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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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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引
余懦x李从灼
Chapter 1 雨夜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
余懦将视线从墨绿色的黑板上移开,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朦胧的光斑在视野里浮游,像沉在水底的气泡。她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眼角——触到一点湿意。
“余懦,老刘的板书你抄全了吗?”
前桌转过头问她。
余懦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眼镜。高度近视让眼前的脸只剩一片模糊的色块。
“嗯。”她应了一声,顺手抽出压在课本下的卷子递过去,“给,笔记在这儿。”
前桌接过:“谢啦。”
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世界骤然清晰。
教室里空着的位置稀稀拉拉。临近月考,连走读生也大多愿意留下来上晚自习。路城中学是所普通高中,没有重点班之说,学生成绩好坏混杂。
余懦也是走读生之一。
喉咙忽然一阵干涩,她垂下眼,拿起桌角的保温杯,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声喧嚷。
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贴着墙边低声说笑,忽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闹。余懦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声音甩在身后。拐过转角,径直走进水房。
水房没有开灯,一片昏晦。
与灯火通明的走廊相比,这里像是骤然沉入水底。她拧开水龙头,将杯口对准水流,安静地等着。
“我真服了,她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女生说笑着挤进水房。本就狭窄的空间顿时更显逼仄。
为首的女生下巴尖削,脸上粉底厚重,眼线描得漆黑——像劣质恐怖片里活不过十分钟的角色,在昏暗光线下尤其如此。
旁边的女生立刻附和:“就是,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长得丑还爱装清高。”
她们看见站在水槽边的余懦,话音戛然而止。
余懦面色未改,只瞥去一眼,目光又落回渐渐满盈的水杯。
那几人静了两秒,很快便当她不存在般继续高谈阔论。
李江柔掏出一支正红色口红,对着墙上模糊的镜子细细涂抹,眼尾轻挑:“看她那装模作样的劲儿就烦。”
王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约出来收拾一顿呗。”
几人互相交换眼神,不约而同笑起来。
余懦依旧沉默。
她抬起眼。水房与走廊泾渭分明,一边昏黑如夜,一边亮如白昼。仿佛被无形的刀锋劈开,裂口鲜血淋漓。
“柔姐,这两天怎么没见你男朋友?”
不知谁忽然问了一句。
李江柔捋了捋长发:“请假了呗。他啊,不是打台球就是泡网吧,要不是家里逼我来学校,我也懒得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压不住得意:
“不过最近他跟李从灼那边搭上线了,混在一块儿呢。”
“我去,真的假的?”
“还得是柔姐,连李从灼都攀得上!”
奉承声此起彼伏。李江柔站在人群中央,脖颈微仰,坦然接受所有艳羡的目光。她笑着,余光不经意扫过角落的余懦。
只一瞥。
“柔姐,走吗?”
“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余懦这才抬起头。
她们的身影早已消失。
奇怪的是,人明明走远了,那些声音却仿佛粘在耳膜上。
像一场醒不来的魇。
笑声、咒骂、矫揉造作的语调,仍在耳边细密回响。
一张张谄媚或刻薄的脸,还在眼前晃动。
余懦漫不经心地想——
她们的下一个话题,该轮到自己了吧。
毕竟。
她拧紧杯盖,指尖沾上冰冷的水渍。抬眼望向对面斑驳的镜子,镜中映出一张脸。
——天生缺乏黑色素的皮肤,白得像未经涂抹的画布。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白得刺眼。高马尾散下几缕碎发,发色是金与乳白交织的奇异色泽。
有些诡丽,令人不安。
白化病。
或许有人会怜悯她吧。
但她不需要。
·
最后一节是晚自习。
说是自习,其实不过是变相的加课。美其名曰自主安排,实际还是老师讲满整整两小时。
余懦回到座位时,离打铃还剩两分钟。
卷子已被放回桌上。她看也没看,随手塞进抽屉,偏头望向窗外。
暮色被铅灰的云层吞没,风声猎猎,扑打着玻璃。
暴雨将至。
盐城只是座小镇,没有大城市的繁华街景,却以雨水充沛出名,人称“水城”。下雨在这里是常态,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都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寻常细雨,于是人人埋头,神色坦然。
只有余懦没有低头。她望着窗外,像个突兀的异数。
雨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骤然滂沱。
窗扇未关严,帘布被风卷得狂舞。雨点挟着风灌进教室,在地上溅开水花。
靠窗的男生低骂一句,起身重重关上窗,又抽了厚厚一叠纸巾用力擦拭。
教室里躁动起来。
“我靠!这雨是要下疯了吧?”
“完了,我爸今天不在家,我怎么回去……”
讲台上的老师也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余懦坐在倒数第二排,单手托腮,凝视着外面昏黑的天色。
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许多画面在眼前飞掠,零碎,闪烁,抓不住痕迹。
等她试图握住些什么,那些光影早已溜走,徒留空白。
手指无意识动着,笔尖在课本空白处划下字迹。
余懦低头,看见那三个字——
李从灼。
讲台上的讲课声、窗外的风雨声、教室里的私语、隔壁班的喧哗……全部搅在一起。
一个念头,就在这时悄然浮现。
她抽出格纸,开始写字。
时间流逝。
当余懦停笔时,下课铃正好响起。
她迅速将纸折好塞进书包,把桌面清空。
看了眼挂在桌边的雨伞,她没有犹豫,把它也塞进书包,拉紧拉链。
背上书包,脚步像着了火,飞快冲出教室。
身后隐约传来喊声:
“余懦!你不一起走了吗?”
