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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记丢了 希望能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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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跟徐书舟排练,进排练室前,梦海理了理头发,深呼吸,伸手开门。
她缓缓推门,门还没完全打开,才抬头,发现他已经站在钢琴边等,静静看她,遇到她的眼神,露出礼貌的微笑。
突然对视。
冬天淡淡的日光,透过玻璃,几近透明。
梦海回一个浅浅的笑。
她握着门把的手,掌心微微出汗,还没想好说什么,只听见徐书舟说:“你好。”
“你好。”梦海微微点头,然后侧身别过脸,轻关上门。
她往钢琴走,越来越靠近他的视线范围。
“徐书舟,很高兴认识你。”
声音更近了,几乎跟日光一样,照在她脸上,微微发烫。
梦海转过头,对着他,客气自我介绍:“卞梦海。”
气氛顿时有些凝结,似乎有一方不善社交。
徐书舟自然接过话:“上次你弹拉二那场,我去听了。”
梦海心如擂鼓,偏偏装不知道,问:“你来了吗?”
“是啊。”徐书舟并不回避,“弹得很好。”
“谢谢。”梦海礼貌微笑,散发着一点点生分的真诚,说完,低下眼睛,伸手掀琴盖。
徐书舟视线随着她的指尖,轻轻笑:“看来你不记得了。”
“什么?”梦海回过头,掀琴盖的手顿了顿,演出一副讶异的样子。
他给她送花,她知道,但她要装不知道,这样才打平。虽然缘分的绳子,是她打上结的,但她要假装绳子是他牵的,她对他一无所知。
徐书舟伸手扶起暂停的琴盖,摇摇头,笑道:“没什么。”
王老师正好推门而入,两人下意识一起转头,齐齐看向他。迎着目光,他头下意识一歪,笑道:“哟,都来了啊,这么早,已经聊起来了。”
他见两个人站在琴边,连转头都这么默契,越看越满意,直觉这次找对了人,连连称赞:“嗯,不错,看起来很默契。”
王老师先看一眼梦海,说:“我先问书舟,要不要跟你合作一次,上次你弹拉二,他还特意赶回来,结束的时候给你送花。”
他又跟梦海对了对眼神,挑眉问:“记得吧?”
梦海一怔,演戏演到底,装不知道装到底,面对王老师,人情世故,她当然只能说记得。
“记得。”她回答。
说完她转头看徐书舟,眼神中带着加密的抱歉,徐书舟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回应她的眼神,若无其事一笑。
王老师斜他俩一眼,心想奇怪,两人怎么像有秘密,不才认识。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问:“你们怎么不坐?”
徐书舟站在梦海身边,两人身旁只有钢琴凳,他对梦海笑了笑,说:“你坐。”
背对徐书舟,梦海背微微绷直,坐下来,像个不自然的演员,不知道戏该怎么演,但硬着头皮往下演。
王老师说:“室内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你要听另一个人说话,听到他,看见他,了解他。而人跟人之间,最难的也是这份理解和聆听。大家都渴望被听见。”
他看向钢琴对面的两人:“曲子练熟之后,不要看谱子,把谱子拿开。你们一定要看对方。重要的是了解彼此,聆听彼此,熟悉彼此。知道对方怎么反应。”
说完,他顿了顿,观察对面的表情,等待回应。
王老师进门时候和蔼可亲,虽然这时脸上依然挂笑,但讲起排练,语气愈发认真,气氛不自觉严肃,压迫感骤起。
梦海认真点头。
徐书舟扬起微笑,嘴角的幅度比梦海自然不知道多少,对着王老师的眼神,跟着他的话,不时点头。
“好。”
就那么一瞬间,王老师顿时恢复由内而外的笑,站起身要走,“先说这么多,你们先练,我等会儿还有事。”
梦海忙站起来,徐书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送王老师到门口。
