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伞 少年 ...
-
余懦独自走回家。
推开门的瞬间,空寂像潮水般涌来。二室一厅的屋子静静躺在黄昏的余晖里,没有开灯,没有声音。舅妈还没回来,少了人间烟火的气息,这里冷清得像个陈列馆。
湿漉漉的校服紧贴着肌肤,寒意从布料缝隙钻进骨子里。她垂下眼,看见白色内衣的影子在深蓝色校服下若隐若现——像是藏在深海里的珍珠,羞怯地透出一点光。她脱下这身浸满雨水的沉重,换上棉质睡裙,柔软的面料包裹住纤细的身体,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舅妈推门进来,雨衣上水珠滚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斑点。
她看见余懦,眼里闪过关切:“诶,你回来了?我去学校门口接你,等了好久都没看见。”
目光落在余懦身上时,舅妈眉头微蹙:“这雨下这么大……你怎么全身都湿了?伞呢?”
余懦眨了眨眼,用毛巾慢慢擦拭湿发。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的神情纯真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伞被风刮跑了,我去捡,没注意就踩进了水坑里。”
一模一样的说辞。
面对不同的人,说出来却是同样的流畅自然。
舅妈信了。
她只是轻声责备两句,转身去浴室拿来吹风机。插头插入插座的“咔哒”声在安静里格外分明。
“来,给你吹头发。”
余懦乖顺地应了声,低下脖颈,像一只收起羽翼的白鸟。
吹风机嗡鸣起来,二档热风滚烫地扑在皮肤上。余懦颈后那块肌肤很快泛起微红,火辣辣地疼。她咬着唇,没出声,只是手指用力攥紧了毛巾。
“给你吹完头发我就去做饭,今天晚上有什么想吃的?”
舅妈的声音混在嗡嗡的风声里,变得含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呼唤。
余懦抿了抿唇:“我都可以。”
舅妈的手指穿过她潮湿的发丝。那头发是乳白色的,在热风中轻轻飘荡,缥缈得像晨雾,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每次问你都是随便。”舅妈笑了笑,笑声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温柔,“那今天晚上吃面条吧?我早晨去菜市场买了西红柿,特价的,便宜。”
“不早点吃怕坏了。夏天留不住菜。”
余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突然想起——风声这么大,舅妈大概听不见她的回答。于是她用力点了点头。
头发很长,吹干需要时间。
舅妈为她吹到半干便匆匆去了厨房,留下吹风机在桌上发出低微的余温。
余懦拿起它,调成一档,对着镜子吹那些还湿着的发尾。
镜面映出身后忙碌的身影。
舅妈在厨房里洗菜、切西红柿,动作熟练却带着疲惫。她微微弓着背,鬓边有几缕灰白的发丝垂下来。
余懦张了张嘴,喉咙忽然哽住。眼眶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像被柠檬汁溅到了眼睛里。
面很快就煮好了。舅妈端着碗走进余懦的卧室,轻轻放在书桌一角。
余懦正在写作业。昏黄的台灯光晕笼着她半边脸颊,她抬起头,看见舅妈那张被岁月刻下褶皱的脸——那些纹路里藏着日复一日的操劳,也藏着温柔。
“谢谢舅妈。”
舅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吃完饭再写作业吧。”
余懦看着那碗面。西红柿的鲜红、煎蛋的金黄、面条的乳白,在热气中交融成温暖的色调。她拿起筷子,却忽然顿住。
“舅舅是不是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舅妈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住了。她嘴唇翕动,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应该快了吧。等你放假了,我们去看看?”
最后几个字,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余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舅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剩下余懦一个人。她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烫。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一滴,两滴,砸进汤里。
舅舅入狱已经八九年了。舅妈没有改嫁,不顾家里人的反对,选择照顾父母双亡的余懦。
这明明不是她的义务。
她本可以离开,抛弃入狱的丈夫,抛弃这个拖油瓶的侄女。
但她没有。
她是善良的,善良得让人心疼。
余懦用袖子擦掉眼泪,继续吃面。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张空白的纸上,“李从灼”三个字依然清晰。
像某种无法抹去的烙印,深深地刻在那里。
·
陈旭开着摩托,载着李从灼在暴雨中飞驰。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生疼。他们最终在一个破旧的小区外停下。陈旭脱下雨衣,甩了甩上面的水。李从灼取下头盔,随手放回车上,径直往小区里走。
“喂,等等我啊!”
