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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泪洒乾坤殿  皇宫地牢 ...

  •   皇宫地牢一隅,狱卒利落地打开牢房的门,立于他身后的董漾华服加身,仪态端方,一双精明睿智的眼睛落在牢中的晖王孟枭身上。
      孟枭囚服破烂,头发虽束着,但散乱不堪,若是只受了些吃穿方面的亏待倒还罢了,可这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伤,痕迹斑驳。
      狱卒前后奉承着,一个皇室亲贵一个朝廷命官,前者还在他们这儿受了那么些罪,本来前几天苏相就已经把管事的拖去重责了,这要是稍微怠慢,别说苏相,晖王本人都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月渡啊……”董漾为了确定孟枭有没有被地牢里的这些地藏王给整失常,便先唤了他的表字。
      谁知一句话尚未脱完整,就见孟枭奔上来抱住了他的大腿,给狱卒吓得跳开几丈远。
      孟枭哭得梨花带雨,“活佛啊!不枉我这些天跪地祷告,终于显灵了!终于有人来带我走了!”又哭闹了好一阵儿,他忽然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警惕地看着董漾。
      孟枭眯着眼:“你不会是奉了周毅德那个老王八羔子的命,来把我推到法场上的吧?”
      董漾无言以对:“周毅德联合外敌造反,早被江华逮起来了,我呢是奉命,不过奉的是江华的命,为你平反来了,还说要好好补偿你呢,受苦……”
      又是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孟枭就给了他一个熊抱,哭得震天动地:“太好了!苏江华和孟皇之那两个王八犊子,啥事儿掉脑袋就让我去干啥,先是给何广玉当挡箭牌,现在是给天下人当挡箭牌,我就是一破闲散王爷,不理政事都每天水里来火里去,什么命啊!”
      董漾很是赞同他的话,这俩人阴到一窝子的确没错,只是说说江华还可以,要是明目张胆地编排陛下,给他吃十个熊心豹子胆都不敢。
      “哎呀,他俩也不容易嘛,你这不是没死呢嘛。”董漾拍拍他的背,安慰道。
      孟枭哼道:“死了就晚了!我还能指望他俩给我收尸呢?”
      “得得得,江华说等你出狱,赠你十卷他的独家画作呢,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但起码是连城之物,你拿了,这心里也畅快啊。”
      孟枭眼前一亮,“真的?”
      董漾心虚地摸摸鼻子,说:“这还能有假?还是我建议的呢。”
      当然不是真的,苏江华那么忙,没屁事儿干了给你许下十幅画?不过既然他这个牛吹出去了,江华届时也不好当面说他诓骗人,若是硬着头皮画上几幅,他还能从中捞点儿油水。
      不亏,还赚。

      离了皇宫,孟枭回到晖王府,苏江华特地拨了太医前往王府,替孟枭看伤。
      太医说都是外伤,只是近来天气热,本该结痂的伤口却有脓水化出,他给了药方草药和许多药膏,每日坚持用的话,月余便会好。
      孟枭像一滩烂泥般靠在榻上,眼神幽怨:“苏江华那个王八蛋,人不来,倒是把事都吩咐妥当了,都不知道来抚慰我一下?真是铁石心肠!”
      董漾一边喝茶一边把玩着孟枭房中的古董玉器,闻言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成天王八王八的不离嘴?你上辈子是王八精啊?这个祸从口出,你当面儿骂骂他也就算了,背地里瞎说话,还是辱骂当朝宰相,要是被谁听到了,就朝廷里的豺狼虎豹,不把你弹劾地一无所有?”
      “哟,稀奇啊,你还会说别人祸从口出?”
      董漾舌顶着牙“啧”了一声,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背地里说人坏话,我一般是当面儿指着他们鼻子骂。”
      两人皆是不屑地对望了几眼,沉默些许时间过后,孟枭撑起身子,问:“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周毅德?”
      董漾坐定:“陛下还未回京,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肯定是满门抄斩了,谋逆之罪,非同小可啊。”
      孟枭皱起眉头:“陛下还未回京?什么意思?”
