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念旧非情

3、第三章

　　长见在我手心勾画了一些曲线。
　　山、月。"凌山月？"
　　他点头眨眼，"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怎么问这个？我娘出事了？"
　　“她走了。"
　　长见霎时眼睛来了服暖流，这几天被侍疾忙得瘦削的他此时仿佛不堪一击。
　　我刚伸出手想把他揽进怀，他就一把拉过我把脸埋起来。
　　他在强忍，不想让那几滴水落下，不过一会儿，我感受到腹部的衣物一片湿热。

　　官家原先还能支撑着病弱的身子到前庭走两步,听到娘娘世的消息后竟捂着心口倒下,只能僵卧榻上,动手指都费力,长见往更加专心侍疾,寸步不离官家,清晨从龙榻边的地板醒后,转去粥,喂官家吃下,继而开启周而复始的煎药、喂药、擦汗、问候.舌像古人刘恒照顾母妃薄姬,我每日陪他,算是补偿当初未能阻止娘娘自戕的罪过,也尽心尽力。
　　几天后,官家终于恢复了一点.长见立即凑上前,我只敢挺直背地看官家的眼脸,只一眼,我就立马低头.
　　"爹!您终于醒了!"
　　".....相儿?"
　　相儿?
　　官家又睁开一点眼,笑了笑.
　　"好久没叫你小名啦,也好久没见你了。你四岁时还叫相儿朕想常常见你,这才改叫长见。可是,一别十年。"
　　"臣在江南十年,都盼您一信问候!臣有好多事您都未必知晓.""比如,你的柳娘子?"我抬起头。
　　"真是灵气。"官家说罢便要起身,我们连忙去扶他生好。他微微蹙眉,满怀愧疚地看着我们道:"朕是当真对不住你们。长见,千岁,辛苦你们照顾凌贵妃。千岁,那些首饰衣物,你可喜欢?"
　　"喜欢,戴在长见身上可好看了。"
　　官家一听就笑了。他的背从靠枕上离开,贴近我们,神色正了不少,若有其事地低声道:"你们想要权力么?铺天盖地,横蔓旁枝,凌驾于万人之上,得到了便可呼明,唤星辰的权女,却要抗上不可估量的责任,你们愿意吗?"
　　我不可置信地朝长见看去,这权力太过危险了，可长见赤诚地看着他父皇。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期盼,渴望,它们好似烧了起来,火花四溅,他明亮的瞳孔仿佛折射出在姑苏十年的忍辱负重,读书受的嘲讽,父亲的不公,朝廷的排斥,兄弟的相残。一个伤痕累累的李长见孤零零地伫立在角落里,攥紧拳头,怒视着过往带给他的不公,看到有人,便立即擦干血迹,披上没事人的外表笑脸相迎。他不可能不想往上爬,他需要权力与欺凌自己的、陷害、羞辱、轻视、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抗衡,还要自保,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他想、他必须变强。我愧于从未得知他的脆弱。
　　于是,我决定支持,鼓励他。我抓住他的手,他和我视线碰上了。我们齐声道:"愿意。"
　　官家听后认可地点几个头,从枕头下取出了一封密诏递给长见,"打开看看。"一开,竟是要把皇位传与长见的诏书!长见简直不敢相信,他以为官家只是给他几块封地,不敢奢想是给了整个国家!
　　"爹,这是真的吗?"长见眼睛直直地看着官家。官家应道:" 真的。朕怕哪日合了眼就再也睁不开,便一早拟了传位诏书.朕之所以只让你侍疾,就因为此啊!你的那些兄弟为了皇位,明争暗抢，勾结亲信党羽,毫无情谊可言.是不是治国之才,朕一早便知."
　　"长见,你的性子最纯,才华最好,适合做皇帝."
　　"可是臣的各位兄长都在争皇位.他们千辛万苦,反被最瞧不起的人夺了嫡,怕是要针对臣,臣又该当如何?"
　　"你来决定吧.他们吃好喝好活好,你也干好,就万事都好。"
　　"臣明白。"长见万分感谢,热泪盈眶。
　　"好啦,朕也算对得起你啦。"官家舒适地躺了回去。

　　出来后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我独自去清点凌贵妃娘娘的葬珠宝时,迎面走来一位满头珠翠,霸气凛厉,仪容不凡的娘娘,身后两个宫女两个太监,都是居高临下的面嘴脸。这是....燕王生母,长姐的婆家!以古板闻名的陈妃!!
　　她好像是冲我来的,我的心忽然绷紧了一条弦,强装镇定地行了个礼,"陈妃娘娘万福."尽管人没有走到我跟前,骂声已传入我耳:"好一个麻雀飞上枝头成凤凰的柳千岁!"
　　我听了不敢怼,只好不应.她来了,没好气地问:"干什么去?""臣妾给凌贵妃清点陪葬珠宝.""月娘因你的疏忽而死,你不配给她善后!"
　　我登时被激怒:"娘娘慎言。"她也怒:"你慎行了?敢让本宫慎言?你真是李家的好儿媳,扣着月娘身不让她人妃陵!月娘在江南十年都不肯回来见我们,是你蛊惑的吧?"
　　我一条一条驳回:"听说您是凌娘娘宫中好友,那么娘娘是被官家下了无他旨意不可入宫的命令,他人携带不可,死也不可,您该知道,因此不归;娘娘在江南患了心病而亡,却在此时被召,臣妾若带娘娘尸身颠籁漂摇三日,岂非让她身后不得安宁?"
　　"您当真是凌娘娘的好友吗?"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到话可能过了,陈妃的脸色很不好看,非常,非常,十分难看。
　　她狠狠地盯着我:"你不用知道这么多。"
　　"你的姐姐柳万春,嫁给明儿后不识礼数,以下犯上,目中无人,目无尊卑,祸乱宫闱,而你比她更甚!我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月娘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死的,你赖不掉!还有!你毁了长见的大好姻缘!"
　　我猛一抬眼:"什么?他曾订婚?"
　　她冷笑:"还虽未有契书,可他与京中韦氏的婚约我们心知肚明,韦氏家族显赫,是京师一等美人,有咏絮之才;你柳家,一个小小的知州,敢与韦氏抢人?柳千岁,我是真看不出你有何过人之处."
　　说罢还兀自加了句:"我早与月娘说了,柳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娘娘,"我听她那话是真生气,"我柳千岁不是东西,可我柳家清消白白.还有,我和秦王生煮成熟饭,他与韦氏有何瓜葛我不管,坐秦王府高堂的人姓柳,五年前是,如今是,后来也是.臣妾凭本事嫁的人,不靠家庭,不靠样貌。”
　　陈妃仍高傲的样子:"本宫看你能骄傲到什么时候。"说罢拂袖离去。
　　我福身:"恭送娘娘."
　　真是想不到,凌娘娘这个和古板一点沾不上边的人是会交上如此古板的朋友.苦了我的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