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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海日记 喷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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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海想起两个人的事,要从很久以前,他们在北京读音乐学院。
她学钢琴,他学大提琴。
她在日记第一次写下他开始。
她甚至为他们的故事想了一句悬疑小说式的开头
——“我注意他很久了。”
3月19日
春天来了,前几天柳条刚抽嫩芽,往校门走,我抬起头,看到风轻轻吹绿叶,叶隙间日光闪动。
我不由得恍了神。
此情此景,像一出美好故事的前奏。
第二天,在上课路上,我遇见了他。
急忙穿过王府音乐厅,厅前有几株玉兰花,花正开。
他背着大提琴,站在玉兰树下,不知道在等谁。他身上有种书卷气,斯文,像张薄书页。
比如情书微微翘起的边页。
万妙催我:“快啊,要迟到了。”
“嗯。”我急忙回头,应了一声,不想让她发现。
但走了几步,我又忍不住回头,逆着人群,望向那棵玉兰树,但树下没有人。
空荡荡、无人,美丽的花。
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万妙凑到我身边,好奇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我吓得赶紧转身,拉着她跑,说:“没看什么啊,快走吧,等会儿迟到了。”
万妙被我猛一拉,一个踉跄,说:
“不是,你怎么跟做贼一样,一惊一乍的。”
我只管拉着她跑,跑到慌乱,心脏砰砰跳,上气不接下气。
好奇怪,学校这么小,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天擦肩而过,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眼神有了目的。
我要找一个人。
3月21日
那一天,一转眼,他就不见了。我有时候怀疑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像一场现代的聊斋志异。
在琴房练琴,脑子竟然都忍不住想他。隔壁传来练琴声,打断我的想象,我回过神,警告自己,要专心,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现在走在学校路上的每分每秒,都如此值得期待,暗暗藏着遇见他的可能性。
我有了一个秘密,我得找到他。
他,或者是我的喜欢,一切都平静地潜伏在日光下,不动声色。
微凉的空气透进鼻腔,春天的味道,偷偷摸摸。
四周洋溢着甜美气息,明亮而雀跃。
我心里充满了幸福,心里觉得一切好像都变新了。
为什么新。我问我自己。大概因为他吧。
有一次走在路上,我悄悄左顾右盼,突然听到妙妙叫我。
“梦海。”
我一下慌了神,转过头说:“啊?”
心里有秘密,仿佛处处有破绽,处处怕败露。
“春天了啊。”妙妙看着学校开的花,只是慢慢说,“北京最美的时候。”
是啊。春天。
我的秘密,在春天,在日记生发。
日记是白色蜡笔,描满夜空,星星是我对他的想象。
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未知,正适合想象。
知道他名字的瞬间,应该像收到一份礼物,解开缎带的瞬间。
最战栗,也最幸福。
3月28日
来北京读书,幸好有万妙和诗语两个好朋友。
有她们,我不太觉得孤单。
万妙经常帮人写节目册。
她写节目册的音乐会,我总早早去,怕去晚一点,节目册早被领完了。
每次我都特意拿一本回来,郑重其事放进抽屉,存了满满一抽屉。
诗语大学第一次独奏会,也是妙妙写的节目册。
开场前,诗语紧张地走来走去,焦躁不安,随手拿起节目册,翻了几页,又差点没崩溃到晕过去,说:
“真不行,我弹得没那么好。”
我急得直要掐诗语人中。
妙妙强硬地扶着诗语,说:“我写的怎么会有假。”
诗语不开心,爱喝酒大哭。妙妙常埋汰她,说,你这酒鬼。诗语说,我的痛苦不过夜。
她最后往往哭倒在妙妙怀里,有时是我怀里。
有次诗语好像想起什么,很感动,靠着我,胡言乱语:
“哎,梦海,我第一次听你弹舒伯特,就爱上你了。”
然后她又说:“有时候,我的人生,就靠睡前一遍遍听舒伯特,才活得下去。”
妙妙每次都受不了我们两个,说:
“俩傻子,发什么疯。”
我有时候羡慕诗语的坦率。比起她,我藏着秘密,像一个心怀鬼胎的侦探。
学校里的一切变得新奇无比,熟悉的地方变成巨大的密团,而答案,或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细微之处。
连空气都让人兴奋。
我怀抱着一种坚定的决心,如同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孩子,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肯停。
我偶尔会找借口一个人走,我怕她们发现我的眼光在找人,发现我的不对劲。
一行人拎着谱架,从音乐厅有说有笑走出来的时候,我总偷偷看。
说不定他在。
以前路过公告栏,并不留心。现在,无比郑重,一行行,一页页,仔细读。生怕错过跟他有关的信息。
“硕士中期音乐会”
“主办:音乐学院研究生部,音乐学会管弦系。”
管弦系。
他的专业。
我的心像被抓住,好像已经跟他擦肩而过。
他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我迫切地想。
迷恋,雨悄悄打脚边,已经要起势,我知道,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着迷,迷恋,一场剧烈的暴风雨。
我的生活,处处涟漪。
我挪一步,接着往下看。
“莫扎特歌剧专场”
“第一小提琴,季小雨。第二小提琴,李晴柔。中提琴,高远。”
“大提琴,林既清。”
读到这儿,我停下来,着迷般重复。
大提琴。
大提琴。
或许,他们认识,他们是朋友。
或许这就是他的名字。
我忽然跑开,从急哄哄的心雨中逃开。
3月29日
日记总是比事情晚半拍,尽管现在努力镇定,但我拿笔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我找到了他的名字。
