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儿童疾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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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萧衍派第二公子萧晴的来信。
说起来，萧衍派和风清派的交情，算是一众仙门世家中最深的。相传风清派的创派始祖顾冰和萧衍派始祖萧道存本是至交好友，七十年前，两人共同创立了一个门派，取名为风衍派。可惜的是随着风衍派创立越来越久，顾冰和萧道存虽为至交，两人关于管理风衍派的理念却慢慢出现了矛盾。
顾冰认为修行之人重在修心，因而对入派弟子的考查往往更重于考察其心性，至于此人姓甚名谁，家世如何，根骨天赋倒在其次；而萧道存却认为，修行之人若要有所成，天赋为先，是以在招收弟子时往往只愿招收家学深厚，根骨清奇的仙家子弟，对于根骨不佳者从不考虑。
不过一年半载，两人的理念渐行渐远，最后不得已，两人只得将风衍派解散，各自带了一部分弟子重新创派。顾冰取了风衍派的第一个字，将新派命名为风清派；而萧道存则取了“衍”字，创立了萧衍派。
因着各家始祖观念的不同，现今风清派的弟子来自各家各派，更招收了许多非仙门世家的弟子，譬如曾秋辞，便是他的师父师晴真人外出游历时带回来的。而萧衍派则极看重弟子血统，是以现而今萧衍派的门内弟子，都为萧氏子弟，而外姓弟子虽然也有，但基本都是外门弟子，便无法像内门萧氏子弟一般学习最上乘的心法和功夫了。
萧晗仪，本名萧雨，字晗仪，是最纯正宗的萧氏子孙，作为萧衍派的大弟子，风采俊逸，最是仙风道骨的一人，仙门人称萧公子，而与他关系稍微亲近些的人，便称之为晗仪君。
萧衍派和风清派渊源自然是深的，而两派感情越来越好，萧晗仪可谓是极其关键的一个人物。
与穷奇大战的结果，是穷奇被压制在了枕霞峰下，而被鼓吹为屠魔战神的曾秋辞也没好到哪儿去，全身灵脉受损，人被送回风清派的时候，奄奄一息的模样把前来迎人的几位长老吓得魂都飞了一窍。
师晴真人耗了将近三层的功力才只是勉强将曾秋辞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是曾秋辞全身苦苦修炼的剑脉尽断，却是没办法续上了。
要救曾秋辞，只能求助于萧衍派的秘传心法《续脉经》。当初风衍派解体时，萧远道和顾冰带走了各自的功法秘籍，而两位好友也作了约定，不泄露半分对方的任何术法，也不将对方的秘法教授给任何一位座下弟子。是以整个风清派没有一个人是会《续脉经》的，事从紧急，顾晓枫在长老们和师晴真人的授意下，带了风清派最高级别的密信，千里迢迢赶往了萧衍派。
兄弟派有难，自然是要帮的。可是还不能明着帮，“屠魔战神”的名号刚刚打响，穷奇才刚被压制在枕霞峰下，魔界一众还在蠢蠢欲动。若是此时曾秋辞身受重伤的消息一传出来，只怕人间还要有一场大乱。
这下轮到萧衍派的掌门人愁眉苦脸了，这事真得帮，可也不能直接大大咧咧地把曾秋辞提溜过来，手把手把《续脉经》传给他，毕竟是自家的东西，关系再好也不是这种好法。思来想去，掌门人最后大笔一挥，回了一封信，内容如下：遣萧衍派弟子萧晗仪前往风清派听学一年。
名为听学，实际上也就是派了萧晗仪前往风清派，用《续脉经》替曾秋辞疗伤。这无疑是最好的一个方式了，各家各派交流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像萧衍派风清派这些大门派，一向是众世家最佳的听学去处。风清派和萧衍派本属同宗，常常有相互听学的活动，所以萧晗仪以这种理由前往，自然不会引人生疑。
萧晗仪来风清派，最高兴的不是曾秋辞，毕竟萧晗仪帮他修复剑脉的前一段时间，他还没有丝毫意识地躺在自个床上下不了地呢。
这是修炼到一定程度的修仙者自动形成的一项本能，当自身遭受重创时，灵力和五感将会自行封住，避免过过度消耗自身能量，直到身体逐渐恢复到合适苏醒的状态。
