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棋不悔》蘑菇红

5、第二章 皇宫（上）

　　转眼秋狝已过去二个月，冯若棋进宫与众皇子读书也有段时日了。当日皇上当着众人的面恩准他入宫读书，并在他强烈请求下应允奕儿也可一道入宫。
　　刘竞年觉着自己帮了这小屁孩儿一个大忙，但冯若棋却觉得这好事的六皇子硬生生将自己拖进了一个硕大的鸟笼，并且人生地不熟的。
　　冯若棋不喜欢入宫念书，很不喜欢，从前他念书，都是和母亲一边嬉戏一边学，可如今他要坐在暖书斋冰凉的椅凳上，看着花白了头发的太傅在面前摇头晃脑，嘴里还念念有词，且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如何叫他提起兴趣。好几次他都在后排趴着睡着了，口水侵染了书本，刘竞年就坐在他旁边，好笑地看他的睡相。冯若棋虽不爱念书，但对习武还是颇感兴趣的，也只有这项功课能让他撇开坐堂里的瞌睡虫，活跃起来。
　　这日，冯若棋进宫时已近巳时，他一脸焦急，本该卯时就来的，却生生睡过了头，这服侍他的丫鬟也不知怎地，居然没有喊他起床！
　　他沿着错综复杂的回廊一路小跑，遇见有太监宫女侍卫经过就把步子放慢，低着头慢慢走，等那些人走远了，又提起衣摆跑起来，要知道，宫里规矩繁多，其中一条就是不准奔跑，一是不雅，二是万一一个冒失，冲撞了哪位达官贵人可就不妙了，就算是再火急的事也只能用小碎步加快速度。
　　冯若棋自己也不知拐了几个弯，穿过了几座殿，反正，就是迷路了。额上因剧烈运动而微微渗出了汗，他用衣袖胡乱地在额上抹了一下，向四周张望，期望遇着一两个宫女或者太监之类，好让他知道自己到底跑到哪里了，然后带他回暖书斋。往日进宫，冯若奕也是不等他一道的，但他总能跟在冯若奕身后去到暖书斋，可今日自己睡过头，冯若奕早就一人进了宫。
　　冯若棋颓然地坐在回廊的石阶上。面前，是一座不知何名的小花园，这花园的景色还是不错的，假山池塘草地一应俱全。可他哪里有心情观赏，现在的他，只想快些有人经过，好给他指条明路。
　　冯若棋无聊地拔着脚边的杂草，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似是从不远处的假山那边传来的。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稳步朝假山走去，面上禁不住的高兴，终于有人来了！当他走进假山的时候听见那人说话的内容，脸色微微一变，躲在假山后偷听起来。
　　“你这个野种！父皇是可怜你才给你个身份，别以为你能和我们一样！你是不是父皇的亲骨肉还没人知道呢！你是你娘那小贱人跟别的男人生下的也说不定！哈哈…”
　　“怎么，看你这表情，还不服气？！”话毕，只听嘭——的一声，冯若祈猜那被欺辱的人该是被推到了地上。
　　“你怎么不说话？你哭啊，你哭，我们就放过你，怎么样？”得意的笑声。
　　被推在地上的人闷不吭声。
　　“难不成你成哑巴了？唉…要是让你娘那贱人知道，自己拼了命生下的居然是个懦弱的哑巴，该是多伤心啊…我们的六弟，为兄还真是佩服你，这样羞辱你你都能忍下来，也对，反正父皇也不喜欢你，就算你去父皇面前告状估计他老人家也不会理你吧！哈哈…”
　　六弟…六皇子？是他吗？冯若棋想到被欺负的人可能是刘竞年，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假山后面跳出来，众人被这忽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大跳。
　　冯若祈若无其事地一俯身，“微臣见过众位皇子。”
　　“你是…”为首的一位皇子问。
　　“微臣乃冯培南将军之子。”说话间，六皇子已起身，拍落身上的草，站在一旁，好像是个局外之人。
　　“既是将军之子，为何会出现在这皇子的寝宫？”为首的皇子双眼微眯，似是要看穿来人。
　　“适才在暖书斋，太傅大人见六皇子未来上课，便遣了微臣前来询问六皇子殿下是否身体抱恙。”
　　听冯若棋这么回答，那些人便散了去。
　　待人都走光了，冯若祈瞥见倚在假山上假寐的刘竞年，气不打一处来。
　　“六皇子！”
　　“恩？”
　　“我刚才都听到了。”
　　“…”
　　“你为什么不反驳他们！”就这么任人侮辱自己的娘亲吗！
