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我庭柯》米饭配香菜

56、回忆杀

　　“你把他安置在哪里。”车里的空气被凝固了几番，叶渡终于又开口。

　　赵庭柯的手指动了动，“在此以前，叶渡，我问你个问题。”

　　叶渡的神情很平静，死水一样，“好。”

　　赵庭柯抬头看他，嘴角有朦胧的笑意，映照在雏菊上一副小美景般，“我的伞还在吗？”

　　叶渡瞳孔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这是赵庭柯第一次在他的五官上明显感觉到“惊讶”，似乎原来以为埋入土里连空气都给踩出去的小棺椁，又被人挖了坟一般。

　　叶渡的食指刮了刮鼻子，轻轻的说，“这么说，是被他拿走了。”

　　叶叔叔从包里拿出来拿那把小黄伞的时候，叶渡的身影跟大雨滂沱下吃她小饼干的人，跨越时空诡异的重叠在一起。

　　在赵楠康走了以后，赵庭柯一直在过着四处为家的生活，工厂、江家、靓姨家每一个都是她的容身之所，也许忙碌也许繁杂，但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在学校等到最后无人老接送的情况，在江家住的时候，又因为跟师舟同在一个年级，更不会有晚上落单的机会。

　　那次是三年级，张芸说好晚上过来接她回家，所以她很乖巧在学校的钢琴房里等她。

　　钢琴房的位置在学校的正南方，又因为暑假学校加盖了新的楼层要把现有的音乐室搬过去，现在为了方便教学，老师直接在新的办公楼里开始授课，这边的老钢琴室还存放着几架学校几架半遗弃的钢琴。

　　赵庭柯对其中一架钢琴情有独钟，那是赵楠康第一次抱着她在上面演奏出完整曲目的琴。

　　那天下课后，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跑去了老钢琴室等张芸来接她。

　　暮色蔼蔼，夏天的天气说变脸就变脸，放学时还是万里晴空，等天开始黑下来时，狂风大作下起了大雨，老钢琴室的窗户都没有关，不一会儿风就吹着雨扫进了进来。

　　赵庭柯跑下板凳，去关窗户的时候，看见教学楼外五米以外的栅栏处，蹲着一个人，他很瘦弱，又把头埋在膝盖里，看起来小小的一只，临时来的大风扫在他的身上晃得他东倒西歪，头发被雨水打得趴在头皮，像个随时会在狂风暴雨被摧折的小草芽。

　　这教学楼后面就有一个保安室，不过是后门，平时进出的孩子比较少，一天当中只有很少的一段时间在开，门口保安是个大爷，赵庭柯打着伞跑过去，跟他说外面有个孩子在淋雨，可能是没人来接又没带伞，可以让他进来吗？

　　保安爷爷是个热心肠的，当即带着赵庭柯冒着大雨去找孩子，等把孩子带进保安室的时候，爷爷把伞一收皱起了眉，这孩子身上穿的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而且很破旧，衣角的地方还有几个被香烟烫出来的洞。

　　这大雨天的，把孩子接进来也不可能让他出去，但也不能放孩子进去，如果出了什么事儿他担不了，于是拉过赵庭柯跟她说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让他在保安室后的休息室呆着，那边有有张床，还有他自己用的干毛巾，让他自己擦一擦，然后让赵庭柯回去。

　　赵庭柯很乖的同意了，看向后面一直一言不发的少年。

　　他站起来的样子高了很多，年纪像是初中的孩子，淋雨让身上的校服紧紧的贴合在他的身上，他应该是营养不良的，瘦弱的胳膊和手长腿长的躯干，让他像一个大头娃娃，头发被打湿垂在眼睛上不停的往下面滴水。

　　赵庭柯带着他去了休息室，然后跟他讲在这儿等雨停了再走，又把毛巾拿给他，转身出房间准备关门走的时候，她看到少年一动不动的维持着手上拿着毛巾的姿态，像一个毫无感知的机器人。

　　赵庭柯想了想，少年的个子比她高了很多，身上又都是水，她只能拉着他做到旁边的椅子上，等少年安静坐下比她低一个头的时候，她拿过毛巾，想平时对洗完头的江曼一样的使劲擦他的头发。

　　少年还是一声不吭，赵庭柯自说自话，“你是不是爸爸妈妈没来接你啊？我妈妈也没来呢，那你找个地方躲雨啊，这还不会吗？”

　　少年还是不说话，赵庭柯给他擦手，在医院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给赵楠康来一套全身护理，都是看着旁边的护工学的，到现在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擦完手又擦脸。

　　她不敢在脸上太用劲，而且这个少年太沉默了，让她有点害怕。

　　就在一切都已经做完了，赵庭柯把毛巾利落的收拾好，说，“那你在这边等雨停吧，我先走了。”

　　“咕噜噜——”少年的肚子传来一股古怪的叫音。

　　本来想走的赵庭柯，“......”

