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独》江子非

2、缘（2） 不认识路

　　江沅被他的视线带着扫过对面，看着他随手拉了他左边的椅子，眼镜印着菜单，哪里有什么复杂，澄澈一如往昔，只多了说不出的得体。得体！？她乍然被唤醒，进入状态，才彻底明白处境。
　　“江小姐，没想到是你。”对面的男人站起来，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和她料想的所差不多。只不过比先前见识过那几个相亲对象，定然要聪明的多，举手投足都显示出见惯了场面。最重要的是。。。“还是我冒昧，先叫你一声。江沅，好久不见。”他大方地伸出手，面露调侃，不失风趣，半点没有高位的架子。
　　这一句话一出，江沅常用的“先生”，就已经没了拉开社交距离的用处。她和徐迁同出于一个班主任，同是文科生，高中三年的授课教师都所差无几。只是他虽然长她三岁，但又因为在秋末出生，才只高她两届，这使得它们远远曾经还见上过几面。与同出一校的校友不同，这声师兄，他倒真是当得起。
　　“师兄，好久不见。不过，您这是凑的哪门子热闹？”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位，当年江城一中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如今，按职称，要不是部门不同算不上她的顶头上司，她当面喊声领导也不为过。这么说来，这场已然算是她高攀。她反倒是悄悄松了口气，刚刚意外断了的状态也不再那么急着收拢。她闲闲地顺着他起的势，伸出手，一触即离。要叙的旧要调的基调，笑脸盈盈，一句话了事。
　　“听我妈在家里夸赵叔手艺好，来蹭顿饭。不过赵叔这几年生意不错，热闹是瞧着了。”徐迁笑答，仍站着，像是丝毫听不出她的“同窗情谊”。只轻斥道“还愣着？坐着啊。”
　　江沅余光下意识瞄了一眼江衍，见他神色自然，手才在椅背上先搭了搭，默默落座。果然，徐迁这才慢慢坐在她正对面。江衍在旁边，推过清茶烫洗过的碗筷，竟是在它俩走流程之间就半点不浪费时间地拆了一套透明塑料裹着的餐具。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江沅便也接得顺手。抬头看见徐迁拆了一半停了的手，才发觉些许不妥。出门在外，有些好，总是要人家卖，你来收的。不过，要是给对面的女孩子也弄一份，便也不算突兀。按捺住磕cp磕到自家的不是滋味，偷偷瞟了两眼右边，看着江衍烫了杯子就停手喝茶的样子。心想，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徐迁只停了一瞬，神色未变，迅不可察，已经把餐具妥帖地放在女孩儿面前，所谓尴尬消匿无踪，竟像是本就如此。这样的男人，应该是永远不会让人难做的。他指着身旁的女孩，大方介绍，“这是我堂妹，徐任”又抬头笑问：“这位是？”
　　江沅才惊觉，方才一来一往，以为时光漫长，却不过电光火石，再没第三人得知。“江衍。”江沅刚想开口，耳边就传来了声音。不轻不重，端是温和有礼。
　　“听说是你弟弟？”徐迁看着江沅，又看着他。她一时未作答，江衍竟也沉默。反倒是徐任彻底放松笑了，明眸奕奕。“哥你是不是傻？江沅江衍，这名字，还能是两家人不成？”
　　又是这句话，让人足够恍惚，一遍又一遍，绕满了它们两个悠长悠长但为数不多并肩而立的年少岁月。这个问题它们俩回答过无数遍，或者说，是她回答过无数遍。是个好答的问题，只是今时今日，江沅27岁，突然就不想那么答了。“不是。”“是。”江沅和江衍的声音碰在一起，异起同落，便皆可闻。
　　江沅的手指不收控制地扣紧了茶杯，面上的笑却彻底放开了去，作成调侃。果然啊。只是，早有预料原来并不会让失落减少，江衍那时，竟然是这般滋味。
　　“我们其实也很久没见，这不，都不太想认他了。”她圆话。
　　“长大了大家毕竟都忙”徐迁也垫话。“没记错的话，你弟弟不大，这会才初中？这是哪里调来的表弟?”他调侃地试探。只是如此简单就不经意跳过堂弟干弟弟等选项，江沅又怎么可能轻信这算简单。
　　“我们俩没有血缘关系。”江沅没有看江衍，只听他的声音，说的像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可她如今真是猜不透他的心思。是看不惯，非要拆她的台吗？还是。。。