　　“反驳什么？”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反倒在嘴里叼了一根杂草，嘴角处有明显的淤青。
　　“你就这么任人诋毁你的娘亲吗！”
　　“他们的猜测不无根据，父皇的确不喜欢我。”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这世上有哪对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你娘亲冒着死亡的危险生下你，那不仅仅是为了她爱过的男人，更是因为爱你！爱她肚里的孩子！就算…就算皇上有很多的儿子，他的爱分不到你头上，但你也不能抹去你母亲对你的爱啊！不管你是谁的孩子，她终归是生你的母亲，你委实不该如此对她！”说罢，拂袖而去。
　　冯若棋是真的生气，虽然老皇帝对这个六皇子不喜爱他也看出来了，但是这人怎么能这样任人羞辱自己的母亲呢！这个不孝子！
　　气归气，半个时辰之后，冯若棋就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气之下要一个人走掉，因为他又迷路了…这座皇宫到底有多大，估计老皇帝自己也不清楚吧。
　　冯若棋愤然离去后，刘竞年依然半倚在假山上，是我错了吗？她既生了我，为何又轻易的丢下我？他既要了你，却为何不愿给你一个名份？十五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你给我一个皇子的身份，却默许别的儿子欺负我？！
　　他是恨的吧，他恨那个高高在上的，不爱自己的男人是他的父亲；恨那个女人轻易地将他一人留在这世上，受尽屈辱；更恨那个女人到死，都还握住自己的手，叫他不要恨他的父亲，她到死都相信那个视女人如衣服的男人会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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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冯若棋发现自己再次迷路，便想要按原路返回，却发现每条路都差不多的模样，根本分辨不出来时的路，于是放弃，一屁股坐在幽曲小道中间，连声大喊：“有没有人啊~！”四周静悄悄，只能听到鸟儿在树上飞来飞去翅膀扑腾的声音，和风吹过树梢引起的沙沙声。冯若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抱紧双臂，叫喊声也由起初的洪亮渐渐低迷下去。
　　“爹爹…娘…奕儿…你们在哪…”平日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时已溢满了泪水，果然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啊。
　　刘竞年沿着冯若棋离去的方向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在穿过第三座小院落的时候，就看到了傻坐在小路中央的冯若棋，他背对着他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刘竞年快步走上去拍他。
　　“我说，你该不是吓哭了吧？”
　　“…”
　　“喂！”
　　“…”
　　刘竞年转到若棋面前，蹲下，“我带你出去。”
　　“真的？”冯若棋三两下抹干脸颊上的眼泪站起来，伸手拉住刘竞年的衣袖：“走吧！”
　　刘竞年无奈的笑笑：“就怕成这样子？”
　　一路上冯若棋都未曾放开过刘竞年的衣袖，袖口被他捏的皱巴巴的。他送他到宫门口，道：“到了，回家的路你总该认得吧。”
　　“嗯，认得的，今日多谢六皇子了！”躬身行礼，转身走出数步，又返回来，轻声说：“今日微臣所闻之事，断不会和任何人提起的，您可放心。”
　　“如果我没记错，上次你说过不对我称‘您’的。”
　　“这…”
　　“还是以‘你’‘我’相称吧。”
　　冯若祈灿烂一笑，“谢六皇子！那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