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签上倒立

3、第 3 章

　　孙胜楠小学的时候。写过一篇优秀作文。
　　女老师和蔼可亲，笑起来一对兔眼眯起来：“楠楠，这篇作文写的实在是太动人，你读给班级同学，让她们学习一下。”
　　小胜楠来到班级面前，声音童稚：
　　“……我爱我的父亲，他总在我醒来之前就在我床头摆好牛奶，他总在吃饭的时候把所有菜夹给我，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虽然他工作忙，回家越来越晚，虽然他总是言不由衷，我从他做出的行动中知道，他其实爱我。”作文结尾。

　　这篇作文写的让人记忆深刻，以至于孙胜楠在街角碰到小学同学，他第一件回忆的往事就是：“你当记者我一点不意外，还记得，你当初作文写得特别好，经常被选作当范文，到前面朗读。”
　　两个人现在在快餐店吃东西，边吃边聊，孙胜楠递手拿一根他的薯条：“哪有，只有那么一篇。”
　　王国忠眯眼回忆：“什么名字来着？”
　　孙胜楠其实记着，但是借口：“早不记得了。”
　　“语文老师还给你联系了，要加到作文集里出版。”
　　孙胜楠捺下笑意：“我父母拒绝了。”
　　王国忠惊呼：“为什么！”
　　孙胜楠风轻云淡：“我那时未成年，要监护人签个字就行。他们那时要生二胎，没空带我去。”

　　又应付两句，孙胜楠问道：“光问我了，还没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王国忠纸巾擦嘴，语气轻下来：“不怕你笑话，你是知道的，我小学就辍学了。”
　　“早当家早赚钱，多好。”
　　“如今觉得脑袋空空，和你们读书人没法比。所以现在都快三十岁，又学成人本科。”
　　孙胜楠诚恳：“现在一点也不晚。”孙胜楠又问：“那你以什么为生呢？”

　　王国忠低下头，难为情似的挠挠后脑，简短地说：“我如今在做，白事一条龙。”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有人会另眼相看。”
　　孙胜楠觉得神奇，她今日就是受大姑所托，来奔走丧葬店，来为父亲料理后事，但她未做过此事，莫名地觉得紧张，到几家丧葬店门口都踌躇，然后离开，不敢进店。刚准备缓口气，过街角就见到了老同学，和他一起来吃快餐。
　　“我可否拜托你一件事。”孙胜楠这么问他，然后将自己的情况告知。
　　上门的生意，王国忠也觉得神奇。自然同意，带他回自己门脸，黑底白字的招牌，标注二十四小时营业。

　　在书架上随便翻一个册本，递给她：“咱都是老同学，保证给你成本价。”王国忠凑近笑起来，打趣她：“毕竟……我小学时候爱你情深……”
　　孙胜楠拿过他桌上相框，打断他讲话：“这是你妻女吧，女儿很可爱，脸像小包子。”
　　“她是我的天使。”王国忠接过来，抚摸照片上笑脸。
　　孙胜楠坐在王国忠对面，翻过几页册子，思虑后说道：“我父亲朋友不多，亲人也只有几个。而且他生前最讨厌的就是热闹，因此我觉得……”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一阵绿日乐队的摇滚乐，屋内另外有两户逝者家属咨询，投来异样目光，孙胜楠尴尬回笑，赶紧调至静音。
　　孙翠凤发问：“让你问的事，怎么样了？”
　　“我的小学同学恰好做丧葬行业，我来他这边，他比较专业，而且可以信任。”
　　“在哪里？”孙翠凤问。
　　“就在我们家街口，很近，办事超级方便。”
　　听见那边孙翠凤起身的声音：“我也过来看看。”
　　“大姑，你不必过来了……”
　　孙翠凤已然挂断电话。

　　孙胜楠看着屏幕叹口气，继续前话：“我说，因此，一切应从简…….”
　　王国忠给册子翻到另外一页，指向给她：“这套方案就很简单，省事。一切都我包办，再不用你操心任何事。”
　　不必操心，孙胜楠颇为满意，正准备付定金。
　　聊到一半，孙翠凤风风火火闯进来，把孙胜楠之前说的话全盘否定。
　　指着这页说：“这可不行。这要好木头。”
　　指着下一页说：“这也不行，我弟弟可不能这么简单下葬，他泉下有知，都会觉得寒酸。”
　　孙翠凤思酌一下，然后发问：“你们这里可以做那种搭个台子昼夜唱戏的那种白事吗？”
　　王国忠迟疑：“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很久没人做这种……”
　　孙翠凤伸左右手比划：“还要搭个棚子，请众人吃流水席。支一个灵堂，请十人以上带白哭丧。钱不是问题，排场要到。”
　　王国忠会意是大生意，立马转变脸色：“可以。可以。”好不容易接到贵客，欲打开电脑给她看方案。

　　孙胜楠起来拍桌：“这未免太夸张了。”
　　“我弟弟的葬礼，就要风风光光。”孙翠凤丝毫不觉有问题。
　　“大姑，你愿意张扬，张扬自己的事情，我管不着你。张扬到我父亲的葬礼，就过分了吧。”
　　孙翠凤像听了什么大笑话：“哟，你还知道他是你爸呢？”
　　两个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但灵堂仍需轮班点灯守灵一周，所以第二日还要见孙翠凤。
　　孙翠凤大概十点钟左右过来，换了身棕色皮草，大大小小购物袋拎得满手，手掌都充血嘞红。戴遮脸墨镜，踩矮根靴子，香水气味浓郁，依旧是她，气场十足。

