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望》容淇

29、相望 他就像橙子

　　把钥匙放好，黎禾望转头去阳台拿卫生工具。力所能及的打扫活计，她当然要顺手帮个忙。

　　这个想法很友善，陈洲却单手横在门框上，将她拦在了房门之外。

　　“我不喜欢别人进我的私人空间。”

　　黎禾望只好把工具递给他，自己回了房间。

　　冬天的太阳泛着冷光，晴而不晒。黎禾望打开窗，想到陈洲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高中做同桌时隔的是摞起的书本，现在做“室友”隔的是一堵墙。她依稀记得，还有另一种相邻而处的时候，是在通往洛栖市的大巴车上。

　　那是高中时，一个雪后初霁的日子。

　　周五放学，黎禾望照例走到学校附近的客运站。从安州往返洛栖的大巴车班次很多，一趟接着一趟，是以座位并不紧张。她坐的这一班车，还有不少可供挑选的空位。

　　正静静等待发车的时候，从前车门上来一个身穿灰色马甲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藤筐，里头满是鲜亮的橙子。

　　“尝尝啊姐！”女人嗓门响亮，挨个向乘客推销着，“刚从车上卸下来的，新鲜得很！”

　　黎禾望摸了摸口袋，决定装睡。她把头斜靠在车窗上，听着那阵推销声由远及近，再远去。

　　即将发车，黎禾望揉了揉后颈，暗自祈祷她旁边别坐什么奇怪的人。幸而天遂人愿，这个位置直到发车都是空着的。

　　发车才不到五分钟，黎禾望前座的乘客就抽起烟来。虽然经过周围人的劝阻，那男人不情不愿地灭掉了，可烟味仍难以散去。

　　车内本就空气闷滞，再混着烟味和皮革味，更是乱七八糟到让人喘不过来气。即使开了窗，也没有任何缓解。

　　这种不适零散却不微小，黎禾望对此习以为常。

　　她瘫在椅背上，忽然感觉到身侧有人落座。转头的一瞬间，鼻息窜入清甜的果香，而后正好对上了陈洲的眼。

　　天容澄碧，日光若浮，清清朗朗地照着。少年擘开半青新橙，手中擎香，蓝白校服沾上点滴澄黄。

　　黎禾望一怔：“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洲答得简略：“去看风景。”

　　黎禾望了然，洛栖市是旅游城市，外地游客慕名而来是常事。

　　陈洲瞥向满箱的橙子：“买多了，要吃吗？''

　　声音似薄雪拂过，一如往常相处时的疏漠。

　　黎禾望瞄了眼，确实挺多。看来他是没招架住推销，成箱买的。

　　她有些拘谨地接住这份好意：“谢谢你。”

　　“嗯。”陈洲应了声。

　　黎禾望托着橙子，看了眼陈洲的手，那片橙黄果渍分外显眼。她从口袋里拿出整包湿纸巾，抽出其中一张。

　　递过去的时候，陈洲正摘掉下一个橙子的翠叶，没有立刻接。

　　见他腾不出来手，黎禾望考虑到拿人手短，手腕自然地向下稍沉，顺势在那片果渍上一按。

　　纸巾在口袋里捂久了，带着她的余温，弥漫浓郁桃子气。

　　陈洲的手稍颤，后又静止。

　　他的手中，橙皮散落却不至于和橙肉分离，像捧着一朵青黄的花，橙络就是缀生的霜。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黎禾望丢掉垃圾，重新靠回椅背。

　　与此同时，陈洲起身，挪到了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

　　这动作措不及防，黎禾望仰头时只来得及瞧见一个侧影。他走得无声无息，整箱橙子还堆在原地，也没带那朵青黄的花。

　　日影斜照，一侧疏一侧密。

　　黎禾望拿手挡了挡太阳，半拉下窗边的帘子，继而猜到了陈洲为什么突然换位置。
　　因为那边的太阳不刺眼。

　　一路橙香霏霏。

　　黎禾望头一次发觉，橙皮再不似往常般辛涩。反倒变得异常清新，甚至有了止晕的效果。

　　她的意识不那么混沌了，呼吸也渐渐顺畅。

　　窗外的景物飞速移换，坐在一颠一颠的大巴车上，黎禾望心里却空前的稳当。

　　视线远远掠过那片蓝白色的衣角，她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他就像橙子一样。

　　……

　　黎禾望翻了翻手机，在她走神的时候，陈洲已将房租转了过来。

　　看到这个数字，黎禾望觉得哪里不太对，用手机上的计算器核算了一遍。

　　果然不对，多了。

　　隔壁的门没关，黎禾望眼前一新。经过一次认真的大扫除，这个小房间看起来也是像模像样，不再那么寒碜了。

　　见到陈洲从阳台过来，黎禾望告诉他：“房租你给我转多了，我给你退回去。”

　　陈洲：“多的是押金。”

　　黎禾望怔了怔：“不用给。”

　　“租房就要讲租房的规矩。”陈洲眉间表露疏落之色，“我们应该风险共担。”

