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雪》一渊寓言

14、第十二节 江湖不远（中）

　　天色已晚，天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带走了最后的光明和温暖。
　　马车颠颠簸簸，谢靖之一如既往地沉默，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单调而重复的马蹄声。
　　这两天，谢靖之和他的随从们急行匆匆，拼命赶路。虽然我现在名以上是谢靖之的贴身侍女，但是丝毫不能掩盖我们之间的疏离感以及他对我的戒备之心。对于他们，敬而远之的心态多过好奇。他们行事言辞十分谨慎隐晦，常常有些易于常人的细微举动，甚至有些是特意针对我的。发现这点时，心里还是有点难过，毕竟被人提防着的感觉并不好。
　　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的神经能粗些，就像杉菜嘴里的单细胞生物道明寺，也许我就会少掉很多烦恼。老妈说，我有一颗敏感而纤细的心。真恶，典型地琼瑶小说看多了。我只是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关注自己喜欢的东西罢了。观察，静静地看，是我喜欢的方式，所以我能发现很多别人注意不到东西。
　　譬如，四峥和谢靖之说话，我若是无意中瞟了一眼，谢靖之就会冷冷地盯着我，原本负手而立或者在干其他事情的右手就会轻搭腰间，让我心里直发毛。有过两次之后，我就识相地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谢靖之的左小指上套了个十分精致的玉指环，即使我不戴眼镜也能感觉到指环上雕刻的繁复和精美，那种在光照下的明暗变化和流转，令人惊艳。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细节，谢靖之总是用小指头碰过食物后才会吃。这个动作很微妙，要不是我因为好奇学过一段时间的魔术，根本就不会发觉。
　　想想也就释然了，他现在吃的东西基本上是我递过去的，那个指环可能有什么机巧是可以验毒的。
　　唉，罢了罢了，有钱有势的人总喜欢玩这套，总觉得任何接近的人都是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一直搞不明白，谢靖之为什么逼我做他的贴身侍女，就目前而言，我始终是被排斥在外的。
　　“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过，赶快拿钱来！”一个破锣声音非常突兀地响起。
　　我差点没跌倒，虽然这句是经典的强盗开场白，可我更想听到是“IP、IC、IQ卡，通通告诉我密码！”
　　马车停住了，我有些兴奋趴在窗户上向外看去。光线暗淡，一群手持大刀的黑衣人拦住了路，中间的那个络腮胡好像是强盗头子，肚大腰圆，紧身的黑色劲装勾勒出他腐败的腹部。
　　那个叫大志的策马向前，抱拳交涉：“这位好汉，我们有要事在身，急于赶路，还望通融……”
　　“好说好说，只要你们乖乖地留下银子、马车、马匹，我们立马放行。”破锣嗓子和这络腮胡真是绝配。
　　“这恐怕强人所难了吧！”话音未落，大志已经飞身向前，只听得惊呼声起，转眼大志已近坐回马上。我都贴在窗户上了，使劲眯缝着眼，可惜还是没看清，悲哀啊，这就是近视眼的悲哀。
　　络腮胡，咦，不对，胡子呢，哈哈……没了！大志那一飞原来是干这了，真酷。
　　“你，你刚才刚来跑过来干什么？”没了胡子的络腮胡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瞪眼鼓嘴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个小喽罗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络腮胡摸摸下巴，瞬间爆发“啊——！你你你居然削了我的胡子，我和你拼了！”
　　“哈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捧住肚子爆笑起来。一边指着窗户外面，一边转向谢靖之，习惯性地像以前和萌萌在一起时分享快乐。显然我搞错了对象，回应我的是冷冰冰的毫无反应，我自讨没趣的干笑两声，专心地看向窗外。头转的太快，错过了谢靖之唇边的笑意。
