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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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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从残阳如血,到刚擦黑,如今,天已透彻地黑下来,夜晚已至。到八九点钟,再过几个小时,估计就能驶到s城郊区。
小雨转成大雨,无情拍打在前窗,模糊行路,雨刷器逐渐忙碌。
汽车驶到服务区加油站时,拉上手刹,大姨把油枪塞上:“这车,比你年纪都大了吧。”
孙胜楠笑笑不语,递给她卡:“加到跳枪。”
“油箱马上见底,这种油量上高速,很冒险的。”
“我知道。”孙胜楠接回她递回的卡,重新发动引擎。
同一个加油站,约二十年前。就发生在这同一辆车上。
家中刚买了新车,父亲起兴,带妻女自驾出行。
从s城驶去b城,一路风光旖旎,路过田野,丛林,小胜楠没见过,一直扒着窗口往外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父亲孙德掌方向盘,母亲陆婕坐副驾驶。孙胜楠独自坐在后座。
盛夏,风暖暖吹来,热得薄衫沁汗湿透,她冲父亲抱怨:“爸爸,太热了,想吃雪糕。”
父亲只看前路:“这些东西都不健康。你可知道,冰激凌中有多少味人工添加剂。”
母亲打断他的说教:“好了好了,在前面服务区停下。我也想吃雪糕了。”
小胜楠扒着窗户,紧盯着母亲走到台前,紧盯着母亲买了那根绿舌头,紧盯着她交到自己手上。
小胜楠坐在后座独自舔着雪糕,展露笑颜,小孩子的快乐十分轻松。父母归位,看她吃的左右颊都是,相视一笑。
父亲拧动发动机,继续行路。
那时候,风和日丽,前路明朗。而如今,孙胜楠面对的,是黑不见底的漆黑。
孙胜楠结束回忆,来到同一个服务区,已经破旧,过时的装潢。
她来到台售货前:“要一杯热咖啡。”
不知从何时,咖啡成为她每日必服良药,服之无过,不服难受。
嘴里泛起一阵苦涩,唤醒她神经,困倦消除,直到等到雨小一些,重新上路。
刚进s城市内,过最后一个收费站,驶下转盘,屏幕上闪来电话,自然接通。
大姑焦急的声音:“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这暴雨天气,你在高速上,我十分担心你。”
“高速上打电话,扣三分。”
“你父亲,真的快不行了。”
“他一身旧病,我其实惊讶他可以挺这么久。”
“我在他耳边说,你在赶回来,他为了你在撑着。”
孙胜楠心里对这句话半信半疑。
来到分诊台,脚步迈得很快,语气也很急,问护士“孙德”这个姓名,护士嘶一口气:“别太着急。”亲自带她来到走廊尽头的病房。
门口坐着一个陌生少年,自她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一直怪怪地盯着她。孙胜楠刚要推门,大姑从病房内出来,伸一只手拦住孙胜楠,不好意思地:“他先要朝阳进去。”
坐在角落的少年起身,她这才认出这是她亲弟弟。上次见他,他还是小学生,过暑假才上初中,现在应该已经上高二。个子如吃催生剂般蹿高了十几公分,曾经的小瓜豆子,如今孙胜楠只到他下巴。
孙朝阳悻悻推门进去。孙翠凤拉孙胜楠坐上冰冷的塑料座椅。
孙胜楠冷笑:“这就是你说的他为了我硬撑着。”
大姑孙翠凤伸出手顺她的脊背:“他是爱你的。”
孙胜楠恼怒:“为了赶回来,我甚至丢了我的工作。他不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吗?”