　　孙胜楠还气她，所以没好气地：“屋内都带墨镜，不知道以为您要走秀。”
　　孙翠凤把墨镜一摘，直直看着孙胜楠。
　　孙胜楠别开目光：“你可以戴上了。”
　　两个人一阵沉默。孙胜楠忽而问：“眼边那么乌青，又是大姑父打的？”
　　孙翠凤低下头，不出声响。
　　“大姑，你真糊涂。”孙胜楠拍打她小臂。
　　“我能怎样？”
　　孙胜楠痛心：“离婚啊。”
　　孙翠凤复把墨镜戴上：“我都六十五了。你大姑父都六十八，有力气打人的日子没两天了。”
　　“那你就忍？”可孙翠凤已换上白服，出屋不理。

　　孙胜楠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身纯黑窄裙，配丝绸垂坠衬衫，来到门口，一边戴银圈耳环，一边踩上矮根鞋。
　　孙翠凤正在上香，一拜当中，随口问：“你去哪里？”
　　“有人给我介绍工作。”
　　孙翠凤二拜，又问：“谁？”
　　“一个朋友。”
　　孙翠凤礼毕，长香插稳，瞥她一眼：“非那么着急。”
　　“不得在这边安定下来。”孙胜楠刚欲出门，手机突然响起电话，未知号码。

　　孙胜楠扶矮柜站稳，接通：“哪位？”
　　那边传来十分官方的声音：“请问你是孙朝阳的姐姐吗？我是亿泽高中教导主任，孙朝阳在学校打架，请你过来处理一下。”

　　孙胜楠侧头将手机夹在耳和肩中间，提起手提包，带上门，走出两步台阶，确定大姑听不见了，压低声问：“你们怎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就写在紧急联系人第二栏，第一栏是他的父亲……”教导主任欲言又止。
　　家里知道她号码这件事并不奇怪，出走的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换过号码，当今信息世界，丢掉一个手机号相当于丢却从前所有关系。她只需要拉黑孙德的电话号码就可以，好在孙德也没有尝试过用别的电话号码去联系他。
　　她不知道是孙德写的她的号码，还是孙朝阳写的。不过谁写的都十分不合理，毕竟在今天之前，她都身在北京，不可能去位于s城的学校管教孙朝阳。
　　想不通，不过先要回答：“这个孩子也不归我管。”
　　“孙女士，请你对你的亲人负责。”
　　“我不是他家长，他爹死了，你找他妈，随便谁。另外，他还有一个姑姑。”孙胜楠引动引擎，顺势把电话挂断。

　　正好另一个电话打进来，通话背景是粉嘟嘟的，是孙胜楠和这通电话的来客，去迪士尼时拍的合照。
　　孙胜楠接起来，语气明显轻快：“快上飞机了吧？”
　　“没有呢。”男声的语气粘粘：“又要下雨，航班推。”
　　“那我要独自见你那个高管朋友了？”孙胜楠抽一口气。
　　“我自作主张帮你改了明天，怕你拘谨。”他笑笑：“不会怪我吧？”
　　孙胜楠一下子松弛下来：“怎么会，你懂我社恐。”
　　那边突然纠缠：“很想你。”
　　“很肉麻。”总是孙胜楠挂断电话。

　　这通电话刚刚结束，又一通电话赶忙接进来。
　　“姐，你能过来一下吗？”电话那边一个青涩的少年音，低沉暗哑。
　　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谁？”
　　“我是孙朝阳，你的弟弟。”

　　孙胜楠不怒反笑：“我是不是早跟你说过，我不承认孙德是我爸，也不承认你是我弟？”
　　“求你了……”电话那头有哭腔。
　　“孙朝阳，卖惨？”孙胜楠语气提起：“自己闯祸，就要自己承担责任。”
　　孙胜楠随意挂断，还有电话接进来。孙胜楠不看，点击挂断，将手机设到勿扰模式，专心看清前路，拐过一个弯。
　　忽而，大调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转回家，白溜达一趟，高跟鞋提包扔掉，呼呼大睡。
　　她总是觉得疲倦，心上的，身上的。睡醒了，就又想睡，如今如今无业游民，更加自由加倍。
　　午觉睡到不知什么时候，孙胜楠朦胧中，在床边看见一道黑影，吓得弹跳起来。
　　眼神聚焦，发现是大姑拿着锅铲，就站她床边，看她睡觉，她吓得被子拢在胸前，往后退几下：“大姑，你怎么有看人睡觉的怪癖？”
　　“刚做完饭，听你这屋有声音，过来看看。”孙翠凤解下围裙。
　　孙胜楠皱眉：“什么声音？”
　　“你说梦话，梦里叫人，名字听不清。”
　　“好了，大姑，我要休息会。”孙胜楠想赶孙翠凤出她的房间。
　　“都睡醒，还休息什么。快四点了，要不要去接你弟弟放学？”

　　“我要不接他，他怎么回来？”孙胜楠嗤笑。
　　“乘坐9路转112路，两个小时吧。”
　　孙胜楠冷笑：“没我的时候，他自己不也挺好的。”
　　“你们至少也说说话，这几年你弟弟变了许多，去见见吧，会让你开眼。”
　　“不去，我这两天很疲倦。”孙胜楠推着孙翠凤的后背，将她推出门。

　　从小到大，总有圣人劝她，说她不应该去恨她的弟弟，一切孽都是父母做的，但是孙胜楠觉得不然，难道那个仗势欺辱她的元凶，就这么轻易的摆脱罪责吗。
　　他凭什么原谅。世上有许多人，以为说了只要对不起，就应该被原谅。但是，她到底凭什么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