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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这题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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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新的一轮读书日,早上夫子还没来,李姝拿起笔便在学舍案桌上开始练字。这笔还是昨个汪蓉拜礼里的高端货色,比之从前那支好写不少,笔锋流畅不易分叉,蘸墨饱满利于书写。
不过这笔好虽好,却也不太好变卖,此事万一传到县令汪府,只怕横生波折。其实李姝最爱用还是炭笔,笔尖纤细,更易记录夫子所言。
学舍的学子陆陆续续也都进来。已是相处一些时日,大家也渐渐熟悉,有几个大胆的小子还跟李姝点头示意,学子相互间也都有招呼问好。让李姝不禁想起前世的校园生活。
施兰因来的也不算晚,径直坐到了李姝前头,回首露出一个笑。
李姝想到她提及的可能挨打之事,简单问了问后续,却听她笑回,昨日之事已是被她糊弄过去,自家爹娘皆是不知她不声不响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李姝闻言放下心来,不料她神秘兮兮地突然问道,“还记得上次瞧到的祁邵元嚒?据传嘉源府的学政将要亲自来这长宁收他为徒了”。
李姝点头,当然知道,这消息她家附近的左邻右舍都传遍了,未料想现在施兰因那边也知晓了。要知道,自己巷子距离施家布庄可是跨好几条街,到底是谁放出的这个风声呢?
一个人影猛然浮现在李姝脑海。
莫不是祁邵元的亲娘祁娘子?可她看着不是个张扬的性子啊。除非近期不太平,有人在打她家主意。
李姝面上不显,只回道,“早间听我娘提过一二,可是有什么内情?”
施兰因摇头,一边整理今日的课业一边回话,“就是听我爹提了一嘴,那般天子骄子,有什么大人物瞧上也是正常。”
李姝心中叹气。确实,那般神仙少年,搁前世怎么着也是个super爱豆了,跟她这个无论前世今生都平平无奇的人肯定扯不上啥交集。
张连翘今日也真的重回了学舍,她甫一进门,左右两侧的小子看着都有些骚动,比之上次汪蓉回幼学的情形,反响不小,可谓是形成鲜明对比,抑或许是众人都畏惧县令家小姐的身份,不敢表现出来?
李姝仔细打量今日的张连翘,见她穿着一件米黄穿珠月华裙,上罩一件粉色细格绣帛比甲,耳上是白玉攒丝耳珰,腰间轻挂青竹棉质药囊,端是楚楚可人。
也是难怪,她前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对这类女生都有一种天然的保护欲,无关其它,只是一种最纯粹的想要呵护弱小的正义感。
张连翘还在门口张望,见着施兰因和李姝后,难掩脸上喜色,径直下来便坐到了李姝空着的后座上。
此间时候已是不早,除开中间这列女童专座,其他学子都已就位。
伴着回荡幼学的铛铛声响,汪蓉又是踩点跟着夫子一齐进了学舍。
李姝一看,哟嚯,老熟人,今个这节课又是严夫子。
严夫子今日身着灰白棉袍,腰系深褐粗布带,手持课本,面无表情,看样子又是端肃自持的一天。
李姝也谈不上怕,自那日冲突过后,严夫子也没再来寻过她的不痛快,每次只上课讲授《宣武国学》,连喊人起来答题也是少的可怜。想来这隐藏的麻烦定是被邱夫子已然解决。
但李姝高兴的着实有些早。
她们这间学舍被劝退的女孩其实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都是这长宁幼学坚定进学的女娃钉子户。
汪蓉重返幼学,自然没人敢说些什么。但张连翘竟然也回来了,严夫子好不容易劝退的女娃,又回来了!
严夫子似是感觉自个的威严受到严重挑衅,竟开始了一段跟李姝入学当日如出一辙的国考问答,只是这次考校的对象,换成了张连翘。
张连翘被严夫子点名道姓的喊起,惊慌失措,如受惊的小鹿,惴惴不安。
整间学舍的学子都齐刷刷的朝向这边。左右两侧几名学子看着似要起身,意欲回护一二。
李姝暗暗咂舌,真是同人不同命,连翘的群众基础还真是不错。可严夫子到底何至于此?搁前世张连翘也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哪里值得一个成年人这般三番五次的针对?还为人师表?!李姝气愤的几乎想要拍案而起。
前座的施兰因及时转了过来,努力按住暴怒的李姝。
严夫子挑眉,转过身来也盯上李姝,“怎得?你要替她回答?你能替她答这一遭,难不成还能替她答一辈子?”