孙胜楠在外面跺脚,她想表达自己的愤怒,要么这一面就不见了,见了他可以说什么呢?对一个临死之人表达自己的恨意吗?她心底里是在期待他的忏悔,期待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在病床前和她说:“对不起,女儿”。她等了这句对不起太久太久。
但“他先要朝阳”这句话一下子打醒她,孙德就是一块顽石,他永远不会改的,他根本不觉得他对她做过多少错事。
或许真的应该一走了之,表明自己的态度,让他死也含恨。
在纠结之间,屋内传来一阵滴的声音,从余光一瞥,电子仪器上显示一记横线。孙朝阳奔出病房,呼唤医生。
一众医生护士问询赶来,用去颤仪摁他胸膛,许久不见起色,之后宣布:“我们已经尽力,患者已无生命体征。”
宣布消息时,孙翠凤低头隐隐啜泣,孙朝阳年纪小,没经历过。在旁边不知所措,怔愣之中。孙胜楠稳坐,面无表情。
孙翠凤拉孙胜楠起来:“你得进去见一面。”
孙胜楠不情不愿“他活着都不愿意见我。”
孙翠凤重申:“他是爱你的。”
“爱我?”笑话。
医生从屋内走出,催促家属见最后一面,之后要将躯体推走。孙胜楠一念之差,失力被孙翠凤推进病房。
病房中,空空剩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孙胜楠走到病床前,瞥下父亲苍白的,死气沉沉的正脸。
孙胜楠已经五年没回家过年,已然快不认识家乡的每一个人。父亲比前几年容颜苍老了许多,头发大部分还是黑的,前侧已然斑白,左侧脖颈不知道哪来的新疤。
曾经出过车祸现场,见过死尸,血肉横飞的场面。都不如见到这张脸的厌恶。
家长对自己越发残酷,心中就越发抱一种希冀,长大后能将旧事一笑置之。
她这几年独立后,总在期待父亲后悔,想象他们握手言和的那一天,想象父亲其实在暗中有多么爱他。
但死前,他都要让孙朝阳先进去,多么善于原谅的人,都没法不怨恨。
但大姑还在门口往里面,好像不给父亲一个完美的告别,她永远都不会让她出这个房间一样。
她没办法,俯下腰,假装亲密地说离开的话,其实默默地在他耳边说:“下辈子别做父女了。”
据说人死之前,五感还未消失,孙胜楠希望他听到。
孙胜楠挤出假的眼泪,大姑终于给她让路,让她出门。
出来的时候,孙朝阳已经不见,大姑跟她解释道:“只请了半天的假,现在得赶忙回去了。”
哪来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仔细一闻,是孙翠凤身上香水掸得颇浓。孙翠凤身材依旧匀称,黑色貂毛大衣挂在身上修饰,下身皮裤紧身,显得身材凹凸。
十只手指头,两只带着钻戒,一指带着扳指,另外一指的素环,细细一看款式明显出自品牌,指环打架,几乎合不稳指缝。
眼线浓黑,显得眼睛大大,玫红口红,面容平整,没一点皱纹瑕疵,是去皱针的神奇功效,重金花到刃上,自然丝毫没有六十出头的影子,至少减去十年岁月痕迹。
太过张扬露富,路过皆引路人侧目。
孙胜男从上打量到下,淡漠笑笑:“学业要紧。”
“什么啊,学习还没你当初一半好,却要两倍的操心。”孙翠凤贴近她,试图挽住她的胳膊:“说实话,你要生在大姑家,大姑会偏心你。”
孙胜楠往后退一步:“大姑,我开了一夜的车,疲倦的要命,先回去睡觉了。”
孙翠凤摸她的臂膀:“你确实不容易,我会把这边的事情照料好。”
虽然疲倦不行,但不能把车随便丢在医院停车场,只能过劳驾车,把车开回家。
回家路上,给母亲打微信视频电话。
响了三次才接通。那边背景是椰子树,母亲躺在沙滩椅上,吸着椰子汁。
孙胜楠撑起一个笑容:“你又去海南了。”
旁边一个男人伸头进入画面,笑容十分具有生命力:“小楠,你也过来,裴叔叔给你买机票。”
裴元瑾,母亲在和父亲离婚后改嫁的男人,如今马上要度过十周年结婚纪念日。
孙胜楠客套的回笑:“妈,你回避一下,我私下跟你说几句话。”
裴元瑾打圆场:“我走开,你们母女好好说话。”然后离开镜头范围。
母亲觉得奇怪,盯着他走远,然后说:“旁边无人,你可以说了。”
孙胜楠沉下语气:“孙德刚才走了。”
孙翠凤笑容一下子停滞,坐正身体:“走这么急,生了什么病?”
“车祸。车子开进浑河。”
孙翠凤疑目:“为什么呢?”
“我猜是醉酒驾驶,他从前颇爱这样,我劝过他许多回。”
“不幸!”陆婕只说。
两个人冗长的沉默。孙胜楠开口问:“葬礼你来么?”
那边没声音。她又复:“妈?”
母亲声音仓皇:“我不去了。”她又补充:“帮我包五百块挽金。”
孙胜楠嗤一声,忙着打过方向盘,驶进停车位,另一边说:“给谁啊,我替你付了,最后钱还是回我这里。”
母亲惊讶:“他没有遗孀么?小李呢。”
“三年前就被他打跑了。”
“好吧。”又是沉默。
拉动手刹,将车停好。挂断电话前,孙胜楠意味深长地嘱咐:“妈,过得开心一点。”
陆婕重重道:“我会的。”
孙胜楠一步两步迈入园区,回首抬头:“南窑村安置小区”,灯牌上七个字,已经老旧发黑,“小”字甚至已经断电,不再亮起。
南窑村安置小区多是老旧小区,是承载她糟糕的童年的地方,泛起并不是开心的回忆。孙胜楠向着闪着昏黄灯光的单元楼口走去,回家了,或者不是想称之为家的地方,没人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