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节·文鸟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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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早晨，曹知回朝，先下诏命二十六个待立的宗室子于十五入国子监。若父母在洛阳，则不愿意离开父母者可居住在自己府中，若是孤身一人，便可入住宫廷。曹重当然是第一个搬进宫中的。
诏书颁下的当天，曹知在两仪殿召见了曹重。
曹重看上去就和他的名字一样，老成持重，沉稳可靠。曹知随意提了几个问题，发现曹重回答得比他自己还好，满意极了。
柳太傅捋着胡子笑，确实是个好苗子。秦如的眼光很好，他暗中观察曹重已经有些日子，曹重的过去也都打探了出来，凡是仁君该有的特质，他都有。这样的人，百年也难得出一个。
若大魏在曹重手中复兴，那他们倒是要感谢孟秀的胡作非为使得皇帝无子只能立宗室子了。
秦如也很高兴，那是他的朋友，也是他推荐的人选。曹重发现了秦如跟在皇帝身边，不由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曹知看出了秦如的那一分雀跃，看出了曹重和他之间的默契，结束议政后，特意让秦如陪曹重熟悉宫廷。
曹重虽然是曹知的侄子，但却是第一次这样近地见到他，之前对他也不甚了了。他不过是傅王送到京都的质子，应付不同目的的各方势力，保证自己不受辱就够辛苦了。曹知又不怎么喜欢和宗室往来，曹重对他的映像就是主持大典时那个十二章礼服的身影。
原来他长这样。不过这又如何？
曹重对曹知没有好奇心，他对帝王之位也没有什么兴趣。如果不是幼年的好友想和他一起治平天下，如果不是柳太傅的决定，他会称病落选。他没有那么伟大，伟大到要把一个国家的命运抗在肩上。
所以在宫里，他闷闷不乐，不论秦如怎样讨好他，他都兴趣阑珊。
秦如慢慢的也看出来了。
曹重的住所在内廷，武德殿。武德殿离太子东宫非常近，就在武德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秦如对着曹重那张可以称得上是“强颜欢笑”的脸实在掰不下去了，闷闷道：“嗳，如果实在不喜欢，就当我们没有约定过。无所谓啦。”
曹重一呆，最后只笑道：“你变了。”以前的秦如，绝对不会这样体贴他。
秦如讪笑着摸摸头，最后用力地拍着曹重的肩：“小孩子不要用这么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未老先衰还是咋的？”
曹重嘟哝几声，被秦如拉到旁边的花园熟悉道路去了。
为曹重打理好一切，秦如便要回甘露殿复命，此外他还打算请旨晚上在武德殿陪曹重用膳。秦如想着措辞，转过重重宫门廊道，甘露殿已在眼前。
曹知正在殿外晒着太阳，初春的阳光美好得有些虚幻。金灿灿的一层，仿佛给他身上流下一层蜜来。曹知在殿外空处沏茶，双手捧着一个白瓷小茶碗不时轻轻地转一下，他低着头似在想什么，表情有些凝重，又似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品着茶香。
秦如走到他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他的动作。
曹知动手给他沏茶，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秦如学着他的样子，无奈实在不习惯，也就不管那么多。三两口饮去一层，秦如正要回话，忽然小岸慌慌张张的跑来，在阶下一跪，道：“陛下！半夏它……”小岸没有说完，只是双手举出一片沾血的羽毛。
血迹已经干了。
曹知让小岸上前来，从他手中取过那片小小的羽毛，目光有些空洞。
“难道半夏死了？”秦如问道，小岸点点头，秦如又问：“那合萌呢？”
“合萌叫得好惨。小的将合萌装进笼子，现在合萌还在笼子里不停地撞，小的真怕合萌也撞出个好歹来。”
秦如咬着唇，道：“我去看看，陛下就不用去了，小心被冲……”
曹知却站起身来，沉声吩咐小岸道：“带路。”
秦如无法，只得跟着他过去。
小岸躬着身子，在侧面急趋，一路经过的宫监纷纷在两旁跪倒。
秦如认得这是往曹知的寝殿去的路，这几天半夏在孵卵，是不会离开它筑在曹知寝房里的温暖的巢穴的。
寝宫中厚厚的毛毯还没有撤去，暗色的毯子上沾着血迹也不明显。但是那一大滩洁白的羽毛，分外地刺目。
秦如的呼吸微微一滞。
能自由进出寝宫的人，除了皇帝和高政、老贵，只有他和孟秀。高政和贵公公自然不会和皇帝心爱的文鸟过不去，皇帝本人更不可能。只剩下两天前才打了一架有勾心斗角的动机的秦如和孟秀。虽然皇帝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打过架，但是高政一问，肯定就知道了。
