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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匆匆间,林花谢了春红,转眼夏天便过去了。嫩黄的柳不会再被黄莺唤出新绿,娇艳艳的海棠亦变得憔悴惶然。碧鹭池的荷花败了,只留着一片片相连的残叶飘在池面上。
      花谢方觉岁月深。
      荷花没了,锦鲤也没了。
      余若愚和季业蹲在碧鹭池边,季业一边看她用随手捡的小石子打水漂,一边摇头说她暴殄天物,把好好的锦鲤都吃进了肚子里,也不怕三更半夜锦鲤的冤魂来索命,把她后半生的运气都索没了。
      余若愚掏掏耳朵不理会,全然当作听不见,只在心里寻思着她爹这老头死得比锦鲤早,撇去能力不谈,就算是以资历论处,他到地府里当的官儿肯定也比锦鲤大,届时自然会庇佑她,她还会怕几只锦鲤不成?
      事实证明,她爹到地府虽是比锦鲤要早,可当的官儿可不一定有那些锦鲤大,没庇护到余若愚分毫不说,还让它们将她后半生的运气都索没了。

      那个夏天过后,季业忙了起来。
      余若愚曾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提着酒溜进泼墨阁,约他一道夜游尚食局。但季业只皱了皱他那极好看的眉,挥手让她下去,末了还不忘嘱咐她下次不要再私自闯进来。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
      余若愚记得,季业说过,他厌烦传膳时一道道章程,厌烦连用膳时都不能有片刻的自在。喜欢的膳食不能多吃,不喜欢的却也不能不吃。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为了让旁人揣测不出帝王的喜好而已。
      他虽嘴上不说,但余若愚却知道,他也喜欢随她一道去尚食局,翻找已经备好的菜。想吃什么便一次吃个痛快,不想吃的便一眼都不瞧。待吃饱喝足,二人再偷偷溜走。
      毫不雅正,但却随心。
      若有尚食局司膳将此事承报上来,他便假惺惺地发一通火,隔日还是照旧屏退尚食局值守的太监,与余若愚一道夜游。
      或许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短暂地放下身为帝王的职责,做他季业自己罢了。

      自那次被季业拒绝之后,余若愚便不再主动去寻他,他也极少来看余若愚。二人之间似乎默不作声地达成了共识,彼此心照不宣,又回到了旧时模样,过起了互不相干的日子。
      再不会逾矩,再不会跨越一步雷池。
      偶尔余若愚也会想,那个夏天,是梦也?非梦也?
      这绮梦一场,如此漫长。

      余若愚生辰的时候,季业送了她一只猫。他说是从很遥远很遥远,是她这般孤陋寡闻之人从未听闻过的国家送来的。
      那只猫总是喜欢将自己的身子团成一个圈,用尾巴遮住眼睛,趴在地上的时候像极了她和季业在尚食局偷吃的大鸡腿。
      它有着比天色还要湛蓝的眼睛,通体雪白无杂色,蜷缩起来似冬日里一团小小的白雪球。
      所以余若愚叫它小黑。
      踏雪梦雪等一干小宫女十分可怜小黑有这么个名字,恨不得将心都掏给它,连喂食用的小鱼干儿都比给余若愚吃的要好。
      甚至季业听到这个名字都忍不住停下了抚摸它的手。
      小黑得到的宠爱日益渐进,隐隐有超过余若愚的趋势。她也曾对踏雪梦雪有意无意地暗示过,可她们只捂嘴笑,不说话。
      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不对,严重到当季业偶尔来看余若愚的时候,也是先将小黑抱在膝上,然后才意思意思施舍般地看她那么一两眼。
      基于以上种种,余若愚忍无可忍,一连写了好几十张上书“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大字,张贴在她宫里所有目所能及之地。
      彼时,季业正低着头摸小黑的头,嘴角噙着一抹笑,对她说:“出息。”