梦海说:“王老师辛苦了。”
徐书舟说:“谢谢老师,下次见。”
王老师转过身,手还握着门把手,对着两人笑了笑,说:“走了。”
关门声一响,只剩两个人在门内,一时鸦雀无声,气氛尴尬,空气微妙地停顿,肩膀之间的距离有些疏离。
梦海站在原地,转过身,说:“不好意思,一时没想起来。”
她眼角细细扫过徐书舟的表情,又说:“谢谢你,来看演出,还特意送花。”
徐书舟展开一个微笑:“不记得很正常,演出完终于松口气,哪儿还记得这么多。”
好像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徐书舟又说:“弹协奏或者多重奏,是不是好一点,人多,说不说话都行,可以偶尔说一句或者听别人讲。二重奏比较容易不自在,毕竟只有两个人,一开始不熟的时候,也要找话说。”
梦海收回眼神,说:“有点吧。”
她还不适应他的目光,即便是社交礼貌,她想,看着你,他总看着你,你知道是他的社交礼仪,但他总看着你。
徐书舟笑了笑,问:“那我们开始练?”又说:“开始练就熟悉了。”
梦海点点头:“好。”
两个人各自走向琴边。
梦海伸手拿谱子,一打开谱,她猛的发现,日记夹在谱子里,正在中央。
昨晚睡前看谱,看到一半,她想写日记,就摊开琴谱,把日记放在谱子上写,收的时候也没注意,合拢一起放进包里。
她心一跳,正想把谱子放回包里,听到徐书舟说:“老师让我们把谱子拿开,不知道今天可不可以。”
梦海感受到他的视线,做贼心虚,匆忙把日记塞到谱后,藏在谱与谱架间。
她抬起头,果然,徐书舟刚取出大提琴,坐下,面前放着谱架,谱已经摊开,话说完,刚转身看她。
四目相对,梦海遮掩道:“先熟悉一下曲子,下次再试吧。”
要跟他合作,几首曲子她早就倒背如流,但她还不熟练面对他,想到刚刚,简直心有余悸。她的演技并不太好,甚至有些拙劣。
她还需要时间习惯。
“好。”徐书舟点点头。
他回过身,调整位置,试了试音。
两个人要练的第一首曲子,是舒伯特的《阿佩乔尼A小调奏鸣曲》。
开始前,两人陷入沉默,慢慢酝酿情绪,这首曲子钢琴先呈现主题,梦海望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好一会儿。
他转身看梦海,等她开始。
梦海对向他的眼神,点了点头,开始弹。
两个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听彼此的琴声,捕捉对方的呼吸和反应,手碰到琴键,音乐开始,梦海放下心事,慢慢沉浸在音乐中。
只不过在这样的纯粹间,依然有意识的闪回,她怕被看穿,不敢多回应他的眼神。
听他的音乐会,他总在乐章中对伙伴笑,很温柔,淡淡的笑,只看得到伙伴的样子,仿佛音乐厅其他人都不存在,全神贯注。
现在他也这样看着她。
这个房间只有她。
一曲终了,两个人都没说话,默然,比想象中有默契,无声无息间,距离悄悄靠近。
第二首是勃拉姆斯的《E小调第一大提琴奏鸣曲》,练完最后一首门德尔松的无词曲,梦海心里暗暗松口气。
比起一开始刻意表演的生疏,现在她终于能顺理成章熟络一些,不用再演。
徐书舟站起身,拿着谱子,走到梦海身边,把谱子摊平在琴上,问:“练完了,要不要一起看看谱。”
“好啊。”梦海说。
她刚要站起来,想到藏在谱下的日记,眼疾手快,把两本一起拿起来,日记依然藏在谱下。
她不想日记单独放在谱架上,不想日记被他看见。
徐书舟拿铅笔,对着谱说:“这几小节,我们再确定一下节拍和速度,免得错拍。”
梦海认真看他指的小节,又指到另一处,说:“好,还有这里,我得再熟悉你对旋律的处理,到时候调整速度。”
徐书舟依然看着谱,不动声色说:“上次王老师说你是左撇子。”
他说话的声音和鼻息就在自己身边,而秘密就在谱下。
梦海不自觉紧张,说:“老师这都跟你说了。”
她简直可以透过琴谱,看到日记,看到里面的每个字。心脏砰砰跳。
“嗯,说起你,他很喜欢。”徐书舟说,“说你花了很大功夫练琴。”
他又在谱上做了个记号。
声音和呼吸更近了一些。
梦海说:“王老师跟我说,和你一起合作室内乐,一定能学到很多,很开心。你很会待人处事。室内乐最重要的是沟通。他还说室内乐演多了,会上瘾。”
她又问:“你经常排室内乐?”