　　她试探问，“你如果饿的话，就哼一声，不说话我就走了。”

　　少年迟迟没有发声，赵庭柯也不知道是松一口气还是失望，出门跟爷爷说了一声就打伞跑回了钢琴室。

　　外面的雨一直不停，张芸在今年开学的时候，给她配了一个小灵通，刚才电话说还有半小时到，下雨路上堵车严重。

　　赵庭柯默默的练着钢琴曲，但总感觉心不在焉，眼睛默默的望着保安室的方向看，最后十根手指在琴键上重重按下，教室里传来沉重刺耳的鸣音，赵庭柯抱起书包举着伞又去了保安室。

　　进门跟爷爷打了招呼，爷爷点点头指了指里面示意少年还没走。

　　赵庭柯推门进去，少年还是保持着她走时候的状态，连赵庭柯擦完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都在原地。

　　赵庭柯打开书包，里面有早上出门时装的鸡蛋小饼干，一袋袋的很方便拿，这是她平时最喜欢的零食，今天中午吃的多，下午也就一直动，还有一瓶中午学校发的牛奶，她把少年的手拿过来，把东西送到他的手里。

　　少年的眼睛转了一下，还是没动。

　　赵庭柯在电视上看到过小孩离家出走的新闻，觉得这少年好像心情不好就问，“你是不是跟爸妈吵架了呀，早点回去吧，他们肯定早找你呢。”

　　男孩第一次有了反应，他冷笑了一声。

　　赵庭柯等着他下面的话，等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又看少对手上的食物无动于衷，就把平肝拿过来撕开，捡了一小块儿放到他嘴边，在医院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赵楠康 ，“不是饿了吗，吃。”她说。

　　少年慢慢抬头，头发已经没有往下滴水，他的眼睛很好看，但赵庭柯还是觉得也许他笑起来会更好看，这个少年太冷了。

　　“吃吧，很好吃的。”她笑眯眯的说。

　　男孩的唇瓣一点点张开，把那块小饼干吃了下去，有一就有二，后面赵庭柯投喂得就简单很多，最后明显饿劲上来了男孩一把拿过小饼干往嘴里，赵庭柯有点被他吓到，退了两步，然后又把牛奶递过去。

　　“还有吗？”少年似乎处在变音期，声音嘶哑难听。

　　赵庭柯摇摇头，然后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在书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这是江曼的，前几天看她吃的好吃，赵庭柯也拿了一根放自己包里。

　　少年接过糖三下两下撕开包装纸，把棒棒糖当饼干一样的嚼了，卡擦咔嚓的声音听得赵庭柯不自在的摇头晃脑。

　　吃了东西的少年跟赵庭柯有来有回的对话了，不过只挑一些他愿意回答的问题，家住哪里，在哪上学，离家出走和父母的问题闭口不答。

　　赵庭柯已经拿了书包过来就不想再回钢琴室，在这儿坐着的这样等张芸来接她。

　　到了后面休息室安静下来，赵庭柯不再追问什么，她感觉得到，少年似乎很不爱说话。

　　这时候少年开口了，“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赵庭柯愣了一愣，软乎乎的笑，“不怕啊，骗子很聪明的，怎么会不知道躲雨呢。”

　　少年又不说话了，赵庭柯感觉他心里好像装着很多事儿，她也不敢说太多，她本能的对这个少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畏惧，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很不开心的样子。

　　“我爸爸告诉我，如果你不开心，那你就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这样他会开心，就会把开心分你一半，”赵庭柯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有点怕你，之前我问你吃不吃，你没回答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但是刚才我发现你吃了以后我更开心。”

　　“哥哥，你不要离家出走呀，在外面饭都吃不到，在家里至少有饭吃，不会饿肚子。”她糯糯的说，孩童稚嫩的声音单纯无害，像个创口贴按住冒血的伤口。

　　张芸来接她的时候，雨还没停，少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赵庭柯把手里的小黄伞给了他，“我妈妈我来接我了，我要走了，”她备起书包，“哥哥，雨停了就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