      可是小黑死了。
      小黑死在余惜月进宫的那一天。
      余若愚那时正躺在贵妃榻上,翘着腿,津津有味地看着话本,便见梦雪焦急地冲进殿里,对她说小黑不见了。
      余若愚虽有些忧心,但转念一想,小黑能跑的地方倒也算不上多,吩咐几个宫人去寻便是,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可哪知小黑早已经成了梦雪心头的那块宝儿,并不容她敷衍,扬言要是找不着小黑,就不让踏雪给她做糖葫芦吃。
      在糖葫芦的引诱下,哦不,是她对小黑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以至于感动天感动地,长城被哭倒,黄河水逆流。经过好一番寻找,主仆几人终是在闲竹林找到了一个声称见过小黑的宫女。
      宫女怯怯地说,看到贤妃娘娘的贴身宫女将小黑带走了。
      余若愚愣了,转头问梦雪:“贤妃是谁?”
      梦雪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余若愚转过头看小宫女,小宫女倏然跪下,一边连连磕头一边嗫喏道:“奴婢该死,皇后娘娘恕罪!”
      余若愚示意她起来,再次心平气和地问道:“贤妃是谁?”
      “回娘娘的话,皇上下旨,封辅国公府上二小姐余惜月为贤妃,贤妃娘娘昨日便已入宫了……”小宫女把头埋得更低,生怕余若愚处置了她。
      余若愚笑了笑,对梦雪说:“辅国公不是我爹吗?他何时给我生了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娘娘,现今的国公府,是二老爷当家……”梦雪低声说道。
      余若愚方了然地应了一声。
      梦雪神色变了又变,攥着拳头道:“娘娘,您别难过。奴婢僭越,您是皇后,可还怕了那劳什子贤妃不成?她连个册封大典都无,可见也是个不受宠的,想来多半是背靠辅国公才得以进宫封妃。您别害怕,我们去把小黑带回来。”

      梦雪拉着余若愚的衣角愤愤不平的样子,让她恍惚间又回想起了幼时季业把余惜月护在身后的样子。
      余若愚自幼便知道,无论是谈吐修养、闺秀气质,以及同季业的情谊来说,她是一向比不过余惜月的。
      可能是那天看话本子看得脑子不太灵光,也可能是闲竹林的竹喧声沙沙作响扰得人心烦,那时的她竟然鬼使神差的想要赌一赌。
      余若愚想知道凭她儿时与季业的情分,进宫这半年来的相伴,还有他对……对小黑的宠爱,这些林林总总地加起来,是否能敌得过余惜月在他心中的分量。
      于是余若愚没有挣脱梦雪的手,任由梦雪带着她到了月华宫。
      月华宫前站的小太监身板虽瘦小声音却十分洪亮,一声“皇后娘娘驾到”喊得她无端被吓了一跳。
      余若愚忍不住在心中嘲笑了自己一番,德不配位这四字果真是被她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太监声音刚落,几个宫女便自殿内走了出来。被簇拥在其中的,是一个身着华服宫装,纤细柔弱,亭亭袅娜的女子。
      可不正是余惜月。

      余惜月行了一个标准到挑不出任何错的宫礼,开口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余若愚愣了一下,从小到大余惜月就一直颇为瞧不上她,更是从未对她屈过膝行过礼。她正打算开口让她起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了季业清冷的声音,他说:“贤妃,今后在月华宫中,你无需行礼。”
      季业走上前,示意余惜月起身。
      随后,他不咸不淡地看了余若愚一眼,问:“你来月华宫里做什么?”
      “小黑不见了,我来寻它。”丢盔弃甲般的,余若愚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那个身材瘦弱的小太监道。
      “怎会到月华宫中来寻?”季业接着问。
      “有宫女看到它……”余若愚低声道。
      “小黑不在此处。它一向玩心重,宫女的话亦不可尽信,你且去别地找找罢。”
      余若愚一直以为季业是真的喜欢小黑,可是她错了。
      就像她竟异想天开地以为她在季业心中的分量可以同余惜月一较高下,可她又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
      “不过是一只畜生罢了。”
      季业说。
      余若愚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似乎又说了些话。只是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再听不见什么了。
      只剩下一句话在不停回响。
      不过是一只畜生罢了。
      一只畜生,罢了。

      后来是怎么回到昭华宫的,余若愚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第二天,踏雪告诉她,小黑的尸体被太监从碧鹭池上捞上来,送至昭华宫了。
      余若愚看着小黑的尸体,良久。一旁的小宫女们捏着手帕拭泪,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她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余若愚不知道是她把锦鲤烤了吃,导致锦鲤集体地反扑报复行为,还是因为她从小欺负余惜月造下的孽太过深重,以至让小黑遭了报应。
      总之,一桩桩一件件摆在她的面前,证明她错了。
      她总是嚣张自负,胸无大志目光短浅,明明一眼望去就能知晓结局的事,偏要飞蛾扑火般地去尝试。南墙岿然不动,她却头破血流。
      余骄还在时,余若愚以为爹爹能护着她,便肆无忌惮地挥霍所拥有的一切,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爹爹能护她几时。
      余骄走了,余若愚以为季业会护着她,便恃着他对她那一点点宠而骄横,可是她也从未想过,季业愿不愿意护着她。
      与其说是余惜月害死了小黑,不如说是她。
      她没能护好它。