所以人事不知地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曾秋辞才慢慢地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而这个时候，萧晗仪已经和风清派的师兄弟们打成一片了，曾秋辞拄着拐杖看着萧晗仪和许书义他们一起玩时，蓦然生出种一觉烂柯的感慨，差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外派来听学的别派弟子。
风清派中与萧晗仪玩得最好的，便是许书义了。
许书义和曾秋辞一样，都是师晴真人外出游历时救下的流浪儿。师晴真人看他们年纪虽小，仙资却不错，便索性带回风清派来，收作了徒弟。
曾秋辞遇到师晴真人的时候已经三岁了，在开始懂事的年纪被带回了风清派。而许书义不同，师晴真人遇到他时，许书义是尚在襁褓还未满月的婴儿，大约是因为战乱和父母失散，发了高烧，小小的身上裹着一块破布衫躺在路边，布衫上绣着“许书义”三个字，看来该是这孩子的名字，于是师晴真人索性直接把这婴儿抱回了风清派救治，待他见好之后，也舍不得送他下山了，便直接养在了风清派。
等许书义五岁之时，师晴真人便正式收他为徒，给他取了表字“长泽”。由于许书义自记事起便是在风清派长大的，风清派于他而言便是家一样的存在，所以完全不存在什么需要适应的阶段，加上师晴真人和一众师兄师姐们看他身世可怜，加上这孩子又是派里年岁最小，平时也都格外疼他一些，加上许书义天性活泼好动，是以在风清派一向是最古灵精怪的，活得那叫一个痛快自在。
而让许书义和萧晗仪感情突增的原因，是风清派半年一次的考核。这是风清派的传统，为了避免弟子无心向学，敷衍度日，长老们经过商议，专门定了每年的六月初九和十月十五为风清派弟子的考核日。
至于考核的内容就多了，从兵道到乐道，从理论到实践，从书写到内容，无论是你想到的，还是你没想到的，桩桩件件都得考。若是考核不过的可就麻烦了，要被主持训诫阁的清雅长老带走，等着你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加菜”了。
其他玄门也有类似的考核，但论起来最严格的就是风清派了，当得上是内容最多，标准最严。就因为这考核实在太过惨无人道，风清派虽为仙门第一大派，但除了个别极其上进、一心求学的仙门弟子，大部分人却鲜少愿意过来听学的，毕竟谁也不想一个不小心考核不过，被清雅长老罚着千里迢迢不许御剑地给自己家送人参果去。
而“去风清派听学”自此也成为了仙门中大人教训小孩子的最佳方式——“再不好好修炼就把你送到风清派听学去！”已然成了仙门家长或师父恐吓小孩子最有效的话。一般听了这最为重量级的威胁，基本便没有敢继续顽劣的，百试不爽。
许书义显然不是一般人，作为风清派长字辈最小的弟子，他却完全没有好好修习的自觉。每次提起许书义，清虚长老就会气得胡子直往上翘：“这个娃娃根基不错，怎么就是不肯好好用心呢！”
“根基不错”这种话能从清虚长老嘴里说出来，就足以证明许书义不仅不是个草包，而且天赋能耐绝对不错，要知道清虚长老可是风清派出了名的严厉，几乎不夸人的。长字辈里能让清虚长老说出“不错”二字的也就几个，个个都是拔尖、尤为懂事认真的弟子，从来不用长老和师父操心，当然，除了许书义。
许书义虽然天资奇高，修为在同辈中能排到前十名，然而每次考核却也从未进过前三名，原因只有一个，他不肯用心学。
说来许书义的求学路也算得上是风清派中再奇景不过的奇景，之所以他每次都能顺利通过考核没被逐出师门，还能勉勉强强混进前十，在仙门子弟中混出个小顽童的名号，得亏了他的师父师晴真人手里的训鞭。许书义的修行之路，十有八九都是师晴真人握着训鞭在一边守出来的。
许书义打小就不肯好好修习仙法，心里眼里唯一想做的就是玩，三岁之时这位天资聪颖的仙门弟子仙感已开，师晴真人便有按着曾秋辞的例，引导许书义提前修行的打算。
于是某一天，师晴真人把窝在泥里摸田螺正欢的许书义从池塘里提了出来，一番收拾和叮嘱后把他扔到了课室里，给他挑了个和曾秋辞相邻的位子坐，一脸不情愿又不敢直接反抗的许书义
从此便过上了按时作息整日听课的日子。
可是说来也怪，这位仙骨奇佳的关门弟子被抓着上了整整三个月的课，也不见得有什么长进。
