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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余若愚坐在昭华宫的玉石桌上,一边含着踏雪做的糖葫芦,一边看着盈盈的月盘,心里正在思索熬汤用的干红果经水浸泡发后能否用来做糖葫芦。
      风吹过石阶,卷起一叶叶枯落的花枝,空留下满宫的澄明。
      或许是月光迷蒙,盈盈绕绕太过醉人,又或许是糖葫芦的酸甜可口滋味美甚,余若愚尚未思索出结果,便托着脸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一不留神还做了个梦。
      余若愚梦到了季业这瘪犊子作死般地抢她糖葫芦吃,时不时还间杂着几句讥讽之语。她因含着糖葫芦不好出声还击,只能抄起面前小矮几往季业头上抡。季业回首,嘴角轻扯出一个贱到无可比拟的微笑,随即撒开丫子就跑。余若愚久追不上,只能停下来跺脚,狠狠地啐一口。
      谁曾想这下更气了——嘴里的糖葫芦掉地上了。
      等她醒过来时,嘴里的糖葫芦果然已经不在了。
      恍惚间余若愚好像又看到了季业贱了吧唧的笑,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杀意。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自打她余若愚与季业相识后,没有一日是不想手刃他的。
      季业是大齐的皇上,余若愚顶顶亲的夫君,她的枕边人。
      可是余若愚不待见季业,季业也不待见她。
      余若愚不待见季业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总喜欢抢她糖葫芦吃,若究其根源,约莫是因着季业爷爷和余若愚爷爷一道打江山,最终却是季业的爷爷登上了皇位,以至于他爹成为余若愚她爹的顶头上司,又再一次导致他成为了余若愚的顶头上司,她的天子,她的夫君。
      季业不待见余若愚的原因,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定论,但余若愚私以为是因为她不待见余惜月。
      余惜月是余若愚的堂妹,但从名字就可知晓,余若愚和她不是一路人。
      余惜月自幼走的就是大家闺秀的路子,傲气淡雅,清冷如月。开心时用手帕捂嘴,绝不笑出声,更遑论露出牙齿。伤情时,她便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何谓梨花带雨,柔弱得令人怜惜。
      而余若愚开心时,以余若愚她爹的话说,余若愚一笑咧开的嘴比他鞋拔子都长。伤心时,满腔哀怨化为食欲,饭量可与云如旗鼓相当。
      云如是余若愚她爹南山别院里养的那头母猪。

      由此可观,余若愚和余惜月实是走在南辕北辙两条道上的人,且是一个北到不能再北,一个南到不能再南。
      作为一个极要面子的人,且非常不巧的还是个女人,余若愚委实是受不住身边有个处处都胜她一筹的人存在。
      偏偏余惜月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只不过口舌功夫争不过,使用武力也不能降服,更莫说她还没有武力。于是余惜月便向她爹告状,可余若愚她爹骨子里是极护短的人,只是意思意思责骂于她,做足面子功夫。一来二去的,余惜月瞧出了门道,便转而向季业告状。
      彼时的季业还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四皇子,而余若愚她爹余骄早年间虽与先帝交好,两人可以共饮一杯酒,同穿一条裤子。可时移事易,帝王面前也从不缺臣子手足,余骄与先帝的感情已远不如以往深厚,渐渐卸下一身政务,只担了个辅国公的名头。
      许是季业的性子与先帝早年间十分相似的缘故,余骄对他颇为亲近。因而季业只要出宫,便总会来辅国公府上与余骄下下棋喝喝茶。余骄得了空闲,也总会带着不情不愿的余若愚前去探望不情不愿的季业。