      董漾与他说明原委,孟枭的眉头逐渐展平,他默在那里,暗自思量。
      他原本以为周毅德有多老谋深算,没想到最终还是掉进了皇兄设的棋局。
      昔年诸多皇子夺嫡,周毅德为明哲保身从不站队,可私下里却是皇兄一党,先帝在时重文轻武,兵权如草芥,皇兄虽为皇子,却被派到边远地区打仗,可见其极不被重视,周毅德想扶持这样一位无权无势的皇子登基,可不就是为以后的谋反铺好前路。
      可他算错了皇兄的厉害,也算漏了皇兄会得苏江华。
      周毅德的谋反,明面儿上天时地利人和,可实际上呢?他不过是被皇兄逼的。
      局中有局,接二连三地套下来,反而会让一开始的设局人迷了心智,乱了阵脚。
      孟枭与董漾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入夜,相府内的书房。
      桌案上的砚台墨水未干,苏江华提着笔处理公文奏折,沈浮兰耐心研磨。
      苏江华冷不丁开口:“中州可有消息了?”
      沈浮兰动作不停:“古月军大败,陛下斩下赵韦的头颅,派遣古月军队中唯一生还的士兵将他的头颅送回其王城,想必古月皇帝不日便会收到。
      陛下也在几日前动身返京。”
      “陛下可有受伤?”
      沈浮兰一愣,不知该说实话还是假话,竟梗在了那里。
      苏江华抬眸看她:“无妨,你且说实话。”
      沈浮兰嗓子一清,好似大胆了许多,“行军打仗,刀剑无眼,受伤在所难免嘛,不过你放心啊,陛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打紧。”
      不打紧?再不打紧他听了也心疼。
      照着陛下的脾气,想必不会认真处理伤口了,还是等他回来再拽着他上药吧。
      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后,府上小厮拿着一个厚信封敲门而入。
      苏江华:“何物?”
      小厮说:“是一万两银票和一封信。方才在外面,一个中年男人交给奴才的,他说他是替周府三小姐传话的,三小姐希望借您的势力保她一命,若是得以保全性命,她便将一惊天秘密说与您听,那人全部的话就在此了。”
      书房中安静了许久,小厮一直低头弓腰,他看出来大人情绪有些不对。
      苏江华不咸不淡地说:“放肆。”语调极缓,威严甚甚。
      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恕罪!”
      苏江华:“将此物交到大理寺少卿赵大人手上,以后像这种脏东西,少接,别接了一把刀自己还懵然不知。”
      小厮连连磕头:“是!奴才明白,谢大人不杀之恩!”
      小厮走后,沈浮兰放下了墨块,转转腕子减缓酸痛:“有人陷害?如今乱党皆除,还有何人会对你耍这种阴招?”
      苏江华神色不变:“那些乱党算什么,天底下的臭虫多得是,有的是人想趁此良机让我栽个跟头。在咱们看不到的地方啊,不知道有多少淬毒的利箭,就等着弦满弓紧,取我性命。”
      沈浮兰蹙眉:“那……”
      “你去找到传信的,料理干净,至于别的,告诉柳彦安,让他带暗刀的人隐秘排查,别跟大理寺搅到一起。”
      “是。”

      方桌上摆着几道热腾腾的饭菜,虽是清淡,但做饭之人手艺好,便闻得香气扑鼻。
      苏逾年才是垂髫之年的孩童,费劲巴力地攀爬到椅子上,抓起肉就吃,糊了一嘴的油。
      “苏逾年!”系着粗布围裙的年轻男人一把薅起苏逾年的后衣领,小团子在他手上哇哇大叫,他知道这小子是什么德行,根本就不心软:“洗手了没?!吃饭不知道要用筷子啊!弄到衣服上还得洗,能不能守点儿规矩?学学你哥!不对……不能学你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呢,就见苏江华从堂屋穿进来,虽然黝黑瘦小相貌平平,但是双目有神,气质清越,走到哪里都有鹤立鸡群的模样。
      苏去雾把苏逾年扔回椅子上,瞪了苏江华一眼,反手执起长年不释的书卷,摆谱似的问:“你爹我听你的教书先生说,这个月是你第十八次逃学了,你想干什么?苏韶,你要造反啊?”
      苏江华淡淡地扫了亲爹一眼,若无其事地坐下用饭,苏逾年像献宝一样把肉夹进他碗里,他笑着把苏逾年碗里的肉全吃了。
      “苏!韶!你拿你爹当煤灰一撒就没?!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这饭你别吃了!”
      苏江华抬头瞥他一眼,说:“爹,别上火,吃点儿葵花籽降降火。”
      苏去雾差点儿一口气没倒上来,届时苏母容叶丹端着汤碗进来,看到这幅场景,一头雾水。
      这父子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苏去雾见状,也顾不上生气了,赶紧跑上去接着容叶丹手上的东西,一边端一边责怪:“这么烫的东西,我待会儿会过去拿的,用你费什么劲儿!”
