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相见欢叹丝桐迟，果子林现洗业火 ...
-
待曾秋辞匆匆赶到与萧晗仪先前约定的地点，那是离彩衣镇不远的一家客栈。
曾秋辞刚把一只脚踏进门，正对大门坐在桌边的人已然起身。
“长安！”随着一声呼唤，那人已经迎面而上。
此人正是萧晗仪。只见他一身玄色，头发松松地束起，八年未见，萧晗仪却还是曾秋辞记忆中的模样，他身量极高，无论站还是坐都是十分笔直。在外人面前，他永远都是目光坚毅，眉宇间蕴着淡淡的笑意，哪怕面对多着急多麻烦的事，他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人看起来便觉得安心。除了风清派和萧衍派的人，任是谁也不能把这样一个文质彬彬又谦恭沉稳之人和那个会和许书义一起爬树掏鸟蛋还作弊的顽皮弟子联系在一起。
八年未见，他仍然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虽然同曾秋辞曾经是极要好的玩伴，却恪守礼仪，对着曾秋辞一拱手，率先施了礼。
“晗仪兄。”曾秋辞露出笑容，同萧晗仪互相见礼。
“许久未见！你过得如何？”见完礼，萧晗仪便把那副得体微笑的神色一收，换上了另一副发自内心的欣喜却又随性的表情。
他刚把手搭到了曾秋辞的肩上，继而就发现了紧跟在曾秋辞身后的未名，顿时愣了愣，脱口而出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孩？”
“啊，这是···”曾秋辞转头看了未名一眼，心中略一思量，道：“这是我在路上···认识的一个小友”他后半句还未说出口，谁料到未名主动接口道：“捡的。”
“路上捡的？”萧晗仪闻言又是一愣，显然很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只是极有涵养地嘿嘿一笑，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往里头邀着两人，道：“请。”
“晗仪兄，这一次这么急着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一落座，曾秋辞便直截了当地问，两人的关系并不需要刻意寒暄，尽管被贬去南海八年，两人无法直接通信，但是他和曾秋辞从未真正断了联系。
凭借着与风清派众弟子的关系，八年以来，曾秋辞时不时就能从风清派送来的东西中发现来自萧晗仪的夹带，有时是书信，有时是其他东西。自然，回信是不可能的，给谁回信都不可能，再怎么说风清派也得做做样子，总不能真让人家觉得曾秋辞真的是去南海旅游度假的。
在曾秋辞的印象里，萧晗仪一向都是风度翩翩，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无论从行事还是言语上都是如此，似乎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着急的，就像当初无论是被许书义拼命央求着帮他作弊，还是作弊被发现之后被罚去了玄武潭，他也是十分平淡的反应。素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萧晗仪竟然会启动浮光纸鹤，还用了如此急切的语气，必然是有十万分的急事。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萧晗仪语速和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眉眼间还是隐隐露出一分忧色，“被派去枕霞峰的弟子送信回萧衍派，说是启明阵最近隐约有松动之态。”
“怎么会？”曾秋辞吃惊道。
启明阵是由萧衍派在枕霞峰设下的一个阵法。曾秋辞在大败穷奇后，用了最后的灵力将他封印于枕霞峰之下。各大仙门为了防止穷奇破开封印重新为祸世间，经过商议，由每个门派分别在枕霞峰设阵，由本派最出色的弟子轮流把守，极众人之力压制穷奇。
启明阵便是萧衍派设在枕霞峰的守阵。整整十八年来，枕霞峰风平浪静，除了被派去枕霞峰守阵的弟子，十八年前穷奇这位大魔头和他的事迹已经快要被仙门中许多人淡忘了，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消息，岂不令人惊奇？
“本来下半年便轮到我去守启明阵的阵眼了，但出了这么件事，掌门人和各位长老自然不敢小视，本想派我即刻出发去枕霞峰，以保启明阵安妥。”萧晗仪说着忧色渐浓，“但我最近修习道法，正到第十九层的关键时刻，本打算从后天开始，便要闭关一个月。”
萧晗仪喝了口茶，继续道：“可看守启明阵也马虎不得，我想以长安你的能力，若能暂时替我前去枕霞峰助阵一个月，那我便不必两处为难了。”
萧晗仪简单地说明了来意，这才加了一句，“不过，不知长安你的凤栖琴可修好了？”
曾秋辞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是平静的笑意。
“已经十三年了，怎会如此？”萧晗仪看起来又惊又急，连忙伸出手就要去探曾秋辞的脉息。
却没曾想，他的刚伸出一半，便被另一只手挡了下来。原来是未名，他方才一直默默坐在一边听着两人对话，次刻萧晗仪一伸手，他却反应极快，伸出两指格挡萧晗仪的手，冷冷道：“你这是做什么？”