      为何不情不愿,自是因着余若愚与季业自出生以来就不对付的缘故。
      季业一身君子骨,凡事讲求一个雅字,高山流水的做派与余若愚在堂前巷里与纨绔公子们磋磨出来的流氓气息格格不入,反而是与余惜月这种十成十的高门贵女更加投契。
      余若愚每每看到季业带着正抽抽搭搭哭鼻子的余惜月走过来,便知大事不妙,立刻脚底抹油走为上计。
      虽说季业彼时还不得先帝的青眼,只是个不担政务不涉朝局的皇子,但平日里也要在宫里听先生说文解字,在武场里习武射箭,总是会比余若愚和余惜月两个女子要忙上许多。
      可他却总有时间,从怀中递给余惜月一方干净的帕子,让她拭干眼泪。接着一手把余若愚拎回来,一手拿出踏雪做的糖葫芦,皱上他那极好看的眉毛,冷冷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糖葫芦作势就要往地上扔,薄薄的唇一张一合,让她向余惜月道歉。
      余若愚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余惜月是季业的白月光,而她只是一层地上霜。
      一个娇美柔弱,惹人怜惜,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远远挂在他的心上。
      一个皮糙肉厚,天质顽劣,只该被人置于脚下,百般践踏,弃如敝履。

      她摇摇头,想把那些前尘往事都丢出她的脑子里。
      有首诗怎么念来着?
      往事不堪回首,越回越想跳楼。
      何故方能忘忧,季业变成小狗。
      好诗,好诗!
      余若愚唤来梦雪,让她把这首诗默下来。梦雪写得一手好字,以前就常常受到余骄的赞誉。
      梦雪看了她良久,终究是敌不过她真挚的眼神,败下阵来,哆哆嗦嗦地铺开笔墨。
      余若愚见状,好奇地问:“你为何迟迟不落笔?”
      “娘娘,皇上的名讳,奴婢不敢写啊……”
      这没出息的丫头!
      梦雪委屈地看她一眼,开口道:“娘娘,奴婢又不像您一般胆大,敢与皇上叫板。”
      余若愚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娘娘,您以为奴婢是在夸您呐?”
      余若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梦雪轻轻一跺脚,扭着身子跑进殿里。
      余若愚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余若愚久居深宫,年岁算不上大,可心却似乎已经变得垂垂老矣。
      这些小宫女儿们不一样。她们韶华正好,一群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如春日一般明媚。
      她总是喜欢逗她们玩儿,每当看到她们笑靥如花的样子,就想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余若愚总喜欢满京州里跑,余骄膝下只她一个孩子,母亲又早逝,因而余骄从不拘着她,依她心性而来,便活脱脱地养成了一个名声着实算不上好的纨绔女子。
      她也曾经鲜衣怒马,看尽桃花。
      她也曾万朵星辰掬在手,自在如风永不休。
      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只能长远地困在这红墙之内,春天过了还有下一个春天,一年过去还有下一年。
      心如已灰木,身似不系舟。

      余若愚吩咐踏雪将没吃完的糖葫芦与瓜子收回去。
      瓜子磕多了,要喝盏茶败败火。
      余若愚进了殿,将将端起梦雪给她倒的菊花茶,还未入口,便觉心中猛地一疼。
      她鬼使神差地问道:“今儿可是个什么日子?”
      梦雪楞了一下,说:“娘娘,今日是……辅国公的忌日。”
      哦,辅国公啊,她爹。
      世事飞沙走石,岁月再寻不得。一转眼,余骄已走了快三年。
      余若愚面无表情地饮完茶,茶盏落下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曾以为她永不会忘记余骄,他种种疼爱诸多教导,他数年如一日的呵护与陪伴。她原是那么笃定地认为,她不会忘记的。
      可怎么随着年岁的增长,余若愚开始逐渐模糊了他的音容笑貌。
      那个损她损得最厉害,但是眼里总是藏着浓浓慈爱的老头早已不在了。
      说是老头,其实他也远远算不上老,只是年纪却永远地停在了不惑之年。
      哪怕她已满头银丝,韶华不在,他也永远留在了这个年纪,再也不会老去。

      余若愚笑了笑,道:“梦雪,你能给我弄点儿香案纸钱之类的吗?”
      踏雪从殿外进来,闻言顿了顿:“娘娘,宫中……不允许私自祭拜。”
      好似浑身的气力从她身子里抽离出去,余若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哦”了一声,摆摆手径自走到了床边,一下子往后倒去。
      余若愚听见她自己低低地说:“那就算了吧。”
      踏雪没听见她低声呢喃,自顾为她脱了鞋,盖上锦被,然后对她挤眉弄眼地道:“月华宫的那位娘娘今日被皇上翻了牌子。”
      余若愚只嗤笑一声,并不言语。
      踏雪急道:“娘娘,您怎么就不知道争争宠呢?”
      “是啊,月华宫那位好歹也是娘娘您的族妹,却整日里霸着皇上的恩宠,这分明是没把娘娘这位姐姐放在眼里!”梦雪撩开珠帘走进来出声附和。
      月华宫那位,正是余若愚从小到大顶顶讨厌的女子,她的堂妹,余惜月。
      梦雪来她身边侍候得晚,并不知道以前的一些事。