      容叶丹温柔地笑笑,说:“有抹布包着呢,不碍事的。倒是你跟韶儿,我在外面儿就听到里面儿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子逃学,教书先生都找过我好几趟了,再这样下去,这臭小子就只能回乡下养鸡了!”
      容叶丹怔了片刻,旋即笑开了花,她顺顺丈夫的气,接着坐到苏江华旁边,先是擦去了苏逾年嘴角的饭粒,然后揽着苏江华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笑问:“韶儿,跟娘说说,为什么要逃学呢?你素来懂事,娘知道你这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告诉娘,好不好?”
      苏江华挠挠耳朵,说:“老头子这个月教的内容我不喜欢,他居然支持京城那位君主的重文轻武政策,并且大肆赞扬,我接受不了,怕他玷污我的耳朵,索性就不听了。”
      容叶丹了然地笑笑,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刚要开口,苏去雾便夺去了她的话匣,他先是哈哈大笑几声,书都掉落在地,笑够了,他插着腰得意道:“干得好!不愧是我苏去雾的儿子,皇帝的重文轻武政策就是有问题,竟然会有先生支持这种政策,什么先生?!不行,再这样下去该教坏吾儿了,看爹这两天便给你换一个学堂,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那地方待不了了。”
      苏江华抽抽嘴角:“别了吧,其他先生还是让我受益匪浅的。”也不知道他激动个什么劲儿,刚刚还要死要活的呢。
      容叶丹掩唇轻笑:“你们父子俩都是书生,倒是没有觉得圣上重文轻武哪里妥当。”
      苏去雾拾起书,拍拍上面的灰尘,笑说:“那当然,只要有脑子的人都觉得不妥当,我大沛千年,讲究的是中庸之道,偏心怎么成呢?家有成群儿女偏心,家宅不宁,国有多则强路偏心,则国之将颓,我看啊,再这样下去,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的官员,起码有六成都是吃白饭的,没人为国家办事,能成何事呢?
      儿子,爹说得对不对?!”
      苏江华和苏逾年为他竖了个大拇指。
      容叶丹抱着苏江华,朝苏去雾翻了个白眼,继而温柔地同他说:“韶儿,你爹说的虽有道理,你们心里可以这样想,但对外却不可这样说,毕竟祸从口出,咱们现如今的这位陛下不是明君,能谨言慎行最好。
      等你将来出去闯荡,或身处江湖,或高居庙堂,都要明白,切莫妄议他人,你现在还小,有太多事都不能参透,人心难测,有些人与你表面交好,却笑里藏刀,自然,若你真的感觉到有人真心待你,也莫辜负了人家。
      话说回来,照娘亲看来呢,这个学还是要上的,你坚守你的本心,对教书先生不苟同也不驳斥便是了,娘相信,大多数人都是与你不谋而合的,看你爹就知道了,他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好歹有些风骨。”
      苏江华听他娘数落亲爹,不自觉地抿着唇偷笑。
      苏去雾不乐意了:“诶,什么叫只是个秀才啊,我那是在等待明君,懂吗?”
      容叶丹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道:“你的借口就是多,再乱说话你就一个人过去吧,我带韶儿年儿闯江湖去。”
      “闯什么江湖你闯江湖,春三月的风都能把你吹跑,也就是才学出色了些,生得美貌些,身段出挑些,脾气好了些,温柔贤惠了些,半点武功没有跑两步都大喘气,家务活都是我干的,省省吧你。”
      容叶丹被他哄得咯咯直笑,一面笑一面骂他。
      两个孩子相互依偎着,为谁去倒水喝争执不休。
      不知怎的,这样温馨热闹的画面逐渐模糊起来,仿佛缥缈虚无,犹如浮跃在水面,与眼前隔了一层纱,看不清也摸不着。
      那些熟悉的声音被什么从耳边掠夺而去,一阵阵欢声笑语化作沉重的钟鸣,最终烟消云散,都没有了。
      苏江华是被周遭突如其来的气息惊醒的,他忽而睁开眼,一招隔空取物便将桌上的茶碗朝窗外砸去,茶碗砸穿了窗棂,似乎没砸到人,落地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既然有胆子行刺,为何没胆子露面?”
      一股劲力拉开窗,孟皇之顺势翻了进来,旧衣沾着血,他人也蓬头垢面的。
      “江华,是朕,别怕,不是刺客。”孟皇之疾步坐到他身边。
      苏江华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由一开始的懵然到欣喜,再者便是看到他伤痕累累后的心疼。
      他飞扑上去,将孟皇之抱了个满怀,整张脸都伏在他前胸,喃喃低语:“陛下……”随后,他又捧起孟皇之的脸,东看看西看看,两眼柔软如水,担忧地问:“有没有被砸到?”