徐书舟收回手,说:“嗯,我喜欢和人交流和沟通。比起一个人,有时候你练一首曲子,心里很感动,这时候有人在你身边,说,是的,我也一样。”
两人对着谱,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
梦海不自觉看了一眼他。
近在眼前。
你也会一样吗?她想,难道你在音乐中,听到我的心声,会觉得“我也一样”吗。你的人生,有过跟我一样疯狂的瞬间吗。
几分淡淡的自嘲,梦海忍不住放下笔,伸出手,说:
“妈妈是左撇子,我也是。”
她说:“这个世界,可能算是右手霸权的世界,所以当一个左撇子,可以感受到很多右撇子感受不到的事。”
可能,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某些感受。
听她说,徐书舟同样伸出左手,说:“右撇子的左手。”
梦海不由自主盯住他的手,纤细干净,可惜有点美中不足,指尖指纹快被磨平,还有若隐若现的茧子。
左手揉弦,长久练习所留下的印记。
他的指尖是学大提琴的指尖。
他是真人,不是幻想。
这一念头轻袭她的心。他就这样从她疯狂的模糊的,梦一般的想象中,猝不及防地成了真。
“希望能学到很多,右撇子不知道的事。”徐书舟认真道。
他怎么会说这句话。
想着他的指尖,又想着这句话,心被占满了,梦海只想回避。
她收回手,垂眼看了看手表,扯出一个微笑,匆匆说:“忘了,等会儿有课,要走了。”
“好,那我也一起走。”徐书舟说。
两人收好东西,一起走到琴房楼下。
“Bye.”徐书舟轻松道。
梦海点点头,徐书舟已经走出几步,果然又回头对她说:“下次见。”
梦海想,一百分的周到。对他招招手说再见。
望向他的背影,又是晴天。
今天是大晴天,艳阳高照,一阵眩晕。
他的背影,他的大提琴,她的心事跟影子一般跟着他。
迎着日光,她却在怀念下雨天,北京的冬天几乎不下雨。
他很忙,各种各样的人环绕着他。忙这个,忙那个,总之什么事都需要他的样子。众星捧月。
他的背像伞柄,没人环绕时,有雨天的失落感。
那一秒她会觉得他没有被其他人分享。
又或者,那一秒的他让她感到真实。
第一次。她在心里在给排练次数倒计时。一共三次。
不够。
还不够他们成为熟悉的朋友。
接着上课、练琴,忙了一天,回寝室,洗澡,躺在床上,梦海累的快睁不开眼。
打开跟徐书舟的聊天界面,看他的朋友圈,盯着发呆。
想发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脑海里闪过他的笑容,周到,连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公事公办,又有几分真心的样子。
困意全无。
想想今天,真是后怕。她一直想,靠近他,如果他跟自己想象的差很多,该怎么办。
生怕他一句话,她前功尽弃。
好可怕,他没有露出马脚。反倒是她,演技有些笨拙。
在他面前还算伪装得好吧。
梦海又爬起床,坐到桌前,打开包,想找日记,写今天的心情。
但伸手,却只摸到琴谱,不见日记,她心一沉,一把打开包,把里面的物什都倒在桌上。
她心越跳越快,又一件一件翻,还是找不到日记的踪影。
熟悉的触感仿佛还在手边,但日记不见踪影,她快要喘不上气。
日记呢?
明明记得带出去了。她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
她下意识继续翻桌上的书,打开抽屉,不死心翻到底。甚至妙妙写的节目册,她都翻到底。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的心像噼里啪啦的一串下行音阶最后重重的和弦。
难道丢了。
她一时手足无措,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捂住脸,捏住心跳般的恐慌,稍稍松了些。
在心跳间,她努力回想今天对日记本最后的记忆。
琴房。
她想起来,是在琴房,掩在谱子下。
当时跟徐书舟一起看谱,太紧张,走的时候只想逃,忘了确认。
难道落在琴房了。
如果只是落在琴房倒还好,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了眼时间,现在琴房已经关了,只能明天一早去看。
但还是惴惴不安。
渐渐的,一个可怖的想法,笼罩上她心头。
日记不会落在徐书舟那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