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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话 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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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王朝,长祐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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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人,院子里的花开了。”
夏蝉提着裙角风风火火的跑进来时,姜贞正撑在桌上打着盹。
春枝正在一旁仔细擦拭窗棂,闻言抬头看去,对夏蝉跑进来的姿态似乎并不满意。
春枝比夏蝉年长些,做事也比夏蝉更稳重。
“花开了?”午后的倦意被这句话冲散不少,姜贞迷迷糊糊站起身来,朝窗外看去,却只瞧见了闭着的窗,“去看看。”
春枝见她要出去,忙从木架上取下披风给她戴上。
这披风边上缝着一圈狐狸毛边,白色到橘黄色渐变着。毛边毛茸茸的,特别软和,围着脖子只觉得柔软温暖,丝毫不觉着扎人。这是去年过年时皇上赐的,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狐狸毛,但毕竟是皇上亲手打点的,比平时送来的品质好些。
刚踏出门,风便呼呼的往身上扑来,这时已经快入春了,但天气丝毫不见回暖。
她裹紧披风,往种花的地方走去。
姜贞住的地方不大,拐个弯走几步路就能看见它。
树不算太高,姜贞个子虽不矮,也得仰头看它。枝干光秃秃的,上头生着满满的玉兰,白色的,一簇簇的压着枝干。风挟着香气铺满了这一片,闻着只觉惬意舒适,一时竟会让人忽略这冬日严寒。
夏蝉眯着眼看着花,问道,“才人,之前倒没注意,这花怎的没有叶子?”
风冷极了,她紧了紧披风,答道,“玉兰先花后叶,等花败了叶子便长出来了。今年冬天过得可真快,玉兰又名望春,春天真来了。”
夏蝉点头嗯了声,“再过一小段时日,便立春了。”
“今年宫里会设宴迎春吗?”姜贞问。
“会的,贵妃娘娘那边半个月前便开始着手了。”云玉回答。
往年立春之日皇帝都会设宴,名迎春宴。所谓迎春宴,无非就是看看舞听听曲,可能还会有那个许久没升位分或最近得了宠的嫔妃升个位分,兴许有哪个极为出众的舞女就能得皇上赏识,还能得了封赏。
位置是按位分高低排的,皇子公主们离皇上最近,接着就是后宫的娘娘们。
姜贞位分不高,又不得宠,她的席位离皇上远远的,只能看个高矮胖瘦,看不清脸。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入宫三年,连皇帝面都不曾见过。
她不是喜欢荣华富贵的人,也并无心争宠,只是自己进宫这么久,说是皇帝的妃子,却三年里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
坊间的人大多对宫里的事不甚了解,平日里闲来无事听个戏曲看个戏文,再谈论个宫中秘事的。许多百姓觉着入了宫做了皇帝的妃子便是享福了,不愁吃穿用度,还有下人可以差使。
但宫里其实是个吃人的地方,宫规森严,但皇帝的宠爱比一切冰冷的规矩都有用。多少女人想尽了办法争宠,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这红瓦高墙吞食干净。
所幸姜贞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住的地方又偏僻,日子虽过得紧巴些,倒也安稳。
但也是因为这个,皇上压根想不到这还有个未曾承宠的才人来。
姜贞常想,自己往后该怎么办呢,难道一辈子都要像现在这样,每天像过着同样的日子,做着同样的事,直到青丝蘸白雪,然后无声无息的死在这深宫里么?
她不愿,但她没办法。自她踏进这宫门起,这一切便由不得她了。她只能时常安慰自己,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不用每日绷紧着神经应付勾心斗角,操心如何争宠,也算是幸运了。
“才人?”春枝看出自家主子有些出神,试探性的喊了声。
姜贞将思绪收回,“嗯”了声代表自己没事。
夏蝉道,“才人今日没午睡,这会儿可是倦了?天气冷,您回去歇会儿吧。”
姜贞本来不觉得,这么一听她倒真觉得困了。
其实她每天睡的时候也不少,除了晚上的睡眠还有下午的午睡,也不用和贵妃一样料理后宫琐事,不用和德妃淑妃她们一样为孩子费心,也不用和一堆女人勾心斗角,但她就是觉着睡不够。
也许是因为太安逸了,日子太无趣了,她想。
“回屋吧。”姜贞转身朝屋内走。
转身前,她深深看了两眼这枝玉兰树。
这是她特地从家里带来的树苗,她喜欢玉兰,在宫里无依无靠,能有个喜欢的植物陪着,这院子也不算太冷清,心里也有个寄托,还能打发时间。
屋里比之前暖和了不少,姜贞解下披风,笑着问,“这里头真暖和,是点了炭么。”
春枝一边接过披风,一边答道,“是,奴婢吩咐过了秋叶。炭火用得差不多了,在迎春宴前得省着些,奴婢便想着在才人睡觉前再烧上。”
春枝夏蝉她们跟着姜贞这么久,已经掌握了她的作息规律,饮食习惯等,这也是她们做宫女的要求。
姜贞点点头,“还是你细心。”
她入宫时十四岁,那时春枝才十二,三年后也才十五,但姜贞一直觉着春枝甚至比她年纪还应大些,事情做的面面俱到,宫规更是仿佛刻进了骨子里,信手拈来。看见夏蝉或其他小宫女小太监犯错时,春枝冷着脸把宫规摆出来的样子,活像个在宫里已经呆了几十年的老嬷嬷。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云闲院里有个脾气硬的,份例膳食炭火之类的才没被克扣得太紧。
宫里头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这后宫里头,位分只是明面上的,有多受宠才是王道。只是个宝林又怎样,够受宠照样锦衣玉食,是婕妤又怎样,惹了皇上嫌恶可能连炭火都没得烧。
眼皮愈发沉重,姜贞将被子掖了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还是在云闲院住着,和往常很多个午后一样,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练着绣花。
不同的是,那颗玉兰已经衰败了,四周原本鲜红亮丽的宫墙颜色也暗淡了,像经过了很多很多年的风霜捶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先白嫩的纤纤玉手如今布满皱纹,她抚上自己的脸,干瘪的手感像老家晒干了的叶子菜。
她有些奇怪,更多的是害怕,她无措的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不了路了,带着腐朽气味的宫装下的两条腿仿佛是干枯的柴。
周围渐渐起了雾,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姜贞捂着心口,只觉得快要窒息。终于,雾将她的身子淹没,她一个战栗,猛的睁开了眼!
视线一片模糊,光线慢慢聚焦,第一眼看见的是春枝和夏蝉挂着担忧的脸。
“才人!才人醒了!快让外头的人再去找一趟太医!”夏蝉见姜贞睁开了眼,原先满是担忧的脸上显出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