陈旭在后面喊。李从灼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声音冷得像这场雨:“快点。”
陈旭忙不迭地跟上来:“行行行,来了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
楼房已经很有年头了,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楼梯歪歪斜斜,扶手上锈迹斑斑。电梯门上贴着“已坏”的白纸,旁边贴满了小广告。
“你们这小区……”陈旭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李从灼面无表情:“穷,没办法。”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
走到三楼,李从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的摆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餐桌,一张堆满杂物的茶几,两把沙发掉皮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海绵。一眼就能看遍整个屋子。
冷清,灰暗,没有人气。
陈旭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北子他们一会儿过来,说是去你们学校接人了。”
李从灼正在浴室换衣服,门没关,听得清楚。
很快,他走出来,换上了纯黑色的短袖。他身形挺拔,脊柱总是挺直的,像一棵压不弯的树。
他在陈旭旁边坐下,从茶几下面熟练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光在他指尖明灭,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接谁?”
陈旭想了想:“新女朋友吧。”
“也是,除了接女朋友,他们还能干什么。”
他自问自答。
李从灼绷紧了下颌线,喉结滚动了一下:“都这德行。”
他掐灭烟,脸上露出倦意:“困了。”
说完起身往卧室走,背影瘦削而落拓。
陈旭在后面喊:“你头发还没吹呢!不吹了?”
李从灼摸了摸后脑勺——确实是湿的。
但他没管,径直走进卧室,拉上窗帘,倒头就睡。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
临近半夜,雨势渐小,但还在下。
李从灼醒了。头痛欲裂,一时间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撑着床坐起来,发现卧室门开了一道缝。
客厅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外面讨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喝啊!继续!”
“别灌了,明天还要上课……”
“咱们这儿哪有好好上课的人?”
李从灼口干舌燥,起身下床。
客厅里一群人正闹得欢。陈旭面对卧室坐着,第一个看见他:“醒了?”
这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好奇,惊讶,羡慕,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
“灼哥,来一起喝啊?”
“对啊,过来呗!”
李从灼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他抬眼,头发已经干了,睡得有些乱,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浑身的冷冽被冲淡了几分,多了些慵懒。
他在陈旭旁边坐下,垂着眼睫。
客厅的气氛因为他的到来明显凝滞了,刚才的欢闹骤然降温。
陈旭见状,连忙打圆场:“来来来,北子,继续喝!”
酒杯又被满上,北子仰头干了。
“牛逼!够意思!”
客厅重新热闹起来。
北子被灌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可还有人不断给他倒酒,起哄让他继续。
李从灼看着这一切,眼里的困意渐渐褪去,瞳孔深得像潭水。
“喂。”
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李从灼盯着那个正在给北子倒酒的蓝毛:“你叫什么?”
被点名的蓝毛脸色一僵:“……林钞。”
李从灼又点了根烟,侧头护着火。火焰蹿起,映亮他半张脸。
“谁带你来的?”
声音裹在烟里,又冷又烈。
北子连忙打圆场:“灼哥,没事,我还能喝……”
话没说完,被陈旭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钞攥着身边女生的手,回答:“北子哥带我来的。”
“北子哥?”李从灼眯起眼睛,眉梢微扬,舌尖顶了顶上颚。
他弹了弹烟灰:“你就能灌他酒了?”
没人说话。
没人帮林钞说话,也没人劝阻李从灼。
所有人都看着。
林钞咬紧嘴唇,脸色难看,终于低了头:“对不起,灼哥。”
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
李从灼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林钞身边的女生身上——李江柔。
“陈旭。”
陈旭立刻应声:“在,怎么了?”
李从灼声音很淡:“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儿带。”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这儿能让人来卿卿我我了?”