　　他一副公式公办的口吻，甚至有点像中介，黎禾望彻底被说服。她在手机的日程安排里，记下一个“退押金”的提醒。

　　一周复一周，黎禾望照旧在岗位上忙碌。得闲到茶水间接水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从和陈洲的行李箱“合租”后，她已经有日子没见到他了。

　　以往在公司，隔三差五能碰回面。尽管他身边总是有人簇拥，见到她的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将眼皮淡淡一掀。

　　黎禾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闲暇时想起来陈洲。她仔细推想了一番，大约是因为她和他不同寻常的、尚未坐实的合租关系。

　　上回给他钥匙，他偏不要。现在想来黎禾望还觉得不妥，有时候会因此冒出些联想，猝不及防又莫名其妙。

　　而后，她在昏光漫布的楼道里，一步迈上三个台阶。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时，黎禾望还从同事口中听到了几句关于陈洲的评价。让她记忆最深刻的，当属肖永川所说的话。

　　大概意思就是，在记者这行深耕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太多了。但像陈洲这样的，确实少见。论起身份地位的显赫程度，他少有人及，可也是他最没架子。

　　比如某期人物访谈，基本都是记者迁就受访人的时间和地点。陈洲却正好反了过来，主动过来这边。

　　而且他很有时间观念，每次都是提早很久到。不像有些人，即使约好了也会故意晚到。还要装作事务繁忙的样子，以此来充面子。

　　再比如说，按例要设宴款待。他几乎回回都拒绝，偏偏对员工餐厅情有独钟。

　　黎禾望听完就觉得，肖总监能混到这个位置不是没理由的，她由衷佩服。

　　这两件事她多少也知道点，但就不能像他那样吹得天花乱坠的。不论说什么，总能落脚于中心思想——“像陈洲这样的人一定能成大事”。

　　说到最后，肖永川看黎禾望听得那么认真，忍不住也想夸夸她:“小黎啊，我看你也是能成大事的人。”

　　黎禾望很期待上司的赞美：“您这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可以详细说说吗？”

　　“你和成功人士是有共同点的。”肖永川想了想，“你和陈洲一样，都喜欢在员工餐厅吃饭！”

　　“……”

　　黎禾望尽力保持微笑，顺着他的意思答：“谢谢肖总监，您说得对。”

　　员工餐厅群英荟萃，人才们一到饭点就聚起来交流吃什么。

　　时间一晃，一月走到了头。

　　这天下午，报社接到一个匿名的热线电话。爆料人声称，某家养生会所内存在不正当交易，希望媒体予以关注。

　　黎禾望正在校对稿子，突然就被指派了实地暗访的任务。同去的搭档是周仕华，两人打了个车，一致决定伪装成顾客打探消息。

　　从来没做过这类工作，黎禾望心里没什么成算。一路上，她先是通过官方网站查询了这家“松鹤康年居”的营业牌照，确认合规合法。

　　之后又在网络平台上搜索了一些评价，暂时也没看出异常。

　　松鹤康年居坐落于市区，却是闹中取静。白墙低檐黛瓦，建筑风格颇具古韵。

　　“说不定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周仕华左右看了看，表情满是斗志，“这底下的水是深是浅，还得探一探才能知道。”

　　他边说边往大门的方向走。

　　黎禾望叫了声：“等等，你就这么进去？”

　　周仕华挥挥手，似乎决心干把大的：“事不宜迟，我要打头阵。”

　　黎禾望低头点手机：“上阵也要讲究策略啊。”
　　周仕华面色凝重：“你有什么战术吗？”

　　“有。”黎禾望向他展示屏幕，“我在线上团了两张券，比店里直接买划算。”

　　黎禾望团购的是养生茶，给周仕华的则是肩颈推拿项目。两人分工明确，一个在公共区域，一个去内部理疗室。

　　验完券后，黎禾望坐下翻阅起养生项目的宣传册。这个位置很好，一抬头便能看见前台登记处，以及主要通道。

　　大厅里时不时有顾客进出，男女都有，没有特别明显的性别失衡。

　　服务员送上养生茶，黎禾望道谢接过，浅浅抿了一口。她自然地和送茶人交谈，问起洗手间的位置。

　　黎禾望没有直奔洗手间，而是尽可能地绕行。她来到理疗区，看着墙上的养生知识宣传画，不动声色地用眼风扫过四周。

　　通道两侧是一排的独立包间，标准的磨砂玻璃推拉门。有好几间都没有完全关闭，能清晰听到里头传出的交谈和按摩敲击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是养生馆特有又常见的气味。

　　折返回来时，黎禾望同样细致地观察了一遍环境与布局，初步看来并无异常。

　　她在外面摸查半个多小时了。算算时间，周仕华的项目都结束了，也应该有点回应才对。

　　黎禾望担心自己处于外部视角受限，打算给周仕华发个微信。

　　刚打开对话框，那头就先过来一条消息：【结束了，马上出去。】

　　黎禾望：【你感觉怎么样？】

　　对面立刻回复：【挺舒服的。】

　　黎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