼前这人。

　　她并不是适合战斗的人，以往她与小星奇相互配合正好弥补对方的缺陷，此刻逼上梁山，却也不得不动。庞大的精神力汇入指尖，她挥手劈去，隔着几米的距离，只见一道白光似剑气一般袭向对方，给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毫不恋战，许昀转身就跑。

　　精神力可以用来攻击人，但是损耗会非常大，就像是再好用的笔，你也只是能写更多更华丽的字，却很难轻易拿来当武器伤人。

　　头盔绝对不能让这人拿到，否则……

　　许昀不敢想。

　　她还记得当初见到的那一幕，那个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保护下来的女生，成了她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

　　一次次躲避和正面对战，许昀感到一阵阵剧烈的头痛，精神力在她脑海中杂乱无章的冲击着，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幕，是一大一小奔向她的两个身影。

　　·

　　睁开眼，颜青那张冒出胡须的脸差点让许昀以为是返老还童的颜灵，毕竟印象中的颜青干干净净的，跟颜灵除了长相，气质几乎是完全相反。

　　小孩看到她醒过来，急忙给她倒了水。

　　意识到许昀寻找颜灵的目光，颜青表情有些难看：“颜灵不见了。”

　　许昀不理解。

　　“他早就在谋划这一切，我就知道。”颜青面色很冷，“我以为跟着他，早晚能知道他想干什么，结果他就那么消失了。该死，从离开这里，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

　　说着颜青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随即用那悲切却又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她：“守星官，你们都是守星官，告诉我，你们的秘密是什么？”

　　守星官的秘密。

　　哪有什么秘密？只不过是束缚罢了。

　　强大的精神力让她很早就窥探到真相。

　　守星官拥有无限延长的寿命，脱离了生老病死，看似与天同寿，实则随着时间流逝，守星官将逐渐无法离开检测基地。

　　整个检测基地，除了偶尔来对接工作的其他世界线的同僚，平日也只守星官与守护者二人罢了。

　　守护者以为守星官工作忙，不愿去外界行走，殊不知守星官根本无法离开。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人类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通通不知道，几年过去，她彻底脱离了自己的世界线，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自己的人生。

　　颜灵想的，也许只是见见自己的世界罢了。离开这里，无尽的寿命被抽回，活了上千年的身体将很快变回凡人，剩余的日子屈指可数。

　　最后一刻，他走的是一条自由而决绝的路。

　　许昀并不打算告诉颜青真相，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告知守护者，她嫌弃了一把颜青的胡茬，把对方赶走，又起身仔细检查了小星奇的身体。确认对方没有问题后，开始询问事情后续。

　　“那个坏蛋被抓走了，哥哥这里受了伤。”小孩给许昀比划了一下自己身上一个位置，然后撇撇嘴，“是我不够强，不过我以后一定会比哥哥更厉害。姐姐等着我很快就长大，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事情了。”

　　许昀心里却开始有了别的心思。

　　隔天，出现在面前的又是清清爽爽的一枚颜青，看到她的目光后不自然的撇向别处，然后又想起什么：“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小孩？”

　　许昀：“不是你说的正在成长吗？比我矮一个头，确实正在成长。”

　　颜青：“我说的成长是这个意思吗？”

　　许昀乐了一下。

　　她自然清楚此成长非彼成长，只是颜青感应得到对方的能力，却没发现对方竟真的还是个未成年小朋友。

　　正所谓从内到外，都在成长。

　　随着颜青心不甘情不愿的留下，许昀开始有意无意培养一大一小之间的默契，正所谓守星官与守护者之间的感应，本身守护者也具有一定的能力完成守星官的部分任务，看着越来越配合的二人，许昀许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某一天，送二人进入一个世界线内做任务时，许昀消失了。

　　是的，她跑了。

　　去他大爷的守星官，趁年轻当然是要多享受生活，成天把自己困在那个鬼地方，跟囚禁有什么区别。

　　而且，许昀不愿承认的是，她真的承担不起那么重的责任，她不能做好那份工作，出现一丝纰漏她都无法顺利解决，甚至于要靠一个未成年去保护自己。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也从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伟大，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付出自己的全部未来？

　　外面的世界过去一两年，她的相貌变化不多，这世界的改变也不多，许昀到处游历，走走停停，偶尔也会妄想着能找到颜灵的踪迹，顺便观察着花花草草和神出鬼没的小动物们。

　　因为她逐渐发现，自己的精神力慢慢能感应到这些生命传递来的信息。

　　花草的内心活动十分微弱且简单，而小动物们普遍都叽叽喳喳，比较聪明的甚至还会互相八卦。

　　偶尔许昀也会跟小动物们聊一聊，有用的信息不多，动物之间的奇葩想法倒是了解的不少。

　　这天，许昀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随意地逗弄着几只松鼠，心里却想着现在是不是新的守星官已经接任，或者颜青代替了她的工作，一边又唾弃自己，既然当了逃兵，就不要总是想着那两人现在如何了，一边却又总是放不下心，开始暗暗唾弃自己的逃避行为。

　　她以为凭借着守星官之间的感应，兴许能得到颜灵的消息，现在才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想的太简单了。

　　也许在她逃走之前，颜灵就已经不在了。

　　也许颜灵根本不是这条世界线上的人。

　　胡乱想着，松鼠四散逃开，似是听到了什么陌生的动静。许昀一静，听着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孩，看我抓到了什么？”

　　“姐姐！”

　　许昀转头，嘴角的笑容忍不住放大，弯起来的眼睛深处映下的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