李姝轻轻拍开施兰因的小手,缓缓站起。施兰因收回手指,沉默半刻,猛的也站起身来,和李姝并肩而立。
张连翘这次真没哭出声,泪珠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哭出声来。
她想起爹说的,既是来了,就不要老哭,若是在外头受的委屈比家里的还多,那还出去进学个什么劲?
可是,她想进学,夫子问的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她会的,她只是不敢答,她只是害怕,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却又不应该这般委屈。读书问答而已,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更何况,她还有朋友。这是属于她的战斗,她要自己面对这些,她要堂堂正正的留在这幼学!
想通这些,张连翘鼓起勇气叫住严夫子,细声细气,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回夫子,这题我会”。
一场师生冲突消弥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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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课毕,严夫子自顾收起一干物品,眼神扫过李姝几人,自知无法再劝退她们,无声叹息。
李姝紧盯严夫子,怕再起波澜,却正好与他眼神对个正着。
这是个什么眼神?
出乎李姝意料的,严夫子的眼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恨,只有悲悯,唯有悲悯。
随即他转身离去。
他在悲悯什么?!他为何悲悯?!
李姝心里一个咯噔,拔腿就追,她心中隐隐觉得,近段时间的一切不正常,都能在严夫子那里找到答案!可不能再让人跑了!
严夫子的脚步很快,似是故意避开她,径直下楼后便钻进一间教工房舍。
李姝见着一长排的教工房舍,有些麻爪。
试着拍开一间,不是。
里面都是一水儿的男夫子,根本没有李姝想找的人,那些个夫子都面色严肃似有不虞,不待李姝的话问出口,便一把关上大门,李姝直道歉的连连后退,最后还是吃了一鼻子灰。
李姝也不气馁,一间,两间,三间……
没料想后来竟是敲到邱夫子那间。
整个幼学女夫子仅邱红云一人,故而邱夫子一人独占一间教舍,并不与其他夫子打搅。
丘红云见来人竟是是李姝,有些奇怪,“你来这边的教舍作甚?刚才就听到这边动静不小,都是你闹出来的吧?”
李姝扶住门框,气喘吁吁,“夫子,您可知道严夫子在哪?我有事寻他”。
邱工作夫子面色迅速严肃,“你寻他作甚?可是他国学课上又为难你了?”
李姝自顾摇头,“夫子,我有急事找他,我怀疑……”
李姝有些词穷。怀疑什么呢?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揣测,连到底要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又能怀疑什么?就凭做个张家药铺一不知名妇人的随口之言?还是今个严夫子的反常眼神?
李姝卡壳了。
邱红云也不逼她,给她稍稍理了理衣裳,笑骂一句,“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跟我来便是,我倒是想看看严呆子在搞些什么名堂!”
李姝长吁一口气,夫子愿意帮忙便好,于是跟着邱夫子又是越过几间教舍,终于站到倒数第三间教舍前。
邱夫子示意李姝敲门,嘴上喊的也是颇为不客气,径自便道,“严复宽,你且出来”。
此言一出,先前让李姝吃闭门羹的教舍纷纷打开,有夫子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严夫子也是适时打开门来,见来人是邱夫子并李姝,眉头皱起,“邱红云,你又在发什么疯?”
严夫子教舍里还有其他夫子,也是朝门这边看来,面色不善。
邱夫子侧身示意,“你且问她。”
严夫子朝李姝看去,有些无奈,“你这巧言令色的小儿,我已不跟你等一般见识了,还想过来问什么?”
李姝思绪飞转,思及之前种种,脱口而出“幼学女学子到底会有何不妥?”
严夫子瞳孔微缩,并不作答。舍内几人闻言皆向严夫子望去。
李姝心下已是了然,果然有鬼。
邱夫子微睨严夫子及舍内一众人等,出声喝问,“我瞧着有几人可不是这间教舍的吧?听我一句劝,莫在宣武帝的眼皮子底下搅事,更不要跟那些个没脑子的蠢货谋划些个见不光的东西,自己身死不说,还连累一家老小!”
