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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安小树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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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树,出生于一九八九年,今年33岁,六年前结了婚,丈夫叫沈祥西,没有孩子。两人都不想在各方都没有稳定的时候要孩子,特别是小树,母亲这一辈子的种种,让她太缺乏安全感,需要有个人能时不时温暖着她,因为她感觉自己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里,一片温暖,客厅胡桃木色的餐桌一角正对着窗外,梧桐的半边枝桠影印在窗户上。
“今天早上的风变大了,能听到窗外的风呼声吧“
”是的,也该冷了,过几天就是小寒了。”
沈祥西坐在餐桌边心不在焉的应答着妻子的话,因为他知道妻子的那句话可能只是她说给说自己听的,他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安小树双手抱在胸前,出神的注视着窗外,
最近仨个月沈祥西感到妻子越来越奇怪,神叨叨的自言自语,特别是黑暗中瞪着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让他感到恐惧,寒意倍加。虽然热恋三年,结婚后又三年一起的形影生活,更是彼此的精神支柱,但他怎么都觉得眼前的这名女子越来越不像他熟悉的妻子。
”以后出门记得多带一件厚外套!“
安小树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想,裹紧了灰色的外套,转身去了卧室。窗边缝隙里透过的风很冷,看着安小树的背影,沈祥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安小树最近经常性的会失眠,梦到一些奇形怪状的人,奇形怪状的事。
梦里她对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说:”要换地板了,全屋都要换。“
梦里她对着背对自己的弟弟喊:”昊昊过来呀,过来呀!“
梦里她对着空无一物,黑漆漆的房间发呆,突然一角亮起来一簇火,像极了母亲嘴唇旁的烟头—一闪一闪。
窗外梧桐逐渐黄了叶,不知道为什么安小树想起了老家的麦田,五月的天气,金黄金黄的一大片,空气里有丰收的味道;想起来小时候被镰刀割破的手;想起来清凉的冰棍,香甜的西瓜;想起来黑漆漆的晚上全身颤抖着听隔壁家的叔叔讲的鬼故事,这一切都跟刚刚过去的夏天有关。
”30岁的这个夏天已经过去了。“
沈祥西拿起外套,出门上班前抱了一下安小树。
不知道是五岁还是六岁,从安小树开始记事时,就已经知道自己跟别人的家庭不一样—她的父亲并不完全属于她。某些时候,某个女人就会突然闯进自己家叫嚷着,呼喊着,吵闹着开始摔东西,跟她的父亲,母亲厮打成一团。小树忘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和弟弟是不是大哭,但是直到现在脑海里还存有父亲的吼声:“让她砸!让她砸!”
父亲是在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去世的,胃部手术感染。安小树对于偶尔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这个所谓父亲没有太多的感情,所以也就没有太多的不舍与难过。母亲大概是难过了很久,那个时候安小树经常会在半夜醒来看她依靠在床头抽烟,烟火在黑暗中格外亮,闪烁着,她很害怕,但是不敢哭。
安小树知道以后的日子里她,弟弟,母亲会相依继续过日子。只是大概再也不会有人带着喷香的肉,甜的糖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大概再也看不到母亲闪着光的,满是希望的眼神。
母亲自然是没有权利去看父亲最后一面,安小树跟着弟弟在一个熟人的安排下去看了父亲最后一面。躺在外间的一张床上,皮包骨头的父亲对着他们俩哭了一通,但始终没有说一个字。
破了一角的床单上污渍一片片摊开着,像死神的套绳扼住了她的父亲。
“他太瘦了,居然还能哭出眼泪。”安小树心想。
安小树没有机会了解过她父母之间的事情,母亲从来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往,但大概是不光彩的一段。她和弟弟跟着母亲的姓氏,那个时候周围的邻居也大多温善纯良没有怎么为难过他们母子三人,也没有人背地里喊过她私生子,破鞋生的孩子诸如此类难听的话,这让她的童年生活稍微有些温暖和闲适。
多数时候她如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跟着小伙伴们跳房子,砸沙包,跳皮筋,只有回到家时才觉得生活中少了父亲,而且多数时候母亲也不在,只留她跟外婆在一间只有一扇高窗的房子里。
然而运命自诩公正,自然最会教训哪些不循规蹈矩过日子的人,她的母亲,安桂英的世界再次坍塌 - 还在上小学弟弟溺水而亡,死在了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年。
母亲因为伤心过度,无法起身,安小树去见了弟弟最后一面,鹅黄色上衣,湿答答的贴在身上,躺在医院外的椅子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睡着了一样,她哭着想从此后就没有弟弟了。
安小树依然记得弟弟眉头微皱看着她的样子,7岁的小伙子,缺着牙对着她笑喊:“姐姐,姐姐!”
安小树喜欢有个弟弟。
安小树在孤独中长大,孤独中自我成长,也从没有认真的交过女朋友或者是男朋友朋友,她害怕在最亲爱的人面前暴露自卑。但是沈祥西不同,他的出现给了她重生的希望,让她明白原来自己也会闪着光,发着亮吸引别人的目光。
结婚的那天,安小树泣不成声。
他们婚后感情一直很好,直到结婚后的第三年又三个月的那天早上,安小树跟沈祥西发生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真的不理解你是怎么想的啊,你说一起工作闹矛盾,那就你经营一个,我经营一个不就完事了。”
沈祥西怒吼道。
安小树明白这种暴躁,属于沈祥西的独特的愤怒表述方式。他无法正常的沟通,通常只会用发脾气来表述自己的不满,跟他父亲一样。
“劲不往一处使,哪能经营好生意啊!”