话说得直白,不留情面。
陈旭看了眼几乎贴在林钞身上的李江柔,立刻明白了:“行,我知道了。”
林钞是跟北子混的,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就是李江柔。路城中学高二的,名声在外,性子烈。谈了没几天,最多一个星期。
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新女朋友在那边撒娇,要林钞去接。林钞大男子主义发作,一口答应。
一到放学时间,就风风火火冲过去了。
李从灼和陈旭本来是去等北子的。
结果没等到人,等来了一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
李从灼又窝回沙发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们继续。”
这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江柔觉得脸上挂不住。
她坐在对面,看看自己男朋友,又偷偷瞄了眼李从灼,撇了撇嘴。
这么一闹,她也没心情跟林钞腻歪了。索性抽身坐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字。
【林钞这傻逼,只敢在我面前装,真丢人。到了李从灼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狐朋狗友回复得很快:
【怎么了柔姐?见到李从灼了?】
【柔姐真混进李从灼圈子了?牛逼啊!】
李江柔笑了笑,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我他妈现在就在李从灼家里,你们敢信?】
【林钞就是个窝囊废,被李从灼问话连大气都不敢喘。妈的,看见他那张脸就恶心。】
朋友怂恿:
【柔姐要不要试试拿下李从灼?】
【他在圈子里有名,但从来没听说过他谈恋爱。】
李江柔看着屏幕上的字,偷偷打量李从灼。他几乎陷在沙发里,阴影落在侧脸上。冷白的皮肤,薄薄的眼皮上有浅浅的褶皱,嘴唇也薄。整个人锋利得像把刀,孤独又冷冽。
她突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这场聚会一直到凌晨还没散。
困意再次袭来,李从灼头痛得厉害,又回卧室睡了一觉。这次没睡多久就醒了。
看闹钟,才过了一个小时。
门外的光依然漏进来。
李从灼眯着眼适应光线,眼眶酸涩。
窗户在他睡着时被风吹开了,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得更大些。
腥冷的风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湿气。他清醒了不少。
小区破旧,隔音很差。
更何况门开着,客厅里的对话清晰地钻进耳朵。
“宝宝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学校水房碰见个怪人。”
是李江柔的声音。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女生。
“嗯?什么怪人?”林钞问。
李江柔声音嗲得发腻:“那个人头发全是白的,脸也白得像鬼。就站在那儿盯着我们看,吓死人了。”
林钞疑惑:“你们学校还能染白头发?”
“当然不能啦。”李江柔笑着,胳膊勾住林钞的脖子,“她是那种……白什么病来着?反正挺吓人的。”
白化病。
李从灼扯了扯嘴角,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路灯早灭了,楼下的绿植隐没在黑暗里,树影在风中张牙舞爪。
听着楼下李江柔的话,看着这铺天盖地的雨。
李从灼忽然想起了她。
——那个雨夜。
——白得易碎的少女站在他面前,眼睛湿漉漉的,和这场雨一样。小心翼翼地问他借伞。
她的瞳孔很亮,琥珀色的,干净又清澈。
确实很白。他十七年来见过最白的人。头发是细腻的乳白色,淋了雨,贴在脸颊边。
吓人吗?
好像没有。
李从灼有些走神,思绪飘得很远。
他关上窗户,扣紧插销,拉好窗帘。瘦削的身影重新融入黑暗,一如既往的漠然。
·
李从灼不知道。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那个雨夜,他偶然的善意,将要用整个十七岁来偿还。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后的盐城像是被洗刷过一遍,空气清新,阳光也变得温柔。
余懦照常上学,每天两点一线。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日复一日。她像一只安静的白鸟,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飞行,不与任何人相交。
她转来路城中学快一个月了,认识的人屈指可数。班里唯一说得上话的,只有叶思逢一个。
叶思逢是个热情开朗的姑娘,像个小太阳。她觉得余懦太内向了,总是劝她:“你要多和人交流呀,多交几个朋友,一个人多孤单。”
余懦总是沉默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从来没打算在路中经营什么人际关系,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叶思逢是个意外——她的热情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无法拒绝。
那个雨夜过去一周零两天。
周三下午,高二(7)班和(12)班有一节一起上的体育课。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操场被晒得暖洋洋的。余懦站在队伍里,微微眯起眼睛——阳光对她来说有些刺眼。
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声音洪亮:“先跑五圈热身!跑完进行这学期的体测,先测跳远!”
“身体有问题的同学出列!”
余懦安静地走出队伍,像一尾悄无声息的鱼。七班只有她一个人。
十二班那边,稀稀拉拉走出来好几个女生。以李江柔为首,一个小团体,嘻嘻哈哈地走出来,完全没有“身体有问题”的样子。
体育老师拿着点名册,皱眉:“你们都有问题?”
李江柔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对啊老师,没办法。我们也想跑步锻炼,可身体不允许嘛。”
她身边的女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
体育老师摆摆手,却笑了:“行了行了,你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然后他才注意到旁边的余懦。体育老师对她印象深刻——第一次上课时,他把她叫出来,冷着脸问:“学校不许染发,不知道吗?”后来才知道她是白化病,天生如此。从那以后,他总是格外关注她。
“你也去休息吧,”体育老师说,“注意身体,不舒服及时报告。”
余懦点点头,目光投向李江柔那伙人。
她们已经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了,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余懦径直走过去。宽大的校服罩着她单薄的身体,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明明亮亮,像镀了一层光。
前两天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闻起来清新而干净。
余懦独自一人,在李江柔那群聊得热火朝天的人旁边坐下,隔着几个空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英语单词本,低头看起来。阳光落在纸页上,黑色的印刷体密密麻麻。
李江柔那伙人只在她坐下时瞥了一眼。
李江柔扭过头,嘴唇涂得鲜红——在学校里,她总是偷偷化妆。眼线上挑,显得张扬:“不得不说,李从灼是真的傲。我去他家的那天,他全程没怎么跟我们说话,很少开口。”
旁边的跟班惊讶地睁大眼睛:“柔姐你去他家了?”