“无妨。”曾秋辞看气氛一下子就要僵起来，赶紧轻轻按下了未名的手，柔声道：“晗仪兄只是要帮我查探一下灵脉。”他的语气听起来便像是在哄小孩，听得萧晗仪满脸惊异。
未名却面色不明地看了曾秋辞一眼，这才松开了钳制住萧晗仪的手，重新换上一副温顺的表情，坐在一边。
萧晗仪把手按在曾秋辞的脉上，不过片刻便缩回了手，声音有些颤抖地道：“竟然这样严重······”
当年曾秋辞在萧晗仪的帮助下，虽然身上的伤基本能够痊愈，灵脉也能重新续上，但灵力却还是无法完全贯通，偶有断续。曾秋辞本是风清派弟子中，内功心法最为深厚的一位。未和穷奇大战之前，他的灵脉通畅无阻，灵力便像是绵延不绝的江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哪怕一时之间消耗得略快了些，不过片刻便能恢复。可是一战之后，他的灵脉便似一口干枯的深井，不复往日充盈，若是一时耗多了些灵力，便要调息许久才能慢慢恢复。
一开始，长老们判断应该是时间问题，或许是因为灵脉刚刚修复，一时半刻不能恢复如初，应该之后慢慢调养就能逐渐恢复。然而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多大的改善。
不怪萧晗仪一瞬之间变了脸色。这对修仙之人来说是极其可怕的，若是平日自己修炼倒还好，基本上也不会存在灵力损耗过快的情况。可若是紧急对敌的时候，要紧关头一个灵力不足，那可就真是要命。这几乎是给修士判了死刑，遇上这种情况，如果无法复原，那便意味着，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也再难以将修为提上一层楼，更不需要妄想登峰造极。没有一个修士能够接受这种可怕的噩耗，单单一份无望，便能让人绝了修炼之心。
“没事。”曾秋辞沉默片刻，平静地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任何不高兴的情绪，“我筋骨不算太差，虽于内功上有所不足，但从小根基打得牢，不以灵力御之，勉强也能防身。”
萧晗仪心中难过，却不由得佩服起了曾秋辞的好心态。“没想到竟然叫你安慰起我来了······”
看着萧晗仪满脸痛惜的神色，曾秋辞继续安慰道：“没什么关系，也不是完全用不了嘛。只是可惜了，凤栖没能修好，慢慢再想想办法罢了。所以不必难过啦。”他说着话头一转，“要不你从萧衍派的奇琚阁偷一张琴借我使，就不用瞎担心了。”
萧晗仪嘴角抽了抽，没想到曾秋辞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情开玩笑。他心中明白曾秋辞的意思，便顺着他的话道：“那还是算了，我怕我前脚偷完琴，后脚就被关进戒律阁。”接着按下话头不提。
凤栖是曾秋辞先前修习琴道时挑选的法器。修仙者，无论是修乐道还是兵道，修习的过程中若能一直使用同一件法器，经过长时间的相互磨合便能灵力互通，因而法器用得越久，无论是威力还是与主人的契合度都会越来越强，是以修仙者都很珍重自己的法器，毕竟如果法器不小心有所损伤或者甚至遭到毁坏，那自己使用仙术道法时的威力也会大打折扣，重新找到一件趁手的法器本就不简单，更何况换了法器就相当于从头开始，这可是修仙之人最为忌讳也最为害怕的事了。
“所以，你找到新的法器了吗？”萧晗仪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曾秋辞正待回应，突然感觉右手手腕传来一阵热辣辣的感觉，他心中一惊，连忙翻开袖子一看，手腕上出现了一圈火焰形状的红纹。
“是洗业火！”看到萧晗仪探寻的目光，曾秋辞立时道，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
洗业火是风清派的独门秘籍之一，修炼成功后便会在手腕上出现一圈火焰形状的图腾，平时只是淡淡的一圈白色的纹路，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当被启动时，便会变成鲜艳的红色。
洗业火是风清派弟子独有的护身符，若是谁遇上了危险，便可以启动洗业火，洗业火可以使人在短时间内灵力大增，以便抵御敌人。更妙的是，只要有人启动洗业火，方圆百里内的风清派弟子也会在手腕上感应到洗业火的力量，继而能够快速前往支援。
曾秋辞此刻手腕上的洗业火颜色极深，灼热感极强，这意味着那位有难的风清派弟子离自己很近。
“先去救人。”曾秋辞当即道，萧晗仪点了点头，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便和另外两人一起匆匆往外赶。
“你能感知到大致方向吗？”萧晗仪道。
“东边。”曾秋辞不假思索地将手一指，入眼恰是一片树林。
林中看起来普普通通，在午间时分显得十分安静，只是树林从外观上看起来没有出现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可手上的炙烤的感觉明明在三人靠近这树林时显得愈发明显。
“果子林？”三人在离那片树林不到十里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未名突然犹疑地说出口。
“果子林？”曾秋辞疑惑道，“那是什么？”
“难道是果子仙住的地方？”萧晗仪问未名道。熟料未名没有回话，只是盯着萧晗仪的眼睛，紧皱起了眉头。