“别人老婆不帮忙也照样能开好公司,为什么非要我加入进去呢?“
安小树也提高了声音,夹杂着要爆发的火药味。
“你比我更适合当领导,而且像是你这种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只有我们一起赚到钱,你才能心安。”
“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不信任你,从你去年给陌生女人转钱,买东西开始。”安小树终于说出了这句她忍了很久很久的话,这句话以前像一根线缝住了她的嘴角,让她没有办法再开心的笑。
沈祥西颓然无声的转身,摔门离去。
转账记录是偶然间被安小树看到的,去年5.20号的那个早上,一笔爱心转给了安小树,两笔转给了一个叫等待戈多的女网友,分别是520和1314,并带有刺眼的转账留言:“爱你一生一世” 再往下翻某电器商城的一台苹果手机,西餐厅消费记录,开房记录,服装消费记录。。。。。。
安小树有点木然,她突然觉得非常疲惫,非常难熬,随即哭出声来,她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比父亲去世,弟弟去世还要令她伤心。
她想到了她的母亲,唯一爱她在乎她的人,却被她因为这个男人抛到了脑后。
安小树读小学时,有一次班主任在她的日记本里写了一句话,母亲在那句话上面停留了很久,笑着对她说道:
“我本来也想当老师的。”
原本以为母亲只是作为母亲存在于自己生活的安小树,听到这个令她震惊的话,不禁笑了。
“我是说着的,我上小学时你外婆还说家里的几个小孩中我最会读书,比你大舅的成绩还要好呢!”
“那你为什么没有当老师?”
“因为要赚钱供养两个哥哥读书啊,那个时候每个家庭都是这样,当时的女孩子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那现在当老师不就行了?”
“现在要供养你们读书呀,现在的妈妈们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原来母亲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因为育儿而放弃的梦想也会感到遗憾。一时间,安小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圆形的沉重水车,挤压住妈妈的衣角,使她只能原地转圈,而不能前行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安小树觉得有些自责,母亲似乎觉察到她的难过,默默用手顺了一下她的头发,将他们整齐的塞往耳后。
安小树小时候就读的是镇上唯一的小学,上学需要穿过整个镇子,从东头到西头,大约要走约二十分钟才能到达。那个时候还有早自习,冬天五六点钟的清晨,还是一片漆黑。安小树独自背着书包,穿过大街小巷走在黑暗里,她不害怕。那个时候她的母亲要忙着挣钱,就交由外婆带她,外婆很慈祥,偶尔会放学的时候带着吃的等在校门口。
安小树在学校遇到的第一个难关就是门口小卖部的一位老奶奶,由于母亲做生意经常会到各个地方去,会留下孤单的她跟着孤单的外婆。那个时候小学期间不知道怎么的会一直缺少文具,才刚刚买的橡皮,隔天就会发现不再文具盒,铅笔也是一支接一支的从身边消失。于是安小树会按照跟母亲的约定,跟门口小卖部的老奶奶赊账拿一些文具,等母亲回来再把这些钱还掉。有段时间,母亲没有按照约定付清这些账单,小卖部老奶奶于是总是在下课期间来班级门口堵着安小树要钱。
“安小树呢?安小树呢?问你妈妈什么时候能把欠的钱还掉?“
”妈妈说等这两天。“
第一天她这样回复过,可小卖部老奶奶第二天依然会在班级门口等着她,问起同样的话。
“安小树呢?安小树呢?问你妈妈什么时候能把欠的钱还掉?“
小卖部奶奶的叫声很响,刺耳的声音在整个教室回荡。她很害怕,也觉得丢脸,于是总是下课铃一响就会第一个冲出教室躲进厕所里,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由于这段经历,以后的安小树很少会借钱,因为对于她而言借钱就等同于厕所的臭味还有双脚因为久蹲而产生的刺痛感。
对于同班级中会刁难女同学的男同学们,安小树自然也经历过,她总是记得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胖个子男生。无论是刚入校门迎面碰到他,还是放学后的狭路相逢,总能听到他有意或者是无意的喊道
”安小眼!安小眼“
可是安小树觉得自己的眼睛并不小。她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这个这个男生总是喊自己这个外号。安小树很愤怒,涨红了脸,懦弱的啜泣,朝着家的方向踢踢踏踏的走去。
母亲总是很忙,外婆又太老,安小树的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合适的人能帮他撑着腰,让她能硬碰硬的去面对所有的一切。她瘦小,软弱,能给她安慰的只能是面对困难不自觉流下的眼泪。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也是她至今难以忘记的。那个时候的课桌是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四位小朋友并排坐着。安小树被同样瘦小的女生和另外一位大眼睛的男生挤在中间,下课的时候,旁边的两位都会不起来让出空间让她出去。
“能让我出去吗?”安小树总是怯生生的左右问道
“不能!”
“但是我要出去上厕所呀!”
“那就从桌子下面爬出去。”
于是课桌下面就成了安小树上课下课,进进出出的通道,瘦小的身躯就这样爬来爬去的过了大概整整一学期,她的这段经历对谁都没有说起过,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真的帮她。每当有人说起,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她就会反驳,因为她的有些伤痕正是来源于人性本应该善良的童年。
安小树从来没有向人吐露过这些伤痕,这些伤痕全堆积在她的心里。
沈祥西现在带给她的伤痕,似乎让她忘记了童年时候的种种遭遇,因为她觉得哪些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这件事情对于她的打击要打。以前虽然生活困顿苦难,但总还是心里怀有王子公主的童话故事,现在这个童话故事被她最爱的这个男人扯破,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