      余若愚在芙蓉园寻了块地,将小黑埋了进去。自那之后,她便整日在昭华宫中闭门不出。踏雪梦雪时常温言相劝,可她始终不为所动。
      除了必要的宫宴之外,无关紧要的闲杂邀约她都一概推拒。
      踏雪梦雪也曾无数次地问她为什么不争宠。
      为什么?
      余若愚头一遭入宫,进宫时,季业的后宫又十分空虚,她自是没见过宫里的勾心斗角。可在国公府里,余骋房中的腌臜事她可没少听。
      余惜月的娘李氏原只是一个侧室,自她进府以来,便赢得了余骋的专宠。不过短短四五年的光景,正妻因病离世,留下的嫡子也病怏怏的,没长到十岁也去了。李氏便被扶了正,余惜月也因此从庶女变成了嫡女。
      李氏恃宠生骄磋磨正妻的那些手段她多多少少听祖母说过,只是祖母那时已经缠绵病榻多时,再没有旁的力气去敲打她了。
      余若愚害怕余惜月将她娘的手段学个十成十,小黑的死只是一个开端,随之而来的是昭华宫里的小宫女们,再到踏雪梦雪,最后是她。
      她更害怕,她以为与季业这段过得还算愉快的日子,在季业看来只是很寻常的一段时光,是他漫长岁月里一段可有可无的曾经。

      余若愚虽然不傻,可她有她的不愿。
      她不愿整日里绞尽脑汁设一个又一个阴狠毒辣的计,她不愿同所有后宫里的妃子们周旋盘算虚与委蛇,更不愿把自己变成一个连她爹和她娘都认不出的人。
      接到先帝遗旨进宫时,余若愚曾经以为这是一件顶顶好的事,既能远离了余惜月那一脉,又能远离了承载着她十六年的相逢与离别、欢欣与悲戚的府邸,远离了她那些不愿面对的故人。
      可是,可是。
      宫墙外有天大地大,宫墙内她身陷囹圄。
      余骄临死前说,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余若愚能活得好好的,逍遥洒脱。不被任何人所拘,不为任何情所困。因此,哪怕只是为了余骄,她也不愿去争。
      所以余若愚在昭华宫称病不出,整日里看看话本子,吃吃糖葫芦,逗逗小宫女。
      下雨了就看雨,天晴了就赏月。
      春天看着草初生水初醒,看着整个昭华宫从浅淡的绿逐渐变得深沉。冬天就听着风声,看白霜枯草,煮一抔雪烹茶,折一枝梅赏花。

      闲暇的时候,踏雪梦雪也会和她絮絮叨叨,说季业又封了几个妃子,年纪最小的不过才金钗之年。余骋不是一个只挂着虚衔的国公,手上有了实权。德妃刚被太医诊出喜脉,不过月余的功夫便滑胎了,众人皆猜测是贤妃下的手,可是那又怎么样,贤妃已经变成了余贵妃。
      先帝留下的江山并不稳固,后宫日渐丰盈,朝堂的各种势力也在蠢蠢欲动。
      这两年来,余若愚与季业见面的次数不多,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所以对于这一夜季业的出现,余若愚是十分惊诧的。

      今夜月光如水,昭华宫里静谧无声,只时不时传来几声宫女们轻柔的笑闹。
      余若愚漱洗一番,将将躺到床榻上,季业便突然从窗外跃进来,走到她的榻前。
      惊慌之下,余若愚还以为她方才做的梦成真了。
      季业真的来抢她的糖葫芦了!
      余若愚直起身子,怔怔地看着他,恍然惊觉距他们上次相见已有五个月之久。
      上次见面是还是阳春三月,他的生辰。
      季业沉沉地看着她,她看不懂他那目光的含义。
      她也从未看懂过。
      余若愚只直直地看着他,看他的眼眸深处,幽深如墨,似有暗潮涌动。
      季业突然笑了,眼眸如珠玉般,清亮璀璨。
      他说:“傻子,愣着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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