天子寝宫有禽鸟毙命，即使曹知不过问，难道高政、老贵也是死人？
孟秀今早来过甘露殿，而秦如正是那个收拾甘露殿迎接皇帝的人。
秦如还在发愣，贵公公推他一把，他才上前。
表面上看起来，文鸟是他送的，好像孟秀吃醋而杀文鸟的嫌疑更大一些，但实际上，未必。
半夏死得很惨，先被活活拔光了羽毛，然后才被踩碾致死。地上已分辨不出半夏的模样了，只有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爪子和翅膀东一截西一滩，几段短短细细的碎骨隐约可见。
合萌已经被移出殿外，它的惨叫声，扑棱棱地飞撞在笼门上的声音清晰可辨。
曹知蹲下身去，一手覆在半夏身上。他背对着秦如，秦如看不见他的脸，也就无从猜测他的心情。
秦如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他无话可说。曹知最后还是站起身来，留下一方灰色的丝帕附在半夏身上，道：“葬了吧。就葬在那棵叫‘游云’的梅树底下。”
高政微微叹息一声，应了。
曹知有点担忧地看着门外，半夏死了，合萌又会怎么样？还有……他又看看窗台上那棵金橘盆景上小小的窝，里面有三个蛋。它们的孩子有怎么办？
“让御珍苑无论如何把那三只鸟孵出来。”曹知说道，“就这么办吧，以后不得再提此事。鸟孵出来也不用送到甘露殿，交给御珍苑好好养大。”
小岸慌忙回一声“是”，便命人去御珍苑传旨。
不论怎么说，半夏陪他过了一段愉快的日子，曹知伤心是难免的。秦如没有立刻跟上他，曹知经过他时，也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高政从秦如跟前经过，停了一下，道：“你失算了。孟秀一沾到羽毛，就会发红疹。陛下也知道。”他责备地瞪秦如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如猛地睁大眼。
孟秀这个晚上又进宫了，他当然是耀武扬威来的。前两天打那一架留的伤痕隐隐还在，却遮挡不住他的好心情。
秦如没有在皇帝跟前伺候，他请旨去武德殿了。在曹重的宴席上，秦如可以没大没小，不管主人的颜色一盏酒接一盏酒地痛饮。
曹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来秦如心情很不好。所以他只闷不做声地吃菜，任秦如自斟自酌。秦如好歹记得自己还有职责在身，喝到五分，就不喝了。
“借酒浇愁愁更愁。”曹重这才道，“你糟蹋了新丰美酒。”
秦如却一面挣扎着爬起来一面笑道：“谁说我浇愁，我是庆贺，庆贺某人自作聪明，聪明得过了头！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去。”
曹重没留他，打发几个太监扶着他回甘露殿。
秦如的步子有些蹒跚，他边走边欣赏着皇宫的夜景，也算不错吧。就是太寒了些。
同一条路上，另有一队人马打着风灯朝秦如来，两拨人就在承乾殿后的丹陛下不期而遇了。
孟秀却也喝得几分醉意。自秦如入宫以来，他是事事不顺心，好容易打起精神随随便便谋了他一谋，也能成。估计秦如害他不成反被他害，在皇帝那儿翻不起事了。
秦如和他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终究擦肩而过。
孟秀忽然丢下一句话：“知道你为何输这一局吗？”
秦如冷笑道：“谁输谁赢，只怕言之尚早。你以为只有你会栽赃嫁祸吗？”秦如慢慢地转过身去，一字一字地说道：“陛下也是有脾气的，所以他今晚没有诏你侍寝。”
秦如抓起孟秀的手，撸开衣袖，吓得旁边的宫人们忙叫“使不得”。秦如却伸手抓来一盏灯，正正照在孟秀的手臂上。只见玉白色的皮肤上浮着大片大片的红疹。
孟秀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擦，确然是自己每回碰了羽毛之后就会长的东西，为什么？秦如笑道：“你会用布条裹住手谋害一只文鸟，我就不能在你的衣服上洒点什么？孟公子也太小瞧我了。您怎么不想想，若非我误导您，您又怎么会想起要杀陛下的宠物嫁祸于我？”
孟秀抓住他的衣领，秦如掐住他的手道：“若您没有害我之心，陛下自然会追查你我斗殴之事，我便难逃惩处。可是您想陷害我……那么我们两就至少扯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愿你我能继续斗个痛快！”
秦如打开他的手，得意地哼一声，将胳膊重新架在两个小太监身上，扬长而去。
这个对手未免太弱了点，醉意朦胧的秦如想到，不过这事还不算完。皇帝那儿他还有一出戏要演呢。
半夏不是他杀的，他只是亲眼看着孟秀……但是心里还是有些难受。那是他送给曹知的，半夏。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节·文鸟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