我该怎么写,寻找他的这段时间。你要确定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不是一个转头他就不见了。
他有属于他的名字,他的世界。
他不是幻象。
昨天,从早到晚,我几乎翻遍学校这几年的音乐会预告和回顾。
我有时候很固执,比如弹曲子,非练出来不可,非练好不可。
我一样固执的,想找到他的名字。
白天,我怕人发现,偷偷找。晚上寝室熄灯,一个人躲在床上,我对着手机屏幕,不知疲倦地找,疯狂地找,盯到眼睛痛,肩膀痛,手痛。
当他的照片和名字出现,我无法形容内心的狂喜,只是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再次确认。
徐书舟。
他的名字。
手机屏幕发出荧荧微光,我开心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我躲在被窝里,好想尖叫,又不敢发出声音,只好一遍又一遍默念他的名字,兴奋地用手捶被子,抱着手机打滚。
是的,知道他的名字,就像收到礼物,拆开缎带的那一刻。
我的手沿着光滑的丝绸,屏气凝神,触感沿着指腹,丝丝地攀上神经,紧张又着迷。
徐书舟。
书舟。
书舟,一艘小船。
我忍不住笑。
我带上耳机,闭上双眼,听他的演奏视频,蜷缩着,把手机按在心房前。
他的一场安可,巴赫BMV639。
睡前,满脑子都是他,好久才睡着,没睡好,第二天醒得特别早。
梦里,我梦见他的手指抚过琴弦,而指尖,从孩子变成大人的样子。
4月2日
我不知道,如果别人知道我喜欢他,我该怎么表现。
逃避、隐瞒?还是承认与主动。
我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要怎么样。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有超出想象的勇敢。我应该不会害怕。我不害怕喜欢一个人。
爱,真矛盾。
我想遇见他,又怕别人发现。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又怕失望。我想认识他,又怕暴露自己的秘密。
最近晚上练完琴,常常一个人戴着耳机,在琴房下慢慢走。
琴房还有灯亮着。
我静静站着,抬头望着一盏盏未关的灯,一扇扇窗。
他还在练琴吗?
他会在哪扇窗后面?
我的目光到窗户,是目之所及的距离。
那我跟他的距离,还有多远呢。
4月5日
诗语常说,想象是毫无用处的。
但我的侦探工作还在继续。
今天我找到了他的大师课视频。
老师说:“你的演奏很完美,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
接着老师看向他,靠近他:“我想听你再敞开一点,让大家听见你的内心,不要害怕,把这些都表达出来。
“让我们听到痛苦、流泪、挣扎、爱、喜悦。
“让我们相信你”。
老师最后对他说。
可我看到他的脸,就相信了他。
我看着屏幕他里的脸,礼貌、淡淡的微笑,好像在回忆,疏离里带着些真诚。欲言又止的真诚,最后被他礼貌的笑,冲刷走了。
那瞬间,我想,如果真的看到他的痛苦、流泪、挣扎。
我会难过。
在日记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被爱欺骗了。
我明明还不认识他。
我找到他小时候比赛完接受采访的视频,这人从小就会装腔作势,一本正经。
我最喜欢看他的演出视频,微微濡湿的额头,大提琴架在肩膀上,白色衬衫,白色领口。
我听他的声音,整夜整夜听。
这份喜欢,好像快要涨破的气球,我好担心它即将失控。
4月10日
我对音符的颜色有许多联想,最近迷恋雨后丁香的淡紫色。
北京春天开好多丁香花。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我在日记里一遍遍抄,抄到腻为止。
今天星期天,我和诗语妙妙一起喝下午茶。
诗语大倒苦水,这学期她主课在星期一早上,每周日,漂亮的脸疲倦不堪,放话假装手受伤请假算了。妙妙说,听说用这个理由请假,张老师会让人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弹曲子。诗语痛苦的快要晕厥,大喊没天理。
四合院灰瓦红梁,还有几株高大的海棠,正是花期,白花一簇簇压着枝条,几尖掐绿,起风摇摇晃晃。
这时候,正好落花几瓣。
我抬头,看到落花,听着诗语妙妙的声音,想到从遇见他的那天起,不知怎么,心里一阵恍惚。
等车的时候,诗语像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个轻松的时机,她侧过脸,问我:“最近看你总有心事的样子,有什么事吗?”
夕阳下,城市里,诗语好像镀了层金粉,闪着大千世界繁华的美。
原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看起来有心事,会让人担心。
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故作轻松,摇摇头,说:“没事啊。”
“那我想多了,没事就好。”诗语笑,跟平常一样明媚。
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高峰,真堵。天暗暗垂下来,灰沉沉的,橘红的路灯光透过车窗向我们挤来。
诗语戴上耳机,靠在我肩膀,听星期一主课的曲子,眯着眼睛睡觉。
妙妙坐在前排,不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司机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说:“不好意思啊。”
我问司机:“师傅,您是不是鼻炎犯了?”
“你怎么知道?”
师傅惊讶,又吸了吸鼻子,接着说。
“每次换季就鼻炎,北京气候太干了嘛,我是南方人。去医院,医生说这个没办法,去湿润的城市住会好一点。”
一盏盏街灯掠过车窗,气氛莫名惆怅。
我低声说:“我也是。”
我连徐书舟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他会不会和我一样,适应不了北京干燥的天气。
那他打喷嚏就不是因为我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