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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吏部尚书 新科状元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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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难得的静谧。
破旧的尾巷尽头停靠着一辆废弃拖车,上面覆盖着一块脏乱不堪的布,虽满是补丁,却足够包裹住一个成年男人。
听到周围不再有官兵的哄闹声,破布下的男人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身体,“砰”的一声闷响掉到泥土地上。
疼痛让他眼前一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等待力气的恢复。
耳边吹过的风像刀子一样试图割裂他的皮肤,感受先于视觉意识到,他从狼窝里逃了出来,终于回到了他的国家南江。
一呼一吸之间都是故乡土地的味道,他好想大喊一句,
“老子回来了!你爷爷游飞栾回来了!”
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现在,他是南江悬赏一千两的通缉犯。
在这片他曾和父亲,和游家军拼死相护的土地上,如今的他却只能像只死老鼠一样蜷缩在尾巷中。
他双手杵着地面,再用膝盖把自己顶起来,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放在从前,谁能想象到,那个鲜衣怒马的游家少将会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嘲笑容浮现在他泥泞的脸上,来不及感慨,他左右寻找,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拖着伤痕累累的右腿,扶着墙壁向巷口走去。
就在巷口的拐角处,他用尽力气,在一块较为干净的墙边刻上一个诡异的图案。
随后又把石头揣到自己怀里,贴着墙壁缓缓离开。
“喔喔喔!”
清晨的鸡叫吵醒了床上的人。
他咳嗽了两声才坐起来,望着逐渐发白的窗外,他有些愣神。
怎么梦见了九年前的自己?
他拍拍自己的脸,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清醒。
借着换衣洗漱的时间整理了昨晚的思绪。
果然不应该跟旧人喝太多的酒,死去的记忆突然清晰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人!大人!”
门窗虽都紧关,却隔不断外面人的声音。
“说。”
“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新状元今日要在朝上弹劾您。”
此时他正在擦脸,听到“弹劾”这两个字却一点都不担心。
“呼,比我想象的时间还要早一点。给拾欢传个话,就说,保新状元。”
“是。”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扶了扶自己的官帽,看着镜子里身着大红官服的自己,竟有一刻与九年前的自己重合。
“游飞栾,你还有多少时间呢?”
南江已立七十年,历经四代帝王,当今圣上吕盈已是第五代天子,也是最年轻的一代天子。
此时的吕盈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群臣,帝王之气不怒而威。
只是,堂下臣子众多,却没有他想见的人。
“中秋团圆佳节,湛江以北刚刚经历洪水,百姓生存艰难,臣请命赈灾,并请陛下免赋免税,以见,陛下仁心,以为,百姓福祉。”
朝堂之上,所有官员不敢吭声,只一年轻人,其声不卑不亢。
“好!高爱卿有此见解,实属我朝官员之幸,百姓之福,朕,准了!”
“谢陛下!”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那便退……”
“陛下!臣还有一事请奏!”
“哦?爱卿说来。”
“禀告陛下,吏部尚书游飞栾私相授受,营私舞弊,见钱眼开,唯利是图,实是我朝之蛀虫,有损官家颜面,使官场污秽不堪。臣请命,处罚吏部尚书游飞栾,革其职位!”
原本安安静静的朝堂突然唏嘘起来。
一片混乱中,皇上扶着额头,闭上眼睛。
“高……呃……高雅杰,高卿啊,你可有证据?”
“臣手中有游飞栾收受贿赂的口供书信。”
“口供书信?这些只是他人的一面之词,弄虚作假高卿可分辨得出来?朕,要确确实实的证据。”
“臣……并无……!只要陛下您下旨,昭游飞栾与证人当面对峙,定能辨别真假。臣……一定能在游飞栾府中搜到证据!”
“我下旨?”
皇上挑起一边的眉毛,冷笑一声。
“高雅杰,你手中无确实证据就向朕告状,仅凭几封书信就想让朝中重臣任你调配,还让朕搜查两朝元老的府邸,你是想让朕在各位大臣心中树立一个怎样的形象?”
“臣……臣并无……并无……”
他低着头,却能感受到龙椅上的天子的目光,令人窒息。
”高卿,朕理解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热情,可你所有的怀疑在说出口之前都应该有证据,而不是空口白牙地向朕讨旨。想做我朝栋梁,高卿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陛下……“
“退朝!”
不等高雅杰辩解,吕盈直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皇上离远后,大臣们也相继离开,只是路过高雅杰的身边时,都给予他一个难以置信又鄙夷的眼神。
“新状元,你可差点儿惹了大祸!”
等到其他官员都离开时,鸿胪寺少卿管拾欢碰了碰高雅杰的肩,与他并排行走。
“我说的都是实话!陛下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他日我若能掌握证据,必要让陛下看看游飞栾的真面目。”
“新状元,听我一句劝,你若真想走仕途,光宗耀祖,造福百姓,就不要多管游尚书的事。游尚书自幼与陛下读书习武,他是什么人,陛下要比你清楚。更何况,游尚书乃是文栾王独子,游尚书不在乎的事,不代表文栾王不在乎。你为官之初,要学的第一个教训,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语罢,管拾欢又拍拍高雅杰的肩,加快步伐,追上前面的大臣们,三言两语便融入其中。
御书房中,吕盈脱下龙袍,刚坐下,就听到外面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
“陛下,游尚书求见!”
“让他滚进来!”
