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
5
——善哉善哉,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呢,真幸福啊.
女子的声音如一道惊天霹雳,炸开室内的静谧,劈开浓重的黑雾,最终传到伫立于雾气尽头的太刀耳中.见对方没有动静,身姿曼妙的女子便主动靠过来,嫣红的指甲轻蔑地点点太刀的胸口,语调狐媚又挑衅.
——可惜啊你有眼无珠,竟认错了人.
太刀手持一振利刃,不断有浓稠的鲜血顺着寒光凛凛的剑身滴下,砸在地面上又溅起一阵尘埃.原本洁白的裤脚已被泥泞和血污沾染,可太刀却不为所动,他全部的神智皆被眼前妖冶女子那句尖锐的“亲手弑主的感觉如何”勾去了.
他只感觉一阵窒息,仿佛弥漫于室内的血腥味一下凝聚成了固体,堵在他的鼻腔,喉咙,气管,教他吸不到任何一口新鲜的空气,只有湿冷厚重的铁锈味源源不断地灌入肺中.他意欲瞪那女人一眼,却只觉得头颅如铁铅浇筑一般沉重,再多的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他倏地想起曾经他给审神者讲鬼故事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任何恶鬼见着他都会魂飞魄散,因此家主不必担惊受怕.可是当恶鬼真的来向他寻仇,辜负了审神者的信任的却是他.
直到他亲手斩断少女的颈项,那个小姑娘的眼神都是那样的清澈凌冽,那样溢满对他的信任期许.可是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天守阁的地板,染红了他身上笔挺的白色军装,亦染红了那具应声倒下的冰冷的躯体.他看到那双总是水波盈盈的眼睛,一丝错愕从眸中一闪而过.随后接踵而至的是不解,悲伤与失望.可最终,当最后一丝光芒即将消逝之际,那眸中的光彩又柔和起来,谅解与爱慕揉入生命末途的最后一颗泪滴,划过她终于翘起的唇角.
灵魂离开躯体的时候,她没有怪罪他.她还是笑了,留下了最后的柔情.如果她喉口的最后一丝气息仍能令声带震动,那她会说什么呢?他知道的,那是命中注定的三个字.“我爱你.”几个月前那少女欢欣又谨慎地接受了他的心意,自此之后日日夜夜,这三个字早已融入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会在凛冬的清晨打开少女寝室的纸门,轻柔地将蹦蹦跶跶向他跑来的少女收入怀中,再蜻蜓点水般在她的额角落下一吻;他会在冬末春初瞥见第一抹色彩的时候兴致勃勃地牵着少女的手带她出门赏花,再把少女被寒风冻得发抖的指尖紧紧包在掌心中,仿佛这样她就不会跑远;他会在早樱初绽之时折一束最娇艳的樱枝,插在公务间里深棕色橡木茶几上的白瓷花瓶中,于是少女还未发觉,天守阁中便已春意盎然.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他跟少女相识相知相爱七年有余,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永远持续下去.可是这一切,都如同流沙逝于掌心,终于还是没有了.
他这一刀砍得倒是凌厉,那少女的头颅,连同他们的曾经过往,便如同夜雾一般被一刀劈断.“朝朝常相见”的誓言也好,“长命百岁”的约定也好,“来日方长”的决心也好,全都义无反顾地撞在刀口上,碎成了一地粉末.
记忆在飞速褪色.曾经,他在桃粉漫天的季节钻进天守阁,枕在审神者的膝上睡午觉;曾经,少女倚在他的怀中读书,浅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蒙住少女的发丝,使她宛若天外飞仙那般缥缈空灵;曾经,他跟审神者坐在走廊上,浅绿色的叶片过滤了午后的阳光,柔和的光线映在青褐色的茶汤中,又折射进少女那对含情脉脉的眸中,让她看上去愈发娇柔灵动.可是这些色彩全都被黑色的雾气洗去,余下的只有苍白.往昔的记忆好似一张张照片在他脑海内回放,画面上的少女愈是笑容璀璨,他就愈发悲恸.黑白的眼,黑白的脸,黑白的手.少女的颜色就这样褪去了,只有黑白霸占了他的神智.
不,不对,还有一种色彩,一种他深恶痛绝的颜色.那是血的颜色,鲜红的,暗红的,深褐的,他不知道哪个词更为合适,总之是血的颜色,他最不想见到却也不得不见的颜色.他的刀上,他的衣襟上,以及他的手心中,全都沾满了审神者的血.这扎眼的赤红刺得他浑身发痛,连灵魂都在颤抖,可那令人发指的恶鬼偏偏穿着一身红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应该做点什么.对了,拔刀把那恶鬼大卸八块才对.只有杀了它,只有让它死得凄厉,才能对得起审神者对他的信任.可是他的手指只能勉强提住刀柄,却再无将刀挑起的力道.灵魂都在战栗,更别说是手指.他悲叹一声,自知无力对付恶鬼了.
审神者曾有一次大病一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心中总有一种酸涩凄苦盘踞不去,可又不像现世的人类那样哭天抹泪.后来审神者告诉他这是“悲伤”,比难过更上一层楼的,欲哭无泪的悲伤.那么,如今他实实在在地失去了她,他在悲伤吗?不,这种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剥夺的痛楚,这种身体和心灵都为之战栗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应该被称为“绝望”吧.
——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如今见你如此失魂落魄,真是痛快.
太刀低头不语.髭切是多么高傲的刀啊,向来只有他让别人低声下气的份,怎会有如今他自己垂头丧气的时候?他是为了那个被他误杀的对他至死不渝的小姑娘而难过,还是为了自己眼力大不如前而失落?恶鬼对此漠不关心.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是髭切亲手弑主,是他自己将千年的名誉毁于一旦.
恶鬼看着悲伤到失语的仇敌,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它一边狂妄地笑着,一边一个闪身凑到太刀身边,随后五指并拢,尖锐的指甲瞬间拉长化为利剑,直直掏向太刀的心窝.
——我倒要谢谢你,没有你,何来今日的茨木?
说着,指尖毫不费力地撕开胸前的血肉,攥住那颗沉重搏动的心脏.失魂落魄的付丧神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太刀脱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恶鬼见状更为猖狂,它加重力道折磨那颗脆弱的器官.
——痴情至此,愚蠢至极.女人影响你的拔刀速度,下辈子不要再碰女人了.虽然,你也没有下辈子了.
话音刚落,他用力一抓,那颗心就被捏成一滩血雾,付丧神的身影也化作蓝色的光点消散而去.天守阁内,只余一位衣着妖艳的女子对着地面上一具无头尸首狂笑.她踩着尸体僵硬的胸口,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男人都是负心汉,下辈子不要再做审神者,就算要做也千万别认识髭切.
千年大仇终于得报,它跟髭切的生死攸关的赌注,还是它赢了.代价已经足够,审神者死了,还是髭切亲手杀的.接下来,它就去找其他本丸的髭切寻仇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