“嗯哼。”李江柔勾唇,笑容里带着得意,“林钞带我去的。”
王爱凑近,压低声音八卦地问:“听说今天下午放学,校外要打架,真的假的?”
李江柔轻轻瞥她,挑眉:“你消息挺灵通嘛。”
她话锋一转,眼皮上涂着大地色眼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确实有。”
“咱们学校高一的一个男的,刚转来,不知天高地厚。喜欢装逼,撩骚,校内一个女朋友,校外还有一个。”
“要是普通人就算了,”李江柔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他绿的那个校外女朋友,是陈旭的妹妹。”
“陈旭,知道吧?跟李从灼关系很好的那个。”
“本来道个歉就能过去的事,结果他死猪不怕开水烫,拿着那妹妹的裸照威胁。妹妹怕得要死,那男的本来协商好了,转头又把裸照公开了。”
她说着,露出嫌恶的表情:“干的真不是人事儿。事后还死鸭子嘴硬。”
王爱眨眨眼,追问:“那跟下午打架有什么关系?”
李江柔单手托腮,笑容里多了几分戏谑:“陈旭的妹妹,四舍五入也算是李从灼的人。”
“他那样的人,能忍得了自己的人被欺负?”
他那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余懦看着单词本,思绪却飘远了。黑色的印刷体密密麻麻,其中一个单词突然抓住了她的视线:
——fearless。
无畏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个单词,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遍。
操场上,同学们还在跑步。脚步声杂乱,喘息声起伏。阳光越来越烈,汗水从少年少女们的额头上滑落。
余懦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教学楼。三楼,高二(12)班的教室窗口,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巷口的少年,想起那把黑色的伞。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声音平板而单调。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余懦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放学铃响的前十分钟,她举起了手。
“老师,我今天晚上要去医院复查……晚自习可能上不了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她盯着余懦看了半晌,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行,去吧。注意安全。”
“谢谢老师。”
余懦收拾书包时,叶思逢凑过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要去复查。”余懦轻声说,“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
叶思逢担忧地看着她:“你自己可以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余懦摇摇头,“我可以的。”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余懦背着书包,逆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人声鼎沸,她被撞了好几下,却脚步不停。
天黑得早。余懦跑出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东边却已经漫上了深蓝。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时快时慢。目光扫过每一个巷口,每一个街角,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里没底。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
迷茫间,她又走到了那条巷子。
那个雨夜,她向他借伞的巷子。
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发出昏黄的光。巷子里很暗,看不清楚深处有什么。
余懦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
正要穿过,巷口的便利店帘子突然被掀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少年身形落拓,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颧骨处有淤青。他穿着黑色的T恤,深色的裤子,满身只有三种颜色:
黑,白,红。
血的颜色。
李从灼散漫地笑了笑,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深得像夜。
“又迷路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打完架的疲惫。
余懦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李从灼朝她走近两步。
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还是说,”他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你在找我?”
余懦的手指用力攥紧了书包带。
她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
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清澈得像水。
“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我来还伞。”
李从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低低的,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
“一把破伞而已,”他说,“不用还。”
“要还的。”余懦固执地说。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把黑色的伞,双手递给他。
伞已经干了,折叠得整整齐齐。
李从灼看着她,没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地打量。从她白色的头发,到她苍白的皮肤,再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接过伞。
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
冰凉。
“谢谢。”余懦轻声说。
她转身要走。
“喂。”李从灼叫住她。
余懦回头。
李从灼掂了掂手里的伞,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余懦。”
“余懦。”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记住这个名字,“我叫李从灼。”
“我知道。”余懦说。
她当然知道。那个名字,她在纸上写过无数次。
李从灼挑了挑眉:“你知道?”
“嗯。”余懦点点头,“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你。”
李从灼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什么。
“是吗。”他说,“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余懦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李江柔的话——他那样的人。
她想起体育课上,那个单词——fearless。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想知道。”
李从灼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知道太多,”他说,“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余懦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李从灼盯着她看了很久。
巷口的风吹过来,吹起她白色的发丝。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张纸,却又坚韧得像一根芦苇。
“傻子。”他最终说,转身要走。
“李从灼。”余懦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的伤……”余懦说,“要去处理一下。”
李从灼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