      孟皇之握住他的手,按在被褥上,说:“朕无碍。只是朕身上血污重,江华别摸,免得弄脏自己。现下只是朕思念成疾才任性一回,来你府上看看你,本来是没想闹醒你的。朕过会儿便走了。”
      “不准走……”苏江华哼唧着挽留,丝毫不嫌,身子往前挪动一番,小鸡啄米一般亲吻他的唇角。
      孟皇之宽大粗糙的手掌掐着苏江华的腰身,愈发忘情。
      正在二人耳鬓厮磨之时,相府护院突然破门而入,并高声喊道:“保护大人!刺……”
      一行人瞬间眼瞪如铜铃,万般惊诧吞入喉,规矩不能忘记,纷纷跪地拜见:“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难得的温情被打断,孟皇之难免心生恼怒,他回过头,脸色寒薄:“王八来当护院都比你们跑得快。”
      闻言,众人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请罪。
      苏大人素日待他们宽厚,温言软语都听惯了,哪里见识过天子怒啊。
      苏江华笑着开解:“没事儿,你们先下去吧,诶,顺便支两个人去一趟西厢房请姚大人来,去吧。”
      护院心有余悸地答应,然后便退下了。
      孟皇之疑惑:“姚予枔?他为何会留宿在相府?”
      苏江华耸肩:“臣知道陛下必定会耐不住性子,脱离大部队偷偷来见臣,所以臣前几天就请姚大人来这儿住着了,陛下的伤须得及时照料,你又不肯留在中州治病。”
      听了责怪的话,反倒让他喜上眉梢,孟皇之想伸手抱着他,却怕将他弄脏,只得抬手摸摸他的脸,触之温热,细腻如玉。
      苏江华二话不说便熊抱住了孟皇之,两只细长却有劲的臂膀圈住他的脖颈,什么也不管,什么都不顾。
      他现在想的只有从刀山火海之中闯出的心上人,如果再不拼命抱住他,他便又会悄无声息地溜走。
      怀里人只是闷在他前胸,不声不响,连呼吸声都是压抑的,孟皇之揉揉他的肩膀,轻声道:“江华?”
      那股沉重的呼吸声越发明显,直到湿意浸透了前胸,怀中人抽泣颤抖地越发厉害,苏江华嘶哑着喉咙哭道:“我以为你死在荆楚了!孟皇之,你好狠的心……”
      一句话击溃了孟皇之的心理防线,他的眉头一时间拧成了山川模样,江华的痛苦他都感受得到,不仅是因为此次中州之战生死难料,更是因为由荆楚瘟疫引起的变故,他不知道江华为何会突然说爱他,他以为是可怜同情。
      但事实又并非如此,从江华抛下一切亲赴荆楚后他就该明白,他的失踪乱了他的阵脚,先前种种,是他以为君臣有别,谁都不该逾越,后他又觉得世事无常,二人每每都如履薄冰,死期不定,倒不如及时行乐。
      我的江华啊,偏偏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才敢放任自己哭一场。
      “我哪里能死呢,死了谁来当你的靠山?”孟皇之轻拍他纤薄的背,耐心哄着。
      苏江华红着眼睛瞪他,“谁要你当靠山?你要是死了我就篡位夺权,把你们老孟家的基业全部败光。”
      孟皇之宠溺一笑:“江华要是喜欢,我现在就将江山送予你,权当聘礼。”
      “昏君!”苏江华笑骂道,“我要江山做什么?擒贼先擒王,王既已在怀,贼便不值一提了。”
      这张半分不饶人的嘴,有朝一日竟然也能为他涂上蜜,孟皇之听得飘飘然,都有些醉了。
      突然,在极为静谧的环境下,一阵敲锣打鼓声骤响,苏江华视线下移,罪魁祸首竟然是孟皇之的肚子。
      有生之年头一遭,能看到孟皇之又羞又臊地红了脸。
      苏江华破涕为笑,笑声如雷霆般在卧房回响。
      孟皇之几近委屈地趴在苏江华肩头,低声道:“我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小郎君,别笑了,赏几个馒头吧。”
      “哈哈哈哈哈……等姚大人来,诊治过就命厨房送吃的过来哈哈哈哈哈哈……”
      “再笑扣俸。”
      “好的陛下。”

      一个月后,叛党之乱有了定数,与此次谋逆相关的官员全部满门抄斩,潜逃之人在暗刀的追捕下尽数捉拿归案。
      皇帝对众人罚的罚赏的赏,一朝化尘土的有,加官进爵的更有。
      值得一提的是,周毅德因为承受不住每日跪在烈日之下五个时辰的酷刑,早在几日前便 猝死在受刑期间了。
      一代名臣,意气风发了多少年,万年却落得个凄凉惨死的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董漾冷嗤道:“有什么好唏嘘的?这老东西为了一己私欲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近的荆楚就先不说,就谈远的,成统皇帝年间,那些个脏事臭事,若不是他仰仗着太后,别说死罪难逃,文武百官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把他淹死了,宁鹤壁,你可怜这种人啊?”