      其实也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无非是先皇驾崩不久,余骄也去了。
      余骄只得她一女,香火不继。而余骄的弟弟余骋膝下有余惜月等一女二子,余家的香火不愁在他这一辈断了根,因此族中长辈自然而然地推选余惜月她爹余骋为新的族长。
      余骋成为了新的族长,或许是禁不住余惜月的软磨硬泡,或许是他早已看余若愚这坨糊不上墙的烂泥不顺眼。总之,余骄死后不久,余若愚便被二房一脉寻了个弃祖的由头逐出余氏家门了。
      余若愚与二房那一脉,也就是余惜月和他爹余骋,彻底沦为了陌路人。
      也不知是何缘故,余骋对外宣称余若愚已被逐出余家,仅仅只是将她在族谱中除了名,余惜月也从未提及,便是知晓余若愚被先帝的遗旨册为皇后,她亦缄口不言。
      余若愚进宫之后,整个后宫只她一人。那时她常与季业斗嘴打架,季业一身孤高冷绝的君子骨被她剥皮抽筋,折腾得半点不剩。人前清雅丰仪的伪装在余若愚面前尽数卸下,逐渐显露出他原本的心性来。
      于她而言,倒也算得上是颇有意趣的一段日子。

      余若愚也会与季业一同赏月看花,煮酒烧茶。
      她忆起话本子上都说才子佳人总是在花前月下以明月清风山水草木赋诗写词,便一时诗兴大发,邀季业一起吟诗作对。在她接连吟了《水调歌头?糖葫芦几时有》、《静夜思糖葫芦》、《糖葫芦赋》等若干脍炙人口的诗篇之后,季业终于忍无可忍,逮着她去尚食局偷烤鸡吃,誓要塞住她那种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而当余若愚询问他为何不正当光明地去取,而非得学些偷鸡摸狗的做派时,季业便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滚。”
      余若愚气鼓鼓地瞪他,以示自己的不满之意。随后啃着鸡腿,嘴里还不忘嘟囔着糖葫芦仨字,惹得季业不满地斜睨一眼:“要吃糖葫芦就把我的鸡腿给我吐出来。”
      她怒道:“你凭什么说鸡腿是你的!”
      季业面无表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连整个大齐都是我的,更不消说这区区鸡腿……”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余若愚,说道:“就连你这个小短腿,也是我的。”

      偶有空闲的时候,余若愚还会同季业一道去碧鹭池里赏荷。
      碧鹭池一到了四月的开篇,便是荷香十里,水雾与空蒙的月色锁着碧波,荷叶在春水中藏了绿揣了红,白日里的喧热淡去,只留下满池的安逸潇洒,清明静美。
      他们时常揣着瓜果点心满载而去,带着乐趣空手而归。在水连天碧中留神细看哪条锦鲤最为肥美,商讨等会是烤着吃还是清蒸。
      选好了哪条锦鲤以何种方式慷慨赴死之后,他们便继续唠嗑。
      季业说整个京城里弹琴唱曲儿最好的是秦十三娘,余若愚说我爹南山别院里那头母猪叫云如。
      他说可惜红颜命薄,秦十三娘年纪轻轻便横尸荒野。约莫是得了哪个大官儿的青眼,却不愿以色侍人,被大官儿弄死了。
      她说云如最近吃的可多了,以前一桶猪食就够了,现在要吃一桶半。吃完了就躺地上哼唧,叫声和余骋十分相似。
      他说你真够狠的,将猪与你二叔相提并论,你损不损啊。
      她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大官儿就是你爹,我倒要看看你是要你爹还是要美人。嗨呀,我忘了,你爹死了。
      他冷冷一笑,“你爹也死了。”
      瞧瞧,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话她没法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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