·
余懦在教学楼大厅停住脚步。
抬头望去,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雨丝细密如针,连绵不绝。
风卷着雨扑面而来。她咬了咬牙,埋头冲进雨幕。
雨水瞬间浇透全身。
夜色浓稠,视野一片模糊,她只能凭感觉向前奔跑。
冲出了校门。
街道上人影幢幢,车流交织。
余懦抹了把脸上的水,穿梭在车辆缝隙间,挤到马路对面。
校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不断滴水。
她一刻不停地跑,雨水糊住眼睛,不小心撞上谁的肩。
对方骂了句脏话。
余懦回头瞥了一眼,转身继续跑。
离那条巷子还有两三米时,她猛地停下脚步。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忽然浮现多年前的场景——
法庭上,舅舅痛哭流涕。
法庭下,舅妈紧紧搂着她,也在哭。
悲恸的哭声,贯穿了她整个童年。
余懦睁开眼。
她捋了把湿透的头发,装作路过般朝巷口走去。像个偶然经过的路人,带着一点好奇,向巷子深处投去一瞥。
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人潮如织,汹涌而过。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或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埋头向前赶路。一个又一个身影经过她,无人停留。
巷口立着一道身影。
少年肤色冷白,撑一把纯黑的伞。
他没有穿校服,一身深色几乎融进夜色。眼睛很黑,像望不见底的洞。
余懦一步步走近。
直到在他面前停下。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眼神怯怯望向他。
李从灼垂眼看着她,神色很淡。
她浑身湿透,发梢还在滴水,冷得微微发颤。
最醒目的是那一头白发,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
白化病。
李从灼指尖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冷淡。
然后他听见面前女生轻轻软软的询问:
“你好……请问,你在等人吗?”
雨丝顺着屋檐倾泻,砸出清脆声响。
巷外,车流鸣笛断续,旧式砖房鳞次栉比,路灯晕开昏黄光斑,交织成这个夏夜的开场。
而近处,是少年的轮廓。
他整个人都是冷调的。下颌线利落,眉眼锐利,眼尾像刀锋扫过的痕迹。清瘦,挺拔,神色里天生带着几分乖戾。
李从灼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脖颈,懒洋洋应了声:
“是。”
目光落在余懦脸上。
巴掌大的脸被雨浇得发红,湿发贴在颊边,一身狼狈。
余懦轻咬下唇,像是鼓足勇气,直视他:
“我可以和你……”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车灯骤然扫来。
余懦下意识抬手遮眼。身前的少年也眯起眸子。
车上的人不耐烦按响喇叭:“快点啊阿灼,雨大得要死人。”
李从灼抬了抬下巴:“马上。”
视线又落回余懦身上。
“伞给你。”
余懦一怔,连忙接过:“谢谢。”
李从灼看着她的脸。
直到她拿稳了伞,他才转身,大步走进滂沱雨里,背影很快被浓黑夜色吞没。
他跨上机车后座,熟练地戴上头盔,遮住所有表情。前座的人发动引擎,轰鸣骤响。
随即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余懦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手里的伞柄冰凉,像雨夜里的他。
机车尾灯的红光融进漆黑雨雾,彻底不见。走得干脆,像一场骤醒的梦。
余懦低头看手中的伞。
纯黑,没有任何纹样,只有伞柄处有几道刮痕,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迹。
显然用了很久。
她忽然一阵反胃,眉头紧皱。快步走到旁边屋檐下,蹲身从书包里掏出自己那把干爽的伞,撑开。
李从灼的伞被风吹得歪倒在地。
就像他这个人,离经叛道,格格不入。
余懦把它捡起来,甩了甩水珠,收好。
她独自走在小巷里,漫不经心地想:
现在还不能扔……这把伞,是下一次对话的契机。
·
叶思逢和几个女生挤在学校小卖部的屋檐下躲雨。
同行的江彤已经点起烟,递过来一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来一根?”
叶思逢摇头:“我不抽。”
“啧。”江彤收回手,和其他女孩吞云吐雾。
抽了半支,她瞥见叶思逢依旧愁眉不展:“怎么了?”
叶思逢抿唇:“余懦今天没跟我们一起走。放学时我叫她,她好像没听见,一个人跑了。雨这么大,我有点担心……”
“余懦?”江彤想了想,“那个小白化病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小孩了。”
她对余懦印象很深。
江彤和叶思逢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某天放学,她正在校门口抽烟,叶思逢匆匆跑来:“老师拖堂了。”然后拉过身旁的人:“这是余懦,以后跟我们一起走。”
江彤这才注意到叶思逢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说实话,她对余懦第一印象并不好。
安静,瘦小,头发是浅金混着乳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阳光下,琥珀色的瞳孔看起来易碎又疏离。
“别叫她小白化病!”叶思逢气得瞪眼。
“行行行。”江彤敷衍应着,转头吐出一口烟圈。
“诶——”
“余懦!”
叶思逢忽然朝左边喊了一声。
巷口,余懦正撑着伞,瘦弱的身影快要隐入胡同。
余懦闻声抬头,伞面后倾,露出整张脸。
叶思逢倒抽一口气:“你怎么全身都湿了?”
江彤淡淡扫了一眼,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哟,落汤鸡啊。”
余懦只看着叶思逢,对江彤的嘲讽置若罔闻。
她“啊”了一声,低头扯扯湿透的衣角,语气坦然:
“伞被风吹跑了,我去捡,不小心踩进水坑里。”
“今天真倒霉。”
眼底一片平静。
——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