      宁鹤壁急着辩解:“没有没有,他是该死。我只是听我祖母说过,周毅德年轻时一腔热血,能与江华媲美,我就是觉得物是人非,感慨万千罢了,你别误会啊。”
      董漾:“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站得越高想要的越多,没什么好感慨的,活了二十几年,咱们不都看惯了?”
      宁鹤壁苦笑:“也是。”
      董漾摆摆手道:“行了,旁人的事儿咱们管不着。我倒是想问问你,这些日子江华一直在催你的战船图纸,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都三句话离不开这个,他重视得很,你到底行不行啊?”
      “快了。”
      二人出了金銮殿,与林遇擦肩而过。
      宁鹤壁见他是朝乾坤殿去的,不免驻足探头看去。
      董漾随着他的视线移动,眼中晦暗不明,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宁鹤壁,说:“你看他做什么?现在姓周的和姓林的大家都避之不及,你还是少好奇一些吧,免得惹火上身,钟离显那个老东西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宁鹤壁皱眉:“可林大人不是已经不在林家家谱了吗?而且林信也是他第一个向陛下揭发的,这祸水再怎么样也引不到他头上吧?”
      “这水倒在地上往哪处流是要看风向的,陛下圣心难测,如风般难定,你怎知陛下不会忌惮他?今天大殿上朝臣因为林遇的事都打起来了,陛下说的话都是模棱两可的,眼看着就是要把主动权交到林遇自己手上,他娘的什么都不懂,你别当官了,回去种地吧!”董漾负气,大步流星地离开。
      宁鹤壁在后极力追赶,没两步就追上了:“你别跑那么快啊……呼……累人得很……”

      林遇前去拜见孟皇之,刚进殿就伏跪在地上,孟皇之故作不解,与王衡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王衡笑呵呵地一边询问状况一边要扶他起来。
      林遇谢绝后,孟皇之问他为何要行此大礼。
      林遇直起腰,埋首沉肩,悲痛欲绝:“陛下,此次罪臣林信一家的问斩事宜,臣希望,由臣来担任监斩官。”
      孟皇之深邃如海的双眼落在林遇身上,如利箭密刺。
      王衡见此情形,假借煮茶为由,先行离开了。
      “林大人不妨给朕一个理由。”
      林遇的眼泪大把大把滴下,声音都在哽咽:“罪臣林信大逆不道,行谋反之事,对陛下不忠,于百姓不仁,臣身为人臣,应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陛下排忧解难。况且于情于理林信都是臣生父,臣得此父亲,实在羞愧,却也感念多年养育之恩,希望送他一程。
      待此事了结,臣便自请罢免官职,流放儋州,老死不得回京,还请陛下成全!”
      半晌,孟皇之才开口:“既然如此,朕恩准便是。林大人忠君爱民,又有孝悌之心,是为朝臣典范。”
      他未曾明说是否同意罢官一事,林遇心里自有盘算,所以不动声色,自然也不会得寸进尺得去试探。
      与此同时,王衡端了一盏茶进来,继而放在了孟皇之跟前,茶香四溢,雾气袅袅升腾,王衡看了眼孟皇之,余光却在一旁泪如雨下的林遇身上,“陛下,这茶是不是太浑了?”
      孟皇之浅呷一口,蹙眉道:“是有一些,你这泡茶的手艺怎的生疏了?茶水须清而不淡,香而不浊,如此偏差,实在是将这一盏好茶煮废了。”
      “奴才知错,奴才这就下去再煮一壶。”
      林遇将二人的谈话听到了耳朵里,其中意味深长,让人不能不多想。
      陛下看得出来他在演戏,他自然是清楚的,他偏偏要陛下心知肚明。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瞒天过海,而是心照不宣却能在表面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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