曾秋辞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之间奇怪的互动，他的心思已经被所谓的“果子林”和“果子仙”两个名称吸引住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道：“劳驾，谁能帮我解释一下，‘果子林’是什么，‘果子仙’又是什么？”
“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萧晗仪话刚出口，就被未名抢着接了过去，“果子林是果子仙住的地方，传说果子仙是一个修炼成精的无花果，活了一两百年倒没什么其他的爱好，就是每天闲得发疯，喜欢热闹，于是最喜欢把经过果子林的路人的头给割下来，再安到用果子做的身体上，制成果子人留在果子林里陪自己玩。”
曾秋辞听得毛骨悚然，未名却是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据说果子仙最喜欢割修仙之人的头，因为这样制出来的果子人最为灵活最像真人。”
“还有这么特殊的癖好？”曾秋辞听得心里直发毛，“那我们可得快点进去，不然要是等果子仙把头给割了下来，那我们岂不是只能去给那人收尸了。”曾秋辞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安，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兄长，等等我！”未名紧跟着冲了进去，萧晗仪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曾秋辞踏进果子林，发觉四周果然一片安静，除了听到蝉鸣鸟叫，便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但是越往里走，便听到有稀稀簌簌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
“你们听到了吗？”曾秋辞问道。
“听到了。”未名道，萧晗仪也旋即点了点头，补充道：“像是什么人在交谈的声音。”
传到三人耳中的声音越来越杂，似乎有很多人，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有。
“难道都是果子人的声音吗？”曾秋辞奇道。
很快，眼前的情景便给了他回答。不过多时，三人已经走进了果子林深处，许多“人”出现在了三人眼前。有的正趴在树上摘各种各样的果子，摘到手里拿不下了就往地上抛，每棵树下还守着一个，负责把从树上抛下来的果子接住，再丢到身旁一个大竹筐中。
这些“人”效率奇高，很快就有另外一些“人”从远处走来，把抬着的空竹筐放下，再把一大筐一大筐装得满满的果子搬走。
“这些···”曾秋辞咽了咽口水，指着忙前忙后的这些“人”道：“这些就是果子人吗？”
眼前的“人”从外观上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都是普通百姓的装扮。只是仔细看去，每一个人都只有眼白，却没有黑色的瞳仁，而且干活的动作和姿势都显得有些僵硬，看起来有一种提线木偶的感觉。
三个人正在为眼前的情景感到惊异，又有两个果子人从远处走来，恰恰是刚才三人来时的方向。
为首的果子人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一身灰色粗布，两只手分别提了一个食盒和一壶酒，跟在少年身后另一个果子人则是少女模样，和前面的少年看起来年岁不相上下，穿着一身翠色衣裳，手里拿着一副牌，头上竟然还戴了一顶草帽，看起来显得有些搞笑，又透着些许怪异。
两个果子人像是感觉不到三人一般径直穿过他们身边，直往果子林更深处走去。
“他们好像听不到我们说话，也感受不到我们存在。”萧晗仪道。刚才他们三人为了避免被果子人发现，专门躲了起来，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交流，现在发现似乎完全没有必要。
曾秋辞点了点头，随即决定道：“我们跟着那两个走，应该就能找到果子仙了。”
三人于是大摇大摆地跟在了两个果子人的身后，在发现那些果子人根本感知不到他们后，三个人的交流便开始肆无忌惮了。
“他们看起来还真的挺像人的。”曾秋辞盯着跟前那两个步履矫健的果子人道。
两个果子人一路上的“多余动作”非常之多，举手投足之间也似乎带了一丝青年人的俏皮与活泼。那个少女一边走一边采着路边的野花，不到十里地，她手里已经抓了整整一把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少年两只手都提着东西，没有空闲可以干点别的事，但一路走着，或是踢踢路边的石头，或是偏过头盯着那位采花的姑娘看。两人虽未有何交流，但是紧紧靠在一起。
“这两个应该是有灵力傍身的，”一旁未名的声音响起，道：“所以才不似前面那些收果子的果子人一般形容举止都十分僵硬。”
跟着那两个果子人走了十几里地，三人终于走到了一座院子门口。
注：关于“洗业火”的灵感，来自于《哈利·波特》中斯内普教授手腕上的黑魔标记！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相见欢叹丝桐迟，果子林现洗业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