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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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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那时的边承还只是无名小卒一样的存在,他瘦弱的身影在一群高大威猛的壮汉里很快被埋没。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直到他暗杀掉自己跟随十年之久的帮派老大。边承从来不崇尚血腥和暴力,在帮派里他的性情一直是温顺内敛,所有人只当他是可以随意使唤的受气包,于是当边承完成了蓄谋已久的暗杀并成功上位后,那些曾经对他颐指气使的人们还来不及惊讶或是对其刮目相看,就纷纷莫名其妙地死于各样的“人祸”了。
当然,即使边承有过人的智谋和胆识,也不可能孤军奋战得到后来的地位。人们常说,想要战胜自己的敌人,拥有优秀的同盟是至关重要的,而边承的幸运便在于此。
边承从不觉得他应该愧对曾经十分信赖自己的老大,但他一直很感激一个人,林峰。边承在十七岁时加入帮派,羸弱的少年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下,别说是企图谋反,就是想要生存下来都是件不易的事,他一直庆幸自己认识了林峰,并且感激林峰对他的庇护。
边承加入的时候,林峰已经是帮派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温驯无助的少年时,便无法抑制的想要把边承安放在自己的羽翼下小心呵护,不让其受到任何伤害。一开始的时候,出于同情也好,善良也罢,林峰对边承如同兄父般关爱,只是到后来,这样的感情理所当然地偏离轨道,扭曲成了爱。
精明如边承,怎么会不懂林峰对自己的感情,如果不是充分地利用了林峰的爱,边承绝不可能爬到生前的位置。
帮派重组之后,林峰心甘情愿地成为边承的手下,并且忠心耿耿地辅佐边承当上了整个□□的头把手,从无怨言。边承是感激林峰的,但他从来不爱林峰。人的等待——或者说是忍耐,始终都是有限度的,当林峰发觉从头至尾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痴望,戏剧化的事情发生了。似乎与多年前边承的策反无异,但林峰选择的方式更为柔和,他脱离了边承的控制,另外自立门户,最终形成两家势力互不相犯的局面。
知晓这些成年往事的人没有几个,边景恰巧又是例外。
片叶不沾身的边家老爷边承,不可能如此不谨慎地留下自己的种,他的确是爱过李霜的。说来实在讽刺,当年的林峰爱边承至此,最终不过是沦为被心爱之人利用的下场;而多年后,虽不如林峰爱边承般爱的深切,但至少边承是确实爱过李霜的,他甚至告诉这个女人自己尘封于心的旧事,然而李霜却转眼把它当做夺回边家的利器。
边景注视着面前的女人。客观来说,除去她的阴险和愚蠢,李霜的确是美貌过人。边景清楚像自己母亲这样爱慕虚荣的女人一定是热衷于保养的,但他见过许多跟李霜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像李霜一样拥有还如同少女般娇嫩的肌肤,她脸上的皱纹就和她的善良一样,从来都是零。
趁林晓倩去洗手间之际,边景沉着嗓子问道:“你这又是哪一出?”
李霜轻轻拂了拂耳边的卷发,动作优雅迷人,自顾自地问道:“你觉得林晓倩这孩子怎么样?”
边景玩味地笑起来:“很漂亮。”
李霜看上去相当满意,微笑道:“那很好。我要你和她结婚。”
边景悠然点起一支烟,还是笑,暧昧不清道:“可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李霜皱起眉,不悦道:“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而边景只是笑而不语:所以说你真的是相当愚蠢。
深怕边景不懂似的,李霜接着说:“她可是林峰的女儿,林峰晚年得子,对这个女儿宝贝得紧,只要你好好与林晓倩交往,让她什么事都听你安排,至于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边景好笑道:“可是你遗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李霜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愠怒慢慢浮现出来,冷声道:“你还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吗?以前我当你年纪还小所以任性妄为,现在你也该成熟一点了。”
似乎人人都知道边景忌讳什么。果然,边景身上的戾气呼之欲出,他收起一脸戏谑的笑容,把烟蒂摁灭进烟缸里,沉声道:“想要夺回边家的,是你,不是我。我有我的事业,我的生活,我不指望你尽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但希望你,”边景顿了顿,“做到远离我的一切。”
李霜手里掌握着不多不少可以夺回边家的有利武器,边景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她没有理由向边景妥协。正欲说些什么,林晓倩回来了。
她的笑容灿烂明媚,嗔怪道:“怎么不吃啊?都说了不用等我。快吃吧,免得菜凉了。”
边景莫名想起陈澈没心没肺的笑脸:不知道那个小鬼玩的怎么样了。
那个小鬼此时正坐在一家面馆里呼哧呼哧地吃拉面,而他的“同伴”则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他。
陈澈招呼道:“快吃面,减肥啊?”
高未泯无力地低下头,继续擦拭不断冒水的相机。
陈澈终于过意不去了,赔着小心问道:“这个相机对你有什么重要意义吗?”
高未泯一愣,反问道:“有什么重要意义?”
陈澈迷惑不解:“我看你这么宝贝这台相机,还以为它对你来说很特殊。”
“废话!这是用钱买的啊,能不重要吗?”
“不是的!有很多东西是比钱更重要的!”陈澈谆谆教诲之。
“你懂个屁!”高未泯不屑道。
陈澈认真道:“是真的。我就有一台很宝贵的相机,是我外婆买给我的呢,但是我从来不拿它出来拍照。既然是珍贵的东西,就要好好收藏着,万一不小心弄坏或者弄丢,都是有可能的。”
高未泯被陈澈严肃的表情唬得一愣一愣的,接着颓丧道:“可那是我好不容易攒钱买的相机……”
陈澈好奇道:“你是做什么的?”