教舍内一时间剑拔弩张,一教授格物的夫子闻言更是猛然站起,直勾勾的盯着邱夫子也不言语。
严夫子见势,急的低吼劝道,“邱红云,你不要不识好歹!我敬你是女流之辈,才学过人,你却不要欺人太甚!还不速速离去!”
邱红云不以为意,巧劲一撞,便进得门去,拉开一个椅子直接优雅坐下,李姝跟上,像个门神护在夫子身后。
邱红云吹着自己的手指,直接笑了,“我便是过分了又如何?在这长宁何人又胆敢动我?”
舍内一众人等,面面相视,却不敢轻举妄动。室内空气越发紧张。
邱红云见状笑意更深,吐出一句“无胆鼠辈!”随即挥手招呼李姝,“走吧”。
两人施施然离开教舍,如闲庭信步,也都听得身后似传来椅子摔打的巨响,具是没有回头。
直到李姝回到邱夫子自个儿的教舍,才稍微回过神来,刚才自己到底跟着干了些什么?
是了,彻底确定了,长宁幼学目前就读的一众女学子应是被人盯上了!
李姝抬起眼眸,发现邱夫子也正盯着她瞧。
“来吧,说说,你这小丫头到底发现了些什么?”
李姝也不隐瞒,如今看这情形,邱夫子可是她遇见的最粗大腿,可要好好抓牢。且单从现下的形势而言,同为女性的邱夫子还是值得她信任的。至于邱夫子对自己的图谋,先放一边吧!于是便把近几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告知了夫子。
邱夫子颔首,“你先归家,此事不要再跟人提及。后续我会着人进一步调查。”她又揉了揉太阳穴,再次叮嘱,“你与我走的太近,近段日子少出门,警醒些,若真遇着事了,便速速来此处寻我!”
李姝闻言点头,只觉风雨欲来。正要转身就走,却又被叫住。
再回首时只见着邱夫子满眼正色,完全不复方才的温情,“当年你爹前往嘉源府前,可有什么异样?!”
李姝心头狂跳,惊愕异常,亲爹失踪一事埋下的大坑终究要炸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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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处宅院。
祁邵元被人蒙眼带至水榭阁楼,四周水声嘈杂,鸟声虫鸣不绝于耳。祁邵元侧耳倾听,只能猜测现下身处长宁附近的某处深山,其他线索还有待发掘。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响起,有人摘下祁邵元的头上的布条后躬身退下,上首一人隐于黑纱帘后,轻轻抚掌,“祁公子当真为少年英才,处变不惊。”
祁邵元缓慢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强作镇定,“你是何人?”
纱帘轻舞,只听得帘后之人温言道,“不必紧张,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邀你同我做事”。
“交朋友?做事?”交朋友需要把他打晕,戴上眼罩,拖到这不晓得什么鬼的地方?只怕要做的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上首那人轻轻摩挲自己的手指,语调不变,“是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祁邵元思索片刻,也不敢硬着回绝,只答“我自是愿意多个朋友,只是嘉源学政不日便要来这长宁……” 未尽之意,一览无遗。
帘后那人微顿,“看来祁公子想拿学政的名头压我?”
祁邵元拱手,“自是不敢,实事求是而已”。
帘后之人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学政又如何,不日他怕是也要下狱问罪!呵,看来你本心并不想交我这个朋友,也不想同我做事。”
“辛奴,送客!”
语毕,祁邵元便被人从身后打晕,连说话转圜的机会都无。
随即祁邵元身侧之人跪下请示,“主人,这祁邵元不识抬举,现下该如何处置?可要杀了?”
帘后之人挑开黑纱,缓缓走出,居高临下望着倒地的祁邵元,挥了挥手,“先送回去,待搅乱了这长宁,一个个小小的幼学学子又算的了什么?现下正是关键时刻,不要再节外生枝。何况他在长宁素无根基,幼学也自有我们的人,若他敢自寻死路,再动手也不迟!”
底下那人朗声应是,动手就将昏迷的祁邵元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