　　络腮胡咿咿呀呀地叫了半天，干打雷不下雨，看得我心里干着急。终于又一个小喽罗哼哧哼哧地跑过来，一脸傻样地递上一根长矛，也许是长枪。络腮胡一把夺过，夸张地松了口气。
　　络腮胡表演脱口秀，搞了半天是在等兵器拖延时间，雷死我了。而且那兵器还是一根长矛，强盗山贼不都是使明晃晃的大刀吗？我失望的脸都绿了。
　　络腮胡提起长枪，两腿一夹马肚，一声怪叫，呼啸而来。那一刻，络腮胡好像突然变了个人，气势凶猛异常，动作迅疾狠戾。前后反差太大，虽然他的目标是四峥，可是离他八丈远藏在马车里的我还是下意识地一缩头……
　　络腮胡看似笨重，骑在马上冲杀旋转甚是灵活，尤其是那根长矛挥舞地就像孙大圣的金箍棒，我只能看出长矛脖子间的一团红缨，这还是根据我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自己补充出来的。说实话，天暗距离远再加近视，我真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只见络腮胡和四峥各自骑马相向冲去，交错的瞬间过招，错开后勒住缰绳回转，再次对决。三个来回后，就在我刚刚好像有点看出啥的时候，络腮胡很不争气地跌下马来，长矛被挑向一边，几秒后重重的摔落在地，一个小喽罗躲避不及，惨叫一声。
　　“断了，断了！”又一声惊惧的喊叫传开，霎时一种恐惧的情绪开始蔓延。我发现那几十号人都好像紧握住手中的兵器，不由得动了动身形。
　　络腮胡早已一骨碌爬起，一旁有人抢上前来为他拍土整衣，他抱拳朗声道：“阁下好功夫，在下佩服。受人之托，得罪之处还望包涵，不要与我手下的几十号弟兄为难。至于我，宰杀打骂悉听尊便。”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大哥！”一个小喽罗沉不住气叫了出来。一声叫醒了众人，纷纷喊了起来，都是说些结义兄弟、同生共死的话。络腮胡一挥手，开口威严： “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管用了？嗯！” 顿时众人住了口，鸦雀无声中有种令人烦躁的压抑。
　　“这位好汉，我家主人着急赶路，现在可以让道了吧。”四峥的话听不出情绪，却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权威。我猛然意识到，也许所有的事情从开始就没有我认为的那么可笑。
　　“请！”络腮胡和身后的众喽罗分道两边，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多谢阁下不杀之恩。在下甘大木，江湖人称枪煞。日后若有需要，定当万死不辞。此次得罪实有难言之隐。他日有缘相见，望能冰释前嫌。”说完就带领众人返身隐入黑暗中。
　　好戏落幕，我有些遗憾，似乎从心底，我更愿意谢靖之一伙吃点苦头，谁让我自己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其实，那个甘大木挺可爱的，人好像也不坏。
　　“主子！”四峥的声音激动的有些变调，他以前不都是喊谢靖之少爷的吗，我暗自琢磨。
　　“四峥！”谢靖之似有些薄怒。
　　“少爷，我……”
　　“算了，以后注意。四峥，甘大木在江湖上颇有侠盗威名，功夫不弱。此次你三招制敌，虽是甘大木有心让与，但他武功已差你甚远。看来，这段时间你长进不小。不过，怎么没有甘大木的情报？”
　　“奴才知罪……”四峥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天青帮只是幌子，甘大木只是开始。这一路要不太平了。四峥，赶路吧！”谢靖之的话像天书，我听得稀里糊涂，但也听出了危险的成份。
　　马车启动，我正想心思，惯性使然，我一个不稳，赶紧抠住窗棱，看到了地上一闪而过的长矛——不是断了，长矛的枪头碎了，那是精铁的吧！而长矛的柄完好无缺……
　　心中一阵骇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和幼稚，从一开始我把眼前的一切都当作电视剧来消遣，我好像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我偷偷望向谢靖之，他依然是那么潇洒自若，气定神闲，可就是这么个翩翩佳公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我觉得高山仰止，他给我看到的是冰山一角，他的真实是掩盖在茫茫大海下的恐怖未知。我突然很冷，寒毛倒竖心里发毛，你到底是什么人？惹上你，我是不是死翘翘了？我只想回家，不想惹麻烦啊！