这下师晴真人也不淡定了，想当初曾秋辞也是三周岁被丢到课堂里，才学了不到一个月，五行术就已经被他学了个八九成，提着把小木剑也能有模有样地耍一套风清派的初阶剑法“凭风八式”了。
可许书义且不说拿着把小木剑耍没两三招，就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便是连个最简单的招火诀他都不曾学会。最要命的是他的字，整整三个月的书法课，许书义不仅一节课没落下，更是一个字都没练好，更别说能把自己名字端端正正写出来了，师晴真人让他写一写自己的名字，许书义抓着毛笔抓耳挠腮，过了半天等师晴真人验收成果时，纸上歪歪扭扭趴着三个字，不，那简直都不能算字，曾秋辞画的符看起来都要比许书义笔下那一团辨认不清的墨迹看起来让人舒服得多。
这下师晴真人是真的大跌眼镜了，见此情景，连生气都忘记了，开始质疑自己对许书义的判断了：好歹是自己看上的人，再怎么差也不能差到这种地步吧，简直比仙门中资质平常的弟子还要差上一截！
思来想去，师晴真人还是不能相信是风清派一众师尊的教法出了问题，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真的已经老眼昏花识人不清。于是有一天，趁着众人一起上书法课，师晴真人专门隐了身形，去课堂上溜达了一圈，看看自己寄予厚望的那位小徒弟到底一节课在干些什么。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感情师晴那位最小的徒弟，不知何时，竟然把自己的位置悄悄挪去了最后一排。
本来挪去最后一排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问题是到了最后一排的许书义根本没有好好坐在座位上听讲，师晴真人溜达到许书义座位旁边一看，只见桌上笔墨纸砚被整整齐齐摞到一边，另一边桌上却零零碎碎放了一堆果干茶糕之类的吃食，而座位上竟然不见人影。
师晴真人一时疑惑不觉竟然现出身形，这可就把正在旁边也不甚认真听讲的另一位弟子吓了一跳，“啊”的一声惨叫之后，许书义的那张长桌下，摇摇晃晃探出一个头来，好奇地朝着惨叫声的方向一望，恰恰对上了师晴真人一张眉毛胡子一阵乱翘的脸。
“你躲在桌子底下干什么？”师晴真人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道。
“我，”许书义软糯的声音吞吞吐吐地响了起来，期期艾艾道：“我，我，我在看，看呃······蚂蚁，蚂蚁在搬家，我给它们······带糕点······”他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抓着一把糕点屑的手。
这孩子倒也是聪明，知道仗着自己身量小的优势，把座位悄悄搬到最后去，前面的人哪怕没坐直也能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要做什么玩什么谁也注意不到。
师晴真人气极反笑，可看着许书义那张童真无邪的脸，气实在是发不出来。隔了一盏茶的功夫，师晴真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怪不得这孩子整整三个月半分长进也没有，感情让他来听课，也就是换了个地方让他玩罢了。
当天晚上，师晴真人做了一个决定——从第二天起，自己要接手书法课，亲自盯着许书义练字。
于是第二天一早，许书义就被师晴真人拎到最前面的书桌，开始一笔一划教着写字。
本来想着自己亲自守着，这下许书易该要认真学了，可没想到许书义还是老毛病，一到书桌前坐下就仿佛得了多动症，往往是曾秋辞顾晓枫等一众人乖乖坐在桌前练习，另外一边在师晴真人眼皮子底下的许书义却开始坐不住了，稍微一个不留神就要东爬西爬，或是趴在地上抓虫子，或是爬到门槛去看天上的飞鸟。