“在动画公司做设计师助手。”
“哦?画画的?”
“对。我从小学画画。”
“那你怎么到这来了?”
“旅游,顺便试试新买的相机。”高未泯难掩失望之情。在一般大小的动画公司,设计师的年薪其实很高,但对于助手而言,一个月的工资只够填满温饱和房租,高未泯省吃俭用存下钱买来梦寐以求的相机,却泡汤了——哦,不,泡水了。
陈澈良心发现,抱歉道:“那我赔你一台吧。”
高未泯惊喜地抬起头,转而又不安道:“算了算了,你不是故意的。”
陈澈以为高未泯假意推脱,诚心说:“没关系的,我弄坏了你的相机,我必须赔偿。真的!”
哪想高未泯坚定的摇头道:“真的不用了。”他还不至于卑鄙到坚持要一个小孩子来补偿无心之过,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马上就要回国了,不需要相机了。”
陈澈隐隐猜到高未泯不是一个无赖又落井下石的人,顿时对他抱以好感,毕竟社会上这样善良的人不多了,他顾及到高未泯的自尊心,建议道:“这样吧,我家里有几台相机,送你一台好不好?”
陈澈何止有几台相机,他对拍照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除却专业的单反机等,陈澈还有十几台各式各样的新款数码照相机和立可拍,甚至有两台胶片机。
高未泯羡慕的不得了,傻傻地问:“真幸福啊,那你家一定很有钱吧?”家长愿意给自己小孩买好几台相机的,一定是有钱得可以任他挥霍。
陈澈狐疑地看着高未泯,见对方一脸的纯良,犹豫着说:“还……还行吧。”
高未泯拍桌:“你爸妈多好,给你买这么多相机!”
陈澈听后恨不得掀桌:“靠!是我自己挣钱买的好吗?”
高未泯惊呆了:“一个学生怎么能赚这么多钱?”
陈澈出离愤怒了:“你才是学生!你全家都是学生!老子是成年人!”
高未泯默然:原来你不是逃学散心的高中生啊……
“那你是干嘛的?”高未泯问。
陈澈没好气地回答:“我是摄影师。”
高未泯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澈。”
高未泯的声音顿时提高一个八度,尖声问道:“陈澈?摄影师陈澈?”
陈澈又犹豫了,小小声:“对……”
高未泯激动地握住陈澈的手,上下摇晃,那感觉如同旧社会时期的地下党偶遇同道中人那般兴奋和无措:“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作品,你是我的偶像啊偶像!我好崇拜你啊!”
陈澈被震惊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半响,他无力地望天:乔宥泽你真的是很淡定啊……
一顿饭局吃的不欢而散。期间冷场数次,林晓倩努力寻找话题,试图不让气氛变得诡异而尴尬,可是边景和李霜之间明枪暗箭你来我往好不痛快,到最后林晓倩也只好默默低头吃饭,随他们去了。
林晓倩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无心父亲的家族事业,但无奈的是她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她只想给自己找一个有能力才智的丈夫,可以担任得起一家之主的责任,至于其他的,她并不在乎。
送李霜和林晓倩上车后,边景转身打算去取车,刚回过头便看见乔宥泽笑嘻嘻地站在自己身后。
边景愣了一瞬,不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乔宥泽朗声道:“来劫持你,快和我私奔吧!”
边景笑了笑,懒得和乔宥泽争辩,说:“那走吧。”说着便示意乔宥泽跟着一起去取车。
乔宥泽似乎是思考了一下,随即兴奋道:“我们走着回家吧!”
边景刚想要拒绝,却突然玩心大起,无聊地好奇起来从酒店走到家究竟要多长时间,想想反正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便答应下来。
夜里的气温比白天降下好几度,风吹在身上还有一丝凉飕飕的感觉,乔宥泽穿的单薄,边景侧头望了他一眼,却发现乔宥泽很享受似的眯着眼睛,任凭风吹进衣摆里。
边景没话找话,说:“不冷吗?”
“还行。”
边景没话了,沉默。
乔宥泽等了一会儿,调侃道:“喂,我还以为你问我冷不冷是想借机给我取暖,”说着还盯住边景的脸认真研究起来,“我记得你不是不解风情的人啊。”
边景状似无奈地摊手道:“我就是不解风情的人。”
乔宥泽看出边景没心思跟他胡侃,于是转移话题问道:“你妈给你安排的相亲?”
边景想起刚才那场荒谬的饭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到路边的长椅上缓缓坐下,点起一支烟。
乔宥泽跟着坐到边景旁边,评价道:“那个女人长得不错啊。”
“她是林家的千金。”
乔宥泽愣了愣,皱眉问道:“林峰的女儿?”
边景点头。
乔宥泽百思不得其解:“据我所知道的,虽然你爸身前不和林家树敌,但是交往也不密切,林峰同意把女儿嫁给你?”
边景不想多说关于父亲的那段往事,避重就轻道:“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但我知道我不愿意。”
乔宥泽看了眼边景,匆匆说了句“你等等”,便起身朝马路对面的便利商店跑去。
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出两瓶罐装饮料。
“呐,奶茶,热的。”乔宥泽把饮料举到边景面前晃了晃。
边景皱眉,说:“我不喜欢喝甜的。”
乔宥泽了然地笑了起来,似早有所料般伸出另一只手,递给边景,“咖啡,也是热的。”说着把瓶罐轻轻贴到边景的脸上,像是想要证明自己说的话。
边景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接过咖啡,“谢谢。”
他拉开瓶口,喝了口咖啡,接着闷声不响地抽烟。
乔宥泽轻声道:“少点抽烟,对身体不好。”
“嗯。”
“听进去了才有鬼。”乔宥泽笑了笑,似是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