吕盈握紧毛笔,想到今天朝堂上的高雅杰的奏本,只觉心有余悸。
“臣,游飞栾,叩见……”
“行了行了,这儿没有其他人。”
此话一出,原本端端正正正准备行礼的人,眼神向上一瞥,又左右瞧瞧,才直起身子,大大咧咧地走到桌子前,随手拿起吕盈面前的点心塞进嘴里。
“嗐!早说呀!”
游飞栾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他倒是习惯得很。
“今天是有什么事?”
见面前这人一身官服官帽,他便知接下来此人要说什么,却还是问上一句。
“哦,到昨天,我一共收了八千八百九十三两白银,一千黄金,一盒珠串,一箱翡翠,三幅字画,两个瓷瓶,这些都没上缴,已属我游飞栾私库。”
每月月终,游飞栾都会穿戴工整来向吕盈报告自己本月私收了多少钱并拒绝上交。
虽然此行为被吕盈认为是脱裤子放屁,但游飞栾却格外注重这个形式,月月不漏。
“飞栾,或许,你能不能,少贪点儿,或者,悄悄地贪?”
“那怎么行!我游飞栾向来光明磊落,做事从来不偷偷摸摸!”
边说着,他又塞进嘴里一块儿糕点,似乎有些吃急了,匆匆忙忙地抢过吕盈桌前的茶水一饮而下。
“差点儿没呛死老子。”
周围一旦没有生人,游飞栾就原形毕露。
“你那私账都要赶上国库了,要是让人抓到把柄送到我面前,你说,我该如何?”
“公事公办呗!”
这副满不在乎的语气让吕盈有些无奈。
他从小就不知如何应对游飞栾,哪怕如今自己是九五至尊,他游飞栾的小性子也是照耍不误。
“要不然,最近先安稳安稳,这些钱也够你花了。”
“那怎么能行!”似乎是触碰到了游飞栾的逆鳞,只见他蹦起来,随便擦了两下手指,抹了抹嘴唇。“我不贪怎么能行啊!你说你每月就给我发几百两的月钱,哪儿够我养活全府上下,就算能活,哪儿还有余钱让我在外面养姑娘啊!而且我活得不好,你不也心疼嘛!你看啊,我收了别人的钱,就能过得有滋有味,我过得好,你不也安心嘛!再说了,我贪钱归贪钱,但我一不搜刮民脂民膏,二不欺压百姓,三不影响国运,那我犯了哪门子罪啊!谁那么不开眼要置我于死地呀?”
歪理一大通,吕盈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还有谁?你亲自提拔的新科状元高雅杰,今早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控诉你私相授受。”
游飞栾一边点头一边咂嘴,最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倒是真没看错人,是个好官!”
这样可让吕盈不解,他不懂为什么游飞栾不让高雅杰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是因为谁,不懂为什么高雅杰“恩将仇报”却让游飞栾如此欣慰。
“这满朝文武,有谁敢这么控诉我?就算是不害怕我这个吏部尚书,也都害怕我家阎王老爹。他虽然青涩,可若能始终保持初心,为国着想,为君着想,那他就是一个好官。”
“你就不怕?”
“怕?怕什么?这是我吏部分内之事,我给陛下推荐了一个好官,陛下还能处罚我不成?”
吕盈侧过头不去瞧游飞栾那副看似恃宠而骄的样子,心里默默吐槽,他这张嘴不去鸿胪寺可真是可惜了。
“陛下您莫要太过担忧!我早就拜托拾欢帮我多照顾高雅杰了,没关系的!”
“管拾欢?你俩还真是狐朋狗友。”
“嗐!陛下谬赞!谬赞啊!”
另一边,刚到府邸的管拾欢打了两个大喷嚏,蹭了蹭鼻子,低声咒骂到,
“奶奶个腿儿的游飞栾,这是怕我活得比他久,找了个硬茬儿克我呀!”
想到高雅杰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就脑瓜子疼。
也不知游飞栾到底看上高雅杰哪一点了,竟愿如此帮他。
“如今,高雅杰这样的人不少,可这样的官却不多。你身居高位,眼睛看到的向来都是结果而非过程。谄媚奉承的话听多了难免会看不透人心,会被一些居心叵测之人玩弄利用。此时,如果高雅杰能给你的一巴掌,也是让你清醒。”
想到初见高雅杰时,被对方正义凛然的眼神竟吓得一怔,他至今竟还有些后怕。
只因,那时他正在当街“强抢民女”。
虽然是个误会,可按照他本人的名声,高雅杰是不会相信事情的真相的,他更懒得去说明。
让自己成为国家未来柱石仕途路上的垫脚石没什么不好,一帆风顺与屡屡受挫都同样容易让人迷失本性,这是他为高雅杰设置的第一道关卡,也是他为吕盈打下的护国屏障。
“不过嘛,我这关他可不是那么好过。”
吕盈注视着眼前人的面容,明明那么熟悉,明明是刻在心里的模样,可不知何时多了一丝疏离,悄无声息地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飞栾,今……“
”臣还与拾欢有约,臣,告退。“
没等吕盈说完,游飞栾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匆忙地行礼,退出御书房,直到跨出门槛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他差点就要答应了。
抬头望向模糊的太阳,硬生生挺着刺眼的不适感,呆愣愣地站着门口。一帘之隔,他看不到吕盈失落的神情。同样地,吕盈也看不透他的心。
“游大人,今日不留宿吗?”
被特意放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游飞栾歪过头,还没来得及聚焦的眼睛微微眯起,模糊的人形逐渐清晰。
是吕盈的总管,看着吕盈长大的曹明礼。
“您的头发都白了。”
曹明礼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笑道,
“老奴都快六十了。”
那笑,是笑岁月无情,还是笑人心易变。
“不了,公公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