而等到许书义慢慢长高长大，能轻松翻出屋子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之后，若是曾秋辞他们跟着许书义一起上书法课，基本上就是前半炷香大家相安无事地练字，半炷香一过其他所有弟子全员出动，到屋外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对许书义进行地毯式搜索，整个书法课简直变成了捉迷藏。
最严重的一次是四岁的许书义竟然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去了藏剑阁，偷偷拿了一把剑出去玩，不是风清派给五岁以下的弟子准备的木剑，而是稍微有些修为的弟子才开始使用的玄铁剑。
等曾秋辞找到许书义时，许书义双手吊在剑上，一边双腿在半空中拼命乱蹬，一边含糊不清地喊“救命”。幸好跟着赶来的顾晓枫使了个诀，许书义这才平平稳稳地跟着那把剑一起落了下来。
这事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而让所有人心有余悸的结果，就是在训诫阁长老还没有出手时，许书义就被师晴真人提到了思过室秉烛夜谈。
这件事一过，许书义再也不在书法课上偷偷溜出去了，转而变成开始在纸上画画，若是画得好倒也还罢了，可是许书义字写得不好，画也不怎么样，至少是绝对不能入长老和师尊的眼的。但也还好，至少不用其他人字练到一半就得放下笔出门到处找人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师晴真人发现，自从许书义开始不写字只画画之后，他的握笔姿势也变了，原先师晴真人和顾晓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教会的许书义的握笔姿势，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握偏了。
这可是风清派头一件奇事，要知道师晴真人座下弟子一向风评极佳，而弟子们的书法哪怕是在人才济济的风清派也是格外出色的。如今师晴真人一笔一划亲手教的关门弟子，竟然连握笔姿势也不正确，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难得的是，师晴真人知道自己声名即将毁在自己这位关门弟子的手里，却也没有雷霆大怒，只是在发现屡次纠正不过来后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气叹了是叹了，可是自己的徒弟，断然没有说教得不好了把他揉成一团，再重新按着自己心愿重新捏出一个合心意来的道理，该管还是得管，于是从下一节课开始，师晴真人的手里多了一条训鞭。
而且这训鞭和训鞭的主人不仅在书法课上出现，凡是许书义要学的课上，师晴真人都会端端正正坐在许书义的座位旁，端着一杯茶，盯着自己这位爱徒上课，跟前就放着那条训鞭。
这下许书义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但不得不承认此法甚妙，不到半个月，许书义的握笔姿势就变回来了，虽然字还是写得不怎么样，总归是能入眼的了，而五行术也勉勉强强算是学了小半成，一套凭风剑法也掌握了八九成。
在师晴真人日复一日的苦心孤诣下，许书义进步奇快，不过两年时间，也渐渐在仙门中有了名头，只是他好顽的性子还是不改，若是一遇到师晴真人外出谈学，或是偶尔闭个关，没办法守在自己身边盯着自己读书写字修习了，往往就是许书义开始“头疼脑热”的日子了，不管不顾地跟授课师尊告个假，便溜到后山去摸鱼抓虾。长此以往，他的小心思被发现了再也请不得假了，便干脆在课上或是睡觉，或是怂恿几位师兄弟们一起玩闹。
这样的日子也才持续了七年，在许书义十岁这一年，师晴真人终于对这个经由自己管束重回正途的弟子放下了心，某一晚上，众人尚在睡梦中，提了一把剑和一管箫，安心地又去闭关修炼了，据他留下来的字条上说，这一次闭关要整整闭个三十八年。
注：标题引自《宿新市徐公店》（杨万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儿童疾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