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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给他正个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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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晚的小区除了拎着东西匆匆往家赶的人,四处都安静的很。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黑漆漆的树影下坐着一个人,穿着棒球服的外套和卫裤,头上戴了一个压很低的鸭舌帽。
远远看会有人觉得他不是好人,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关着门过大年的时候,这个人飘荡在外面,多少有点做坏事的嫌疑,但只要走进一点点,会发现他连坐都是军姿。
赵庭柯走过去,“师舟。”
江师舟抬头,他瘦了很多,比上次在医院看到他的时候还要,身上一股浅淡的酒意。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赵庭柯,好像把梦里面的人突然盼出来一样,少看两眼都觉得后会无期。
赵庭柯在他身边坐下,糯糯的问,“吃饭了吗?”
江师舟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姨叔叔他们知道你过来吗?”赵庭柯问。
江师舟开口,他的嗓子有一种太久没说话的干哑,“知道。”
“江曼也知道?”赵庭柯又问,江师舟的状态显然不是开车来的,“还是她就在附近?”
“在外面,”江师舟低低的说,“庭柯,我喝酒了。”他的腿往外伸了伸,那是一种非常放松的姿态,他浅浅的回忆,“你以前从来不让我喝酒,每次一喝就骂我,后来怕你生气,同学聚会我都不喝了。”
“你怎么不管我了,”江师舟低头闷着嗓子,他的声音有种灼热,“我今天喝了很多,你为什么不来管。”
赵庭柯静静的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把他的头放到了自己膝盖上,江师舟顺从的躺在她的腿上,身体像小麦一样向她自然倾倒。
“管你呀,怎么不管,”赵庭柯下来的时候披了一件白色外衣,黑暗里像个小灯泡,她的声音非常慢,“但是师舟,我现在有了更想管的人,有一天,你会找到的。”
“我可以不找吗?”江师舟的眼睛由下而上的看着她,帽子从头上脱落,赵庭柯的手缓缓的摸上去。
江师舟的头发很粗,以前每次看他洗完头的样子就像个刺猬,头发倒竖在头皮上,后来赵庭柯看过一个解释,说头发粗硬的人脾气很犟,她还给江师舟说过。
江师舟嗤之以鼻,讲都是江湖传说,他脾气就跟棉花糖一样,哪里犟。
“可以啊,”赵庭柯柔柔的说,“反正这辈子我没有当妈妈的命,以后你不结婚的话,我和叶渡还有你可以到养老院一起住。”
不知道是被她的“妈妈”还是“叶渡”刺激到,江师舟的眼睛闭上了,睫毛抖得很快。
赵庭柯拿起帽子盖在他的脸上,悠悠的说,“这些年你寄的零食我没有吃,不是因为不原谅,而是长大了,我发现零食的口感没有以前那样好吃,薯片也没有那样脆,我们一起吃过的坚果也不是那样的吸引我了。”
“师舟,我没有恨过你,所以今天对不起的话今天不用说,以后也不用说,你跟爸的做法出于父女和情侣的份上我可以去怨,去讨厌。”
“但从警察的身份,你们没有任何的错,”赵庭柯继续说,“我跟爸已经和解了,跟你也想坐下聊,但我知道我们俩都没准备好,所以不用强求,你一辈子是我的家人。”
膝盖上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浸湿,赵庭柯穿的是一件浅绒的裤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赵庭柯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有朝一日,是我去找你,就像我找爸一样,今天你能来,我很开心,我们都好好的,以后喝酒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找你,我管你。”
“如果我早点来找你,那我们”江师舟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
“那我也许不会见你,”赵庭柯打断他,她的语气温柔也坚决,“那几年我的状态不好,对很多的事情想法很执拗,很偏激,”她一笔带过的说,“如果那时候来的话,可能我会中伤你。”
“你不会。”江师舟说。
赵庭柯想了想,笑了,“也许不会,但一定不是今天这样的状态跟你说话。”
“是我没有勇气,我们四个当中最坚强的都是你,赵叔叔走的时候你也是,笑着脸进去笑着脸出来,趴在病房外捂着嘴偷偷哭,一天不吃饭就为了陪他在病房里多吃两口,饿的吐酸水也不吃,”江师舟的手搭上帽子的一半,揉了揉,然后坐了起来,他的眼睛有红血丝。
“我没有放弃,我会等,我没办法跟你和他坐下来,我知道我做不到。”
他站了起来,将帽子戴回头上,毛毛刺刺的头发被遮盖的一点不剩,赵庭柯坐着看他,恍惚间看到那个鼻青脸肿还嘚瑟炫耀的少年。
这是乘载她整个童年到少年到青年的人,她看见了江师舟全部的成长,从一个毛头小子到特警部队,他变得越来越成熟阳刚,眼神越来越坚毅,少年最美好的品性他都有,打抱不平,刚直不阿,热血上进。
当年他毅然决然违背江叔叔的话,选择了警察学院,就像小时候他抱着张芸的腿不给走,要把赵庭柯留下当他家的孩子。
她从不否认自己爱过江师舟,也不曾后悔,缅邈岁月缱绻平生,江师舟的出现是她的因果福气,哪怕光阴最后没给他们青春年少的爱情一个好果子,但它至少开过花,清风徐徐穿过围墙,静谧的香气飘荡到两个孩子的床前,留下来过的痕迹。
“庭柯,”江师舟像小时候在班级门口,等她放学一样的小狗蹲,平视着她的眼睛,眼底有浓浓的郁色,然后露出一个不像微笑的微笑,语调非常的低,“新年快乐。”
赵庭柯的手搭上了他的帽子,胡乱揉了揉,她的笑容很明媚,“新年快乐呀。”
回去出了电梯的时候,唐哲点着根烟在角落里。
他一向很少抽烟。
洁癖让他对一切灰尘状的东西敬而远之,“师舟来了。”
“走了,”赵庭柯说,“站外面干什么,不冷吗?”
唐哲不回答,楼梯道的灯没人说话很快熄灭下去,一闪一烁的黄点烟头在黑暗里被驼起,有点寂寥。
“对了,哥,没提前跟你说我要去上班的事,”赵庭柯开口,“我也不能一直躲,而且我发现好像社会上认识我的人不多,以后讲解的工作不干有就更好了,我还轻松很多。”
唐哲吸烟的动作很优雅,因为不常吸烟所以动作很慢,也不深,更像是为了有个事儿做而点了烟,他说,“师舟重伤在医院的时候,你来的。”
赵庭柯点头。
“你知道师舟那会儿很危险,他对我说,是不是这次身体有问题,他就可以从特警退了去找你,”唐哲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当时他的情况不好,失血又多意识都不清楚,他说这个话的时候只有我听到了,我跟他说了抢救和肾破裂的事儿,他说肾没了就没了,没小孩正好。”
赵庭柯怔住,一股酸涩从心上涌出慢慢翻滚到喉咙,她有点堵。
“我看着你跟师舟长大,”唐哲把烟掐了,下巴青茬隐起,“话我说了,给师舟正个名,以后做不成一家人,至少还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