　　“那算是，青梅竹马喽？”徐任插话，竟是一直留意着这边随口的几问几答。“想来，并不算。”江沅这句话答得倒是干脆，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哪有青梅竹马，分开的时间，要和在一起一样长。徐迁若有所思，止住话题。
　　“那关系还能这么好，可真是难得。点菜吧。”徐迁从善如流，结束了这个峰头。
　　关系，好吗？大概像是海绵遇了水，立体有型。它们的身体间还残留着恰如其分的偏转，只是一旦不需要这般作用，有一方出手捏住一角，就能看到其间细细密密的缝隙。只有外人看来，算得上亲密。就像菜单在江衍手上，他用手指敲了敲她的腕骨，示意江沅接过，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迅速移走，让人拿不准那点狼狈。而江沅在那一瞬间僵住，看了看徐迁的眼神，也是一副由给她定的样子。可她确实心思不属，更何况无论是“女士优先”还是照顾，这都有更需要的。
　　她第一次看向那个女孩，笑得温柔，妹妹二字将将出口又吞回，只问“看看想吃什么。”徐任并不领情，疑惑地看了江沅一眼，但也没客气。
　　她点的菜从前菜到甜品一应俱全，酸甜苦辣，试探直白得让人生不出不悦。只是看着江衍被芒果冰沙，辣子鸡丁，酸辣汤，番茄牛腩挡住，突不了围扒拉米饭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心疼......算了。她想，懒得和江衍搞有的没的。最差......最差也不是她能不管的人......冒昧就冒昧，江衍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沉着地咬了勺饭，转头皮笑肉不笑，只声音“自然”。“分我一点”。目光示意甜品就算了，好歹夹个不沾汁的牛腩意思一口。然后把番茄牛腩和芒果冰沙移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并不动声色地把青菜和鸡汤挪近了突破口。
　　呵。江衍似乎轻笑了一下。总之除了他夹了口番茄让江沅皱了眉头，有些奇怪之外，其它再不关江沅的事。功成身退，她才懒得再理他的故事。
　　“你不吃冰要化了。”徐任正吃着，别扭地提醒她。她自然不算喜欢江沅，只是前头承了她的情，姐叫不出口，名字叫不得，小声嘀咕一句了事。冰沙在江沅手里，她便也知道江衍可能并不喜欢甜品。这并不奇怪，男生少有喜欢的。她只是想要把自己喜欢的一概奉上，顺便要个测评结果，看他要什么不要什么。只是没有想到。。。江衍什么答案都不给。
　　小姑娘的示好让江沅有些意外，她看了看“份量足”的芒果冰沙，到底是“色迷心窍”，打算暗暗拨开芒果吃上几口。“冷热交替着吃不太好。”江衍没有抬头，却像长了眼睛，淡淡地说。只是不知道，眼睛究竟看到了哪里。总之，江沅讪讪地住了手，徐任总算开心了一些。
　　成年人的饭局一旦上了正轨，就可以大体上四平八稳。江沅拿出了业务水平，徐迁游刃有余，徐任没再和江衍过分搭话，只是拿捏着量和他说几句。这其实是个聪明的女孩，江沅想。至于江衍，只能说是礼貌范围内最大地沉默着。结束的时候，江沅悄悄呼了一大口气。
　　长辈们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总爱把年轻人凑在一起相互认识。尴尬却是它们无法理解的。何况这一席，新人旧人故人，一个不落。
　　散了场，面面相觑。江沅只想赶紧善后，笑脸温婉“我就不用学长送了，这儿离我家近，走几步就到了。学长有事要忙，不如先走一步？”徐迁的手机早在先前就亮了多次，碍着礼节按下未理会罢了。
　　“好。江沅，我们后会有期。”徐迁不意外她能看出来，舒服接着，笑里带了几分真心。他看了眼徐任，到底没说什么，只叮嘱了句早点回家。江沅看了看小姑娘，心领神会，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地打算立刻消失，正打算默默从江衍身后经过，却被他侧身微挡。
　　它们两个人离得并不算近，只有手肘相触而分。只是他低头压低了声音和她说话，位置的关系，仿若就在耳边。“我刚回来，不认识路。”
　　“哦。”江沅有些无所适从。江衍或许已经坦荡，可她心有微妙，波澜已生。面上镇压住了落荒而逃，只庆幸他再没有其它动作。真乖乖坐在外面台阶上等人的时候，恍然而生懊恼。？？？等等！她